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裂痕与暗涌 医院消毒水 ...
-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着秦婉宁的鼻腔。她坐在祁墨病床边的硬椅上已经六个小时,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在昏暗的病房灯光下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医生说他只是轻微脑震荡,伤口缝合后观察一晚就能出院,但她仍然无法驱散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自责。
如果不是她轻信那条短信,如果不是她执意要去仓库...
祁墨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眸子在看到她时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柔和。
"几点了?"他的声音沙哑。
"凌晨三点二十。"秦婉宁递给他一杯水,"感觉怎么样?"
"像是被卡车碾过。"祁墨尝试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凶手呢?"
"跑了。"秦婉宁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警方搜查了仓库和周边区域,没找到任何线索。张成否认发过那条短信,技术科确认是用虚拟号码伪装的。"
祁墨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制止她自虐的动作。"不是你的错。"
秦婉宁想说些什么,喉咙却突然哽住。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祁墨的手很温暖,那种温度似乎沿着她的手腕一直蔓延到心脏。
"你应该回去休息。"祁墨松开手,"明天...不,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秦婉宁抬起头,"凶手明显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他再来..."
"医院有警察值守。"祁墨指了指门外,"而且我怀疑他的目标不是我。"
秦婉宁沉默了片刻。"是因为我父亲。"
"部分原因,是的。"祁墨调整了一下枕头,"但更可能是因为你在调查真相。凶手精心策划了二十年,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仪式?复仇?不管这是什么。"
护士推门进来检查祁墨的体征,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等护士离开后,秦婉宁站起身。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医院餐厅应该开门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走廊的灯光刺眼而冰冷,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拐角处的自动售货机前,她机械地塞入纸币,按下咖啡按钮。
"秦法医。"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猛地转身。陈局长站在几步外,面容疲惫但眼神锐利。
"局长?您怎么..."
"来看看祁专家。"陈局长走近,"也顺便找你谈谈。"
秦婉宁的手指紧握咖啡杯,热度透过纸杯灼烧她的皮肤。"关于仓库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该轻信那条短信。"
"我不是来责备你的。"陈局长的声音出奇地温和,"事实上,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他环顾四周,确保走廊空无一人,然后压低声音:"我需要你继续调查,但...不要告诉祁墨。"
秦婉宁的眉头皱起。"为什么?"
"上级对祁墨有些...疑虑。"陈局长选择着措辞,"他太投入这个案子了,行为有些反常。我们怀疑他可能有其他动机。"
秦婉宁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您是在暗示祁墨可能与案件有关?"
"不,不是那个意思。"陈局长摇头,"但他可能隐瞒了一些信息。我需要你帮我留意他的动向,特别是他与哪些人接触,查阅哪些资料。"
秦婉宁的咖啡杯在手中颤抖。这不就是让她监视祁墨吗?"您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事情没那么简单。"陈局长叹了口气,"这个案子牵扯太多,二十年前的阴影...总之,你能帮忙吗?"
秦婉宁直视陈局长的眼睛。"我需要考虑一下。"
陈局长点点头,递给她一张名片。"我的私人号码。想清楚了联系我。"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今早又发现了一具尸体。退休警察,王志强。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秦婉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王志强——当年负责父亲案件的重案组组长。
"什么时候?"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凌晨一点左右。清洁工在废弃派出所发现尸体。"陈局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同样的手法,心脏被摘除。但这次...现场有些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沾有你指纹的钢笔。鉴证科正在确认。"
秦婉宁的眼前一阵发黑。她从未听说过什么钢笔,更不可能把它落在犯罪现场。这明显是栽赃。
"我没有——"
"我知道。"陈局长打断她,"凶手在针对你。但其他人不一定会这么想。尤其是媒体。"他看了看手表,"我会尽量拖延消息泄露,但时间不多了。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陈局长离开后,秦婉宁靠在墙上,双腿发软。事情正以可怕的速度失控。凶手不仅了解她的过去,还在一步步将她逼入绝境。
回到病房时,祁墨已经坐起来,正试图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秦婉宁快步走过去帮他。
"谢谢。"祁墨接过水杯,"你脸色很差。发生什么了?"
秦婉宁犹豫了一下。陈局长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不要告诉祁墨。但她怎么能对刚刚为她挡下袭击的人隐瞒?
"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她最终决定部分坦白,"王志强,退休警察。"
祁墨的眼睛微微睁大。"你父亲案件的负责人?"
