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原上草》因否

75、第 75 章 夜访

　　踏至他的院所，不自觉地便蹑手蹑脚起来。

　　单衡所居的院落，景致比我这处不同——院内引有活水，潺潺环绕这一天然巨石塑成的假山，绿翠般的藤蔓结着碧色的珠果，像一串串缩小版的绿葡萄，缀在岩壁间，俏皮可爱，有意思得紧。

　　我老早便疑惑这个果子究竟能吃不能吃，蠢蠢欲动许久，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研究一番。此时夜深更重，万籁俱静，正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月光透亮，成为天然罩下的灯火。我一脚蹬下鞋袜，提起裙摆系在腰间，而后小心翼翼踏进流水，踩着水底的卵石步步向前，直至临近那巨石假山。

　　实在是块好石头——纹理细致，色泽冷灰，植株只是扎根石间，便生长地极为繁盛。我迫不及待地在腰后擦擦手掌，伸手掐了一串果子，拎起对着月光一照，果肉竟可透光，足可见质地细嫩；晃一晃，月光在珠翠般的果实间折射，泛来一股清香。

　　在清讫寺时，偷偷溜到后山寻觅各种野果从来便是我最为钟爱的消遣活动，一来可以喂给自己解馋，二来可以忽悠喜子这是延年益寿的仙果以骗钱。后山的植株茂密，品种多如牛毛，而我判别果实能不能入口的法子也很简单——摘一枚闻闻，气味刺鼻的不能吃，清香带甜的便能吃。当然，此法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一次吃下一个红艳的甜脆野果，整个舌头连带着唇齿发麻，又不敢回寺找王粲寻解药，只好在山间灌了一肚子水，又吃下四五颗颇有解毒疗效的药草才保住一条小命儿。

　　此刻见此果，令我不禁回忆起在清讫寺的时光，并颇有沧海桑田之感，于是郑重地拽下一枚果子。踏在清凉的流水中，举果敬月，忽想起前几日带着欢娘念的“举杯对明月，对影成三人”的佳句。

　　我举的是小果子，不是酒杯，感觉还要更雅些。

　　闭眼凝神，正欲将这枚小拇指大的果子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耳边却传来一敲瓷击翠般的声音——“阿原，这个不能吃。”

　　冷不丁来一人声，吓得我抖一激灵，睁眼侧头，只见单衡披一袭白袍，正立在几丈外望着我。

　　散落的鞋袜，正堆在他的脚边。

　　我沉默地低头，垂下手，将那枚果子藏进系起的裙摆里，而后蹙眉望那巨石，负手而立，缓缓道：“我这几日总挂念着你院里这果子生得太过茂密。古人云，过犹不及。若不及时疏果，来年收成怕是不好了。”

　　语毕，单衡静静打量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我讪讪一笑，“嘿嘿，你院子里的植株，自然你做主。我也觉得贸然疏果不大妥。夜深了，我得回去睡觉了。”

　　正说着，我在踩着卵石跨了几步，一脚踏出流水，目光坚定地望向院门，拿出顽石般的决心与勇气忽略掉地上的鞋袜，并拿定主意——就这样走回房去。

　　掠过单衡身边时，我礼貌性地顿一下，侧首道：“夜深露重，你也早点睡吧。”

　　一语未毕，步子已迈出，然身边人抬手轻轻擦过我的腰间，还未走出这一步，本紧系的裙摆便骤然散落，一枚绿色的小圆果骨碌碌滚到地上，好死不死地滚在我遗落的鞋袜旁边。

　　我顿时木然。

　　礼仪规矩，虽从来未曾约束过我，可我到底也不是个当真恬不知耻的姑娘，此情此景，足以令我窘到面红耳赤，心内也极度后悔——好端端非采这小果子作什么······

　　我一面发窘，一面迫切地寻求着破解此番尴尬的出口，心急之下，只得拉了他的袖子，趁他望我之际，一脚踢开那小圆果，而后郑重道：“单衡，我有话要同你讲。”

　　单衡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嘴唇似有些发白，我愣神，仔细瞧一番，续道：“你病了么？”

　　他偏过头去，淡淡道：“无妨。有话要讲，同我进屋。”

　　我点点头，轻轻推他一把，“那你先进去收拾一下房间好了。外人乍入，都是要收拾一下房间的。”

　　单衡看我一眼，“我不须收拾房间。一向整洁。”

　　我幽幽叹口气，只好硬着头皮道：“容我先穿鞋，好么？”

　　他点头，回身进了屋子。

　　我蹲下，一边穿袜子，一边觉得他好像有点怪怪的。

　　似乎颓废了一点儿，迟钝了一点儿，木木了一点儿，也冷淡了一点儿。

　　到底是真生病了，还是有意要和我疏远了呢？

　　我看是前段时间那番话起了效用，约莫是后者。

　　两番阻止我吃这个小果子，看来是真有毒。我虽疑惑为何要在自家院子里种剧毒的果实，但仍感叹单衡终究算是个好人——虽已形同陌路，却仍挂念我的性命。他不骗我的时候，人还是挺好的。

　　胡乱想了这一遭后，终于套完了鞋子。我嗒嗒地小跑到他房前，推开虚掩的门，却被药气扑了满面。

　　真的病了？

　　人一恍，却无端记起些什么——约一年前，在祁阳时，他便大病过一场，高热不退，呓语不断。我曾在他床前守一夜，应当记得这回事的。

　　忽觉愧疚——原来这二十余日里，我一直带着欢娘四处逍遥，却不知他一直在生病。

　　不说别的，至少寄人篱下之时，主家生病，我们客居之人不说贴在跟前侍疾，也该老老实实窝在自己屋头低调度日。我非但没做到如此，还天天欢欣鼓舞地带着小丫头日日游玩，挥霍银钱，实在有点没良心得紧。

　　关上房门，只见暖光映着屋子，烛火摇曳，单衡披袍坐在桌前，等我走过去。

　　我小声道：“我不知道你生病了。”

　　他微微颌首，“年年如此，旧疾，没什么的。”说此话时，神色苍然，眼神却黯淡。

　　顿时自惭形秽。

　　我想我太小肚鸡肠，做事无君子之风。就算说出那样一番话，而后也应当与他正常往来的。日日这样泾渭分明，总是有意避着他，实在有些小人之举。

　　单衡望我，半晌眼睫低垂，“有凌云在，无妨。”

　　我脑海中浮现出凌云的脸，忽觉不自在——从前有嬷嬷照料他，现如今沦落成了凌云。凌云作随卫自然是好的，做侍从却十有八九笨手笨脚。去年他的病仅用了三天变好了，今年却缠绵了十数日，可见照料不周。

　　我叹口气，低低道：“你可以去叫我的。”一面讲着，一面仔细端详他的面孔——发丝较先前总梳地一丝不苟，散乱了许多，一缕碎发细细地贴在额前，面容苍白，然发黑眉黑眼睫黑，衬得整张面目，倒是和前几日看的戏里病弱花旦的气韵有些相似。

　　思及于此，竟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夜风吹廊而过，刮出窗纸拉拉的声响。我顿时回神，猛地摇了一下头，回归正题道：“单衡，我有事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