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臣请持御 ...
-
是夜。
霜风卷着枯叶撞向绮窗,鎏金烛台在屏风后投出修长人影。
探子伏在猩红毡上急喘:“殿下,霍烽已过庾州驿站,明日必抵皇城!”
“慌什么。”屏风后人影微动,半枚玉貔貅在指尖反转而后被取下,“让西市粮铺今夜挂牌——陈米换新,一斗兑三斗。”
枯叶突然被风拍至窗前,转瞬间坠落。那人抬头,嗤笑了声。
侍从捧着茶水趋近:“是否阻止…”
“不,大开城门,迎霍将军。”黑影抬手将茶水倒在一旁的盆栽中,拨弄着被水打湿的叶。
好戏,才刚开始呢。
东宫颐和殿。
景笙紧紧攥着密报,手背暴起青筋:“霍烽的刀能劈开北疆风雪,却劈不开这皇城的鬼蜮心肠!”
“秋初就往北疆运粮,路上层层把关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五十万石军粮,那监察使尽是鼠耗吗?
慕凉戎起身握住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抽出密报,又将整个地域的地图平铺在桌上。
“庾州、雁都,以及落峡三处都是途径北疆的主要运输官道。”慕凉戎指着这几处区域的粮仓,“每年各地方上报的粮食较其他区域多。”
都城官员下到各处,亲自验收,自后一一上报的也多是如此。
然是这样,抵达北疆的粮食尚且不过半数,况霉斑重重。
将士们镇守边疆,干的可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要命活,到头来却是食不果腹,死在自己人手里,传出去何其悲哀凄惨。
景笙敛下焦灼,反握慕凉戎冰凉的手,稍稍搓着那人的掌心,待温热后才又开口,“且看明日罢!”
殿外渐渐响起雨声,待几个时辰后,天边泛白,雨声才歇。
承天殿内,景笙冕旒下的眸光凝在御座螭首,掌中玉圭沁出冷汗。
慕凉戎他又乱来!
半个时辰前,殿门忽然有人扰动。来人玄铁重甲覆满褐红血霜,腰间弯刀还未卸下,被人重重砸至御前。
截停在甲衣上的雨水滴滴下落,很快便遍布霍烽周围。
“北疆镇关军第七代守将霍烽,求见太子!”声如裂帛,震的殿中回音簌簌。
朝中几位较为年老的文官见状,纷纷表态:“御前带刀,有冲龙体,殿前规矩霍将军是要造反吗?”
霍烽半跪着膝起身,不禁狂笑:“规矩?敢问我十几万将士饿着肚子上战场可是规矩?”他现在一肚子火,整不来那种体面话,只觉得和这群人难以交流。
许是配着身上这副衣官,再者受了眼前场景支配,不曾开口的年轻文官有了番说辞,插着空接二连三的冒出些言语,其中不乏冒犯。
“霍将军莫不是忘了,这儿不是你那随意指挥的军营。”
“仗着兵权在手,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霍将军眼里可还有君臣之别!”
底下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听得霍烽脑袋嗡嗡的要炸。
他忍无可忍,猝然上前,揪起其中一位官员的衣领,目光犀利的扫过每一位朝中的官员,“同诸公相比,我霍烽粗人一个,平生只会带兵打仗,自是比不得其他。”
“自前年起,到达北疆的粮草就明显出了问题,一次比一次少,送了密报不是回个尚在核查就是无人问津。这是何故?”
“末将离营时,营中存粮不足七日!”
现下……也不知如何了。
“敢问,这些可都是规矩?”霍烽下巴蜿蜒的长疤起起伏伏,看上去凶狠极了。
那些个文臣水滑的官袍袖口,那料子够北疆一队斥候裹伤,袖缘金线盘的花样更是抵得上十匹战马的草料。
一边金丝蟒纹耀目,一边麸饼半块难求。
当真是天壤之别,入不了眼。
霍烽喉头滚了滚,咽下铁锈味的怒气。此刻这金殿暖香熏的令人发昏,半分不及北疆清醒,他迫不及待想逃离这里。
霎时,众人窸窸窣窣,仿佛通过对方语气加以判断事情真伪。
伴在景笙一侧的陈公公得了景笙的准许,上前喊着:“殿前勿噪,违令者杖!”
阶下顿时安静,齐齐跪在地上,唯霍烽一人站着。
“户部尚书可在,具体文书可有误?”景笙扫过殿中,视线停滞在某处,又匆匆移开。
“臣在。”侧殿站出一人,那是新晋的户部尚书陈砚礼。
“启禀太子,北疆今岁核拨五十万石,各仓转运签押俱全。”竹简册呈上时,陈砚礼整个身子伏得极低,手中的竹简似乎同烫手山芋。
不知是否错觉,陈砚礼低头前朝下面一处匆匆望了眼。
慕凉戎同其他人一样,跪在地上。他在文官位列,艳红的官服裹着单薄的肩骨,俯身垂眸间只能见一双修长净白的指稍作蜷缩发白。
从前,身为伴读的他是断不能入朝为官的,自平和帝登基,一改往年朝纲。凡博学广识,大有所为者皆可入朝为官。
一卷策论,便是一张投名状。
景笙收回目光,粗略辨过递来的竹简,指尖顺着视线停在了‘平城仓’。
手中的竹简发出紧固的声音,他神情万分肃冷,抬眼之际手中的竹简册便也随之甩落在地。
“哗啦!”竹简拦停在了户部尚书的脚边。
陈砚礼心已然凉了半截,面如土色随之迅速下跪,浑身像不听使唤样的抖。
“九月廿三,平城仓转出陈粮七万石赈灾?”
