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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知我相思苦 ...

  •   他的言语若致密的丝网,将我瞬时牢牢裹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立在原地,骤然恍惚。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若他此言发自肺腑,在祁阳相伴年余,瞒我,便成了保护我了?

      由此及彼,那么他予我那枚匣子,究竟是笃定了这次能护我周全所以放任我行事,还是要借我的手去推动局势的发展?

      更深一步,若二者皆有——或许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么,助我弑仇的意图,究竟是萌生在先,还是在北境提前出兵之事迫在眉睫的焦灼下,顺势催发的产物?

      我惊觉,自己已被困在他与我共同编织的丝网里,像被锁在蛛网里的小虫,挣扎出一层,却又被下一层牢牢裹住,直至愈陷愈深。

      忽而想起周萤曾同我说过的话——她说,若赵破虏有事瞒她不说,必是为了将其护在身后,免受外界的刀霜剑雨。于她而言,隐瞒,是爱人为她递来的护身钟罩。

      可我终究与她不同。那样一个被宠爱着长大的女孩,如同一朵娇花,最擅长的事,大约就是接受别人的善意与呵护,并坦然处之。这很令我向往,可也清楚——终究是做不到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知道我理不出一个答案。我无法对单衡做到完全的相信,却也不能将他的话皆视为谎言。

      灵台既混沌,那便感受先行好了。

      我摇摇头,望他缓缓道:“解释或者不解释,我信或者不信,都是不重要的。”

      顿了顿,我继续认真道:“单衡,若你许多次欺骗我时,皆不知道我会为了这些欺骗产生这样多的痛苦,我便原谅你。”

      嘴角扯出一抹笑,口内却像吃了黄连,“那么,你当时知道么?”

      单衡起身上前,拉住我的手腕。

      重逢多日,他总是那样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而今,从来像是一潭静水的漂亮眉眼,泛起几分祈求,声音也终于发颤——
      “阿原······”

      我想我算是赢了小小一局,却并不觉得畅快,口中虚幻的黄连此时似化作了汁水,顺着喉咙缓缓流下,浸润了我的五脏六腑,使整个人都苦得发紧。

      我与他,此时此刻离得那样近,近得连呼吸都能被彼此感知;却又觉得是那样的远,远得像是中间隔了万水千山。

      我从他紧攥的指间一点点抽出手腕,后退一步,平静道:“单衡,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很有用。但以后万望你不要把这些厉害的心思用在我身上,我是招架不大住的。”

      回身端起那汤盅,我离了那间屋子。

      一地的狼藉,便让他自己整理好了。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十分平稳。

      我带着欢娘住在自己一处房舍里,饭做熟了便吃饭,日头升起就起床,日头落下就睡觉。

      他不再怎么找我,我自然无事也不会去打搅他。两方皆安安生生,令我十分畅快安愉。

      我仍旧喜欢单衡,可相比与他相伴的日子,我倒更喜欢这样互不打扰的时光。

      我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厚着脸皮一直在此处住下去好了——反正带着一个小丫头,我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去。

      打定主意后,我便借欢娘年岁尚小,不能老是闷在房里的缘由,向凌云敲诈了一笔钱。

      其实也算不得敲诈——欢娘既是凌云带回来的,理应他负责到底,奈何男女有别,欢娘便被托付给我教养,但他也不该当甩手掌柜,理应出一分力才是。

      拿到比估摸的最好情况还要重数倍的一袋银子后,我惊奇地发现凌云竟是一个隐藏的富豪。

      自从来到北境,我便时常苦恼自己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以致常常处于捉襟见肘的地步,此刻望着在院子里同小猫花花踢草球的欢娘,我默默良久,思索了一刻钟这究竟算不算得某种意义上的劫富济贫。

      穷人乍富,对于银钱的心态便会受到一波猛烈的冲击。纵使我多番抵挡,依旧难以招架,先是给小欢娘从里到外置办了几身好行头,而后便带着一个极为漂亮精致的小丫头,天天在蒙川城里游荡。

      每日正午出门,晃上一刻钟,便进了酒楼。

      吃饱喝足后,再晃一刻钟,进了搭着戏台的茶馆。

      从茶馆先听唱戏,再听说书,待到黄昏,再晃一刻钟,便晃回了家。

      总结来说,便是吃茶听戏,日日逍遥。如此十分快乐不假,但欢娘的学业便就此荒废。每日晚间睡前,我都深感痛心疾首,暗暗下定决心,发誓明日绝不再带着欢娘出门浪荡,务必要待在家里念一天的书。

      第二日晨起,洗漱毕,二人对坐书案前,开始习书。

      念着念着,不禁幽幽叹气,欢娘坐于对面,竟也跟着叹气。

      我抬头问她:“小小年纪,叹气为何事?”

      欢娘托腮,一脸郑重:“阿原姊姊,你说那宋青娘,究竟能不能打过恶婆婆?”

      我放下书,“我觉得能打过。”

      欢娘摇头,“恶婆婆很坏,宋青娘打不过的。”

      我腾地起身,牵着欢娘出了门。

      一连去了茶馆七日,好消息是宋青娘的确打得过,且大获全胜,直将那欺辱新妇的恶婆婆打得落花流水,欢娘在一旁拍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坏消息是从凌云那里敲诈来的钱都花光了。

      饶我脸皮再厚,也不能在一月内第二次找凌云要钱。于是我与欢娘再度返贫,回归到每日窝在院子里度日的时光。

      这日夜里,我坐在竹椅上,在院里数星星。

      北境入了深夏,白日里还有几分暑气,一到夜里便褪得干干净净,风从墙头掠过,凉飕飕的,带着草木将萎未萎时特有的清苦气味。

      仰起头,头顶是一片深的蓝。

      欢娘已经睡了,花花蜷在她枕边,一人一猫呼吸声都轻。院里只余我一人,和头顶那片压得极低的墨蓝天幕。蒙川的星星比祁阳多,也比祁阳亮,一颗一颗缀在那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我多了一桩心事,欢娘不知,花花不知,大约除我自己,没人能知。

      这段逍遥时光,其实是我在自己身上做的一桩实验。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将河朔案相关的一切,自此尽数抛去。

      与陆家之死相关之人,如今只余刘福来和朱贵,此二人现一为城守营千总,一为城守营把总,这段时日我同蒙川城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得到的评价总是这二人守城兢兢业业,是为可靠的守领。只是那年,我与阿娘逃出火海藏身破庙时,追来的官兵,就是此二人带队。

      心下衡量,大约便知当年,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如今狄戎祸盛,秋后便要大战,蒙川城防全系于城守营之手。若此时折损千总、把总,无异于自断一臂。当年阿娘之死,终归于体内所受毒害,而那队官兵,也终究没能取得我的性命。他们在无意中做了陆家的仇人,却也是蒙川百姓的屏障。这屏障若因我私仇而毁,那我与当年屠戮陆家的人,大约也没有分别了。

      至于剩下的,隐藏在这群表面凶手下的,真正不能放过的始作俑者,我知道有人在处理。他一直做的很好,也不怎么