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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去何从 赵亚文将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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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亚文将枣儿领走后,已显现青涩男人味的十六岁的大奎,扑通一声跪在他娘跟前,“娘,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给爹报仇!”
“啪”的一声,脸上就挨了他娘重重的一巴掌,“糊涂!你没枪没刀的,拿什么给你爹报仇?你说!”
大奎见娘脸上气得青筋突起,他已粗显男人喉结的喉咙里“咕咚”嗯进一口气,唇上浅浅的茸毛颤抖着,他紧咬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狠狠地拿拳头砸向堂屋地面,憋红的脸一脸的悲愤,沉声说,“娘,你先消消气,听大奎把话说完。”
“大奎,如果你真的为娘好,就跟娘一起走。你爹的仇早晚得报,但不是现在。你爹走了,你俩兄弟还小,娘只能指望你活命了。你明白吗?”他娘身子一软瘫坐在土炕上,拿手掌使劲捂着脸和嘴,生怕一不小心会呜咽会失声痛哭。
“娘,你听我说。”大奎努力想说服他娘,“枣儿认了赵叔做干爹,他们会照顾你和猛子,你们逃难去了大同府,那里也没多少事情做,无非是帮着赵家人看管生意。有小叔他们一家,再加上我们一家,两家七八口人,白吃白住人家的?这事大奎我办不到,我已经是男人,爹活着的时候就经常跟我们讲,男人要顶天立地,绝不能趴在地上对人摇尾乞怜。娘,大奎命贱,轻易死不了,你就放心好吗?现在义和团失了势,咱西边山里不是还是土匪窝吗?这个世道,朝廷还不如土匪仗义呢。等我做了山大王,我不抢老百姓的,只抢官老爷,劫富济贫,娘啊,你看好不好?”
见他娘扶着炕沿一语不发,大奎冲门口的猛子吼了一声,“猛子,你跟娘发誓,你会好好照顾娘。”
猛子那边装聋作哑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奎就火了,“猛子,你过来。”
猛子还是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枣树,青白色的果子在月光下显得特别诱人,再过一月,这些果子本来就能够成熟,变成血红色,果肉会像蜜一样清甜。
再过一月,他娘会帮他们酿醉枣,那清澄的高粱酒与枣的甜香融为一体,酒更香,枣更甜,那种感觉,让猛子想得想流泪,因为他又想爹了,爹最喜欢喝用红枣泡出来的高粱酒,每年爹喝酒,他们仨兄弟吃枣,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猛子正想得心疼,脸上突然重重地挨了他哥一个耳光,把他从门槛上扇到了院子里的水缸边。他强忍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他哥怒目而视。
“你怎么不说话?猛子,跟娘说,你会在大同府照顾好娘。快说啊!”大奎其实心里也不好受,他爹走了,枣儿又去了赵家,现在留在娘身边的就只有两兄弟了,猛子再不争气,自己离不开这个家,往后爹的仇怎么报?
大奎把相同的话又吼了一遍,猛子对他还是不理不睬。他恨恨地想要上前再给他兄弟一拳。他娘从后面死死拽了一下,然后走到猛子身边,伸手抚摸着猛子的脸,“猛子,跟娘说,你到底咋的啦?哪里不舒服?”
自打从地里回来后,全家人一直在忙着办孩子爹的丧事,谁也没注意到猛子的反常。早先是验过猛子身上的伤,大腿被弹片崩了个血口,已经包扎好,其他地方猛子也没说,乡下穷人家的孩子贱养惯了,也没把他当回事,现在看来,像是猛子脑子出问题了。
他娘将猛子从院子里拉到堂屋的煤油灯底下,像转陀螺一样把他脑袋仔仔细细瞅了个遍,最后终于发现,猛子耳朵眼里全是血。
他娘就怀抱着猛子的这颗脑袋痛哭起来,她知道,她的猛子耳朵肯定被炸聋了,她的猛子成了聋子,在这个昏天黑地的乱世,往后怎么活呀?
大奎也瞅见了他兄弟耳朵眼里的血,那些血明显还没干涸,他负疚地对娘说,“娘,我们带猛子去刘家药铺看看吧?”
“都忙着收拾东西逃难呢,这个时候,哪个还在街上看药铺?”
“那去刘家请三奶奶看一眼,或许能治呢?”大奎不死心。
他娘也不死心,就带着猛子提着马灯往刘家大宅院赶去。
刘家三奶奶听说娘家是行医的,这么着刘家才将她娶进门,因为刘家三爷自出生以来,身体一向虚弱,三奶奶过门十来年了也没怀上子嗣,后来发现是三爷性功能不全。三奶奶只得从娘家二哥过继一个小侄儿乳名虫儿,结果待虫儿长到五岁,因为刘家三兄弟为祖上财产时常争锋不断,虫儿有天失踪,最后发现尸体泡在宅院外的一口水井里,打捞上来时早已泡成了一堆肉。三奶奶伤心欲绝,从此没再提为三爷延续香火的事,自己就在驸马庄的街上开了个药铺,帮人瞧病,反正三爷无法过性生活,她也极不愿意看到大老爷二老爷他们的臭脸色。
大奎和娘他们敲开刘家大院时,是管家婆来开的院门,宅院里吵得很凶,大奎娘就问什么事。
管家婆不便明说,只是问,“曹氏你带俩儿子来为什么?尽管说,我进去通个信。”
“猛子耳朵听不见声音,我想请三奶奶瞅一眼还能不能治?”大奎娘说。
管家婆让他们仨等一下,就自己绕过屏风进了大宅院。
不一会儿她就急匆匆出来了,高兴道,“三奶奶说啦,去厢房等一下,她马上过来。”
大奎就搀扶着娘,尾随在管家婆身后往厢房走。他看见院子里停了三驾马车,有短衣打扮的劳工正往马车上分别装贵重的箱子,院子里还有三个监工,蓝衣棉布裤,干净利落,两眼紧紧盯着劳工从正房里抬出来的箱子,生怕出错,无法向三位老爷交差。
大奎想,三位老爷是在为瓜分财产的事吵架吗?
在厢房没等多久,三奶奶就一身白色袍服找他们来了,那样子在大奎看来,一点也不像一位大户人家的太太。既没戴耳环,也没涂脂抹粉,脖子上也仅仅只有一串白色的宝石,璀璨夺目。
她用棉签将猛子耳朵眼里的血吸净后,用放大眼镜在灯光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摇着头叹息说,“耳膜全震破了。”
猛子娘不敢问,只是焦急地望她。
三奶奶只是摇头,也没说话,意思自然是猛子彻底耳聋了。
猛子娘一时没忍住就死死抱着猛子的肩膀,浑身颤栗着,悲悲咽咽地啜泣起来。
猛子虽说听不见了,但他还是明白事的,他安慰着娘说,“娘,娘,你别哭了,猛子好好活着哩,猛子会一辈子陪着娘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