户部尚书陈砚礼慌忙的应到:“…是,汾河水患急调……”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大变。这分明是一派胡言。
“霍将军,汾水距平城几何?”
得了太子准许,霍烽到才收了力,理正盔甲道:“回殿下,快马三日脚程。平城仓虽为雁都一域最大粮仓,据说里面最大可容近四百万石,可距汾河远超百里,且晋中仓、洛水仓皆近汾河,断无舍近求远之理。”
“如此一来,汾水一带的百姓都要死上好几轮了。”
今年除几处低平地域遭遇水患,其他均是风调雨顺,粮食丰收。而那些水患横灾之地意外的连在一起。
陈砚礼额角渗出冷汗:“许是…许是记账时分出了过错……还望太子”
景笙直接打断,“传令,三司即可封存所有北疆粮道账簿,非本王令不得观阅。另,霍将军急报,枢密院可核验过?”
枢密院使急趋出列:“枢密院收到北疆密报,即刻派人送往宫中,未曾耽误。按驿程递送,昨日辰时方抵。”
“昨日辰时?不可能。”霍烽回想一下,“算算时间,该是早上个两日。”
人是今日到的,密报却是昨日才到。
“密报整整迟了两日,枢密使该作何解释?”
满殿死寂,枢密使一会半会儿也解释不通,后被人同陈砚礼一并压入大牢严加审问。
“众爱卿,可愿前往雁都?”如今看来,雁都无论如何都要去上一番。
“启禀太子!”话音刚落,景笙要呕血,深闷一口气,咬着牙根定眼瞧着那人。
那人一出声,景笙就知道完了。
慕凉戎躬身出列,绯红宽袖垂落,玉带扣得比寻常官员紧两格,依旧显得身形空荡。
“臣愿前往雁都,十五日为期。”声音平缓,抬眸直视御前。
“荒唐!”御史忠丞张亘立马出声阻拦,觉得慕凉戎简直在添乱。“慕大人年轻,恐不知规矩。三品以下离京,需三司副署签押,且粮仓重地,按例当遣……”
张亘话横在嘴边,眼前骤然撑出一卷黄陵卷轴。
“特授监察御史,正三品,带天巡狩。”
“臣请持御史令巡雁都。”
御史监察,名正言顺。再者慕御史是太子的人,真要巡查也能不枉纪法。
张亘深知此时再做刁难已是不妥,便也退却。
没想到工部侍郎接了这茬,借着慕凉戎身体一事拒绝他此行单独前往:“殿下容禀,慕御史病体未康,可堪千里跋涉?按例赈灾巡案需双御史同行,臣举荐都水监周秉同往。”
景笙眉头紧锁,硬生生的压下怒火,想着如何打消慕凉戎的主意。
不料,接下来主意倒是没想到,还意外的顺了慕凉戎。
也是,那么倔,能改就怪了。
“雁都密报!八百里加急,平城仓昨夜走水,存粮焚三成。”
“什么?”周秉递上密报,同慕凉戎目光短暂相撞,稍眯着的眸中徒然闪着横冲直撞,有些较真。
慕凉戎跪地,避着景笙直溜溜的注视:“臣提议即刻启程。”
周秉也应到:“下官愿协同查验。”
两人久久才等到太子景笙一句准奏,但也让他们稍作休整,明日一早再出发。
“慕凉戎,你好狠的心啊!”
刚从朝上回来,景笙就拽起慕凉戎的手腕,将他推倒在床上。
“我保证会照顾好自己,阿笙。”
“生病了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
“怎么办?”
隐匿在屏风后面之人,渐渐走了出来,眸中有些猩红,渐扬起的嘴角与平日作态可谓是天差地别,在亮处显得愈发可怖,“死人是不会挡路的。”
“我相信你知道怎么做,去吧。”
马蹄践踏在官道上,车里坐着慕凉戎几人。一早出发,距庾州是越来越遥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愈发阴暗,眼前的视野也变得不明朗。
随着一声闷哼,赶马人慌了,马车被迫悬停。慕凉戎身形不稳一下便撞到了车壁,眼前黑了一瞬。
“何事慌张?”慕凉戎撑着车窗,撩开帘。只见车夫打着灯照向前方,而灯下躺着一位衣衫褴褛,双眸紧闭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