秦婉宁点点头。"现场发现了一枚有我的指纹的钢笔。但我从没见过那支笔。"
祁墨的表情变得凝重。"栽赃。凶手在引导警方怀疑你。"他伸手去拿手机,"我需要联系张成,确保——"
"等等。"秦婉宁按住他的手,"你不觉得奇怪吗?凶手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他知道我们会去仓库,知道如何引我们上钩..."
"你在暗示警局有内鬼。"祁墨放下手机,"我也有同样的怀疑。但范围太大了,可能是任何人。"
"或者是我们信任的某个人。"秦婉宁轻声说。
两人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一抹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病床上。
"你需要休息。"祁墨突然说,"回家睡几个小时。我下午就能出院,然后我们一起去查王志强的案子。"
秦婉宁想拒绝,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她的公寓可能被监视,安全屋已经不安全,而祁墨的家...
"用我家的钥匙。"祁墨似乎读懂了她的想法,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地址你知道。密码是0215。"
秦婉宁接过钥匙,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一个普通的日期数字,但输入密码时,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谁的生日。她从未问过祁墨的私人生活,不知道他是否有家人,是否...
祁墨的家安静而整洁,与她想象中的单身男人住所完全不同。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犯罪学著作和心理学教材,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案卷。没有家庭照片,没有个人纪念品,就像一个临时居所。
秦婉宁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祁墨借给她的T恤——对她来说太大了,垂到大腿中部,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本想躺在沙发上小憩,但身体一接触到柔软的靠垫,睡意就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梦见父亲。十二岁的她和父亲在"Lucky Cone"冰淇淋店,父亲笑着递给她一个双球甜筒。突然,父亲的脸开始融化,变成血红色的液体滴落在白色地砖上...
秦婉宁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T恤。窗外已是黄昏,房间里弥漫着某种食物的香气。她困惑地坐起来,看到祁墨正从厨房走出来,额头上贴着纱布,手里端着一盘...某种焦黑的不明物体。
"你醒了。"他看起来有些尴尬,"我尝试做晚餐。"
秦婉宁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做梦。"医生让你出院了?"
"轻微脑震荡而已。"祁墨放下盘子,"本来想做煎牛排,但..."他指了指那团焦黑的东西,"火候没掌握好。"
秦婉宁突然笑了出来。这个在犯罪现场冷静自若的心理专家,居然被一块牛排难倒了。笑声中,她感到某种紧绷已久的东西在胸腔里松动。
"我来吧。"她站起身,走向厨房,"你应该休息。"
厨房里一片狼藉,看来祁墨经历了一场与厨具的激烈搏斗。秦婉宁熟练地收拾残局,重新拿出食材。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祁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一个人生活久了,总要学会照顾自己。"秦婉宁头也不回地切着蔬菜,"父亲入狱后,母亲很少回家。大多数时候,家里只有我和冰箱里的剩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分享这些。也许是因为疲惫,也许是因为那个梦,也许只是因为祁墨穿着家居服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太过...家常。
"我母亲也是。"祁墨轻声说,"被袭击后,她几乎不再出门。我十五岁就开始负责我们两人的三餐。"
秦婉宁回头看他,发现祁墨的眼神变得遥远而柔软。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暖的轮廓。这一刻的他,与平日那个冷静理性的犯罪心理学家判若两人。
晚餐比预想的愉快。简单的意面和沙拉,配上一瓶祁墨从橱柜深处找出的红酒。他们聊案子,聊工作,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太个人的话题,但某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在慢慢消融。
"我查了杨志明的资料。"祁墨放下酒杯,"他在苏芮死后关闭了诊所,去国外进修了几年。十五年前回国创立'新希望'基金会,表面上致力于心理健康服务,但实际上..."
"是个聚集点。"秦婉宁接上他的话,"为那些逃脱法律制裁的人提供庇护和交流机会。"
"正是如此。"祁墨点头,"基金会名义上帮助'被误解'的人重新融入社会,但内部可能有更黑暗的运作。"
秦婉宁想起那份名单。"苏芮发现了这一点。她准备揭发他们,所以被灭口。"
"而你的父亲...可能太接近真相了。"
两人陷入沉思。秦婉宁的思绪飘回那个雨夜,父亲被带走时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坚定的决心。他当时说了什么?"婉宁,记住,真相永远不会被永远埋葬。"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祁墨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基金会内部记录,会员名单,资金往来..."
"这需要搜查令。"秦婉宁皱眉,"以我们目前的证据,陈局长绝不会批准。"
祁墨突然站起身,走向书房。"也许不需要。"他回来时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我在FBI时的老搭档现在在网络安全部门。他可以帮我们...非正式地查些东西。"
秦婉宁犹豫了。这明显越界了,没有授权就调查一个正式注册的慈善机构。但另一方面,常规途径已经行不通了。
"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祁墨的眼神坚定。"为了真相,值得。"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连接到某个加密服务器。秦婉宁坐在他身边,看着屏幕上闪过一串串代码。近距离下,她能闻到祁墨身上淡淡的药水味混合着他固有的雪松气息,莫名地令人安心。
"找到了。"祁墨指向屏幕,"基金会的内部服务器。需要一点时间破解密码。"
等待过程中,秦婉宁起身去泡茶。当她端着两杯茶回来时,祁墨正专注地翻阅一本笔记本,没注意到她的靠近。秦婉宁无意中瞥见页面内容,瞬间僵在原地——
那上面详细记录着她的行为模式:工作习惯、对案件的异常关注、对密闭空间的恐惧反应...最后一页写着"接近目标取得信任"几个大字。
茶杯在她手中颤抖,热水溅到手上,但她感觉不到疼痛。这一切都是谎言?祁墨接近她只是为了监视她?陈局长说的是真的?
"秦婉宁?"祁墨抬头,看到她站在那里,脸色瞬间变了。"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累了。"秦婉宁放下茶杯,声音冰冷,"明天还有工作,我先休息了。"
"等等!"祁墨抓住她的手腕,"让我解释。这是初期调查笔记,当时我确实被要求评估你的可信度,但——"
"放开。"秦婉宁挣脱他的手,"我理解。工作需要。晚安,祁专家。"
她快步走向客房,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边血液奔涌的声音几乎盖过了一切。她早该知道的,早该明白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信任她、帮助她...
手机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想知道真相吗?一个人来老冰淇淋店。现在。」
秦婉宁盯着那条信息,理智告诉她这是个陷阱,但愤怒和受伤的情绪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谨慎。如果祁墨在监视她,如果警局有内鬼,如果所有人都在欺骗她...那她只能靠自己找出真相了。
她悄悄换好衣服,从窗户爬出去——祁墨的公寓在一楼,有个小后院。夜色已深,街灯在雨中形成朦胧的光晕。秦婉宁拦了一辆出租车,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跟了上来。
"Lucky Cone"冰淇淋店早已关闭多年,破旧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秦婉宁站在雨中,看着这个童年最快乐的地方如今破败的模样,胸口一阵刺痛。
侧门虚掩着,仿佛在等待她的到来。秦婉宁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店内空荡荡的,桌椅积满灰尘,但柜台后的冰淇淋机居然还插着电,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你好,小法医。"
一个声音从阴影处传来。秦婉宁转身,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角落。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但那个声音...
"你是谁?"她的手悄悄摸向包里的防狼喷雾。
"一个追求正义的人。"那人向前走了一步,仍然隐藏在阴影中,"就像你父亲曾经那样。"
"你认识我父亲?"
"我们都知道你父亲是被冤枉的。"那人轻声说,"但你知道真正的'心脏收藏家'是谁吗?"
秦婉宁的心跳加速。"告诉我。"
"看看你身后。"
秦婉宁猛地转身。柜台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年轻的父亲和苏芮站在一起,旁边是...陈局长?不,那时候的陈局长还很年轻,穿着警服。三人举杯庆祝着什么。
"他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阴影中的声音继续道,"直到苏芮发现了某些人的秘密。"
秦婉宁的视线模糊了。父亲从未提起过他和陈局长的友谊。为什么?
"你父亲发现了真相,所以被栽赃。"那人又走近一步,"而现在,陈志国又在做同样的事——把嫌疑引向你。"
"你有什么证据?"秦婉宁的声音颤抖。
"在地下室。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秦婉宁犹豫了。这明显是个陷阱。但如果是父亲留下的线索...
她慢慢走向地下室入口,每一步都让她的心跳更快。楼梯吱嘎作响,下方的黑暗如同张开的巨口。就在她的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手机突然响了——是祁墨。
秦婉宁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一时不知该接还是该挂断。就在这犹豫的瞬间,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
她向前扑去,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祁墨,他满脸惊恐地冲进来,大喊着她的名字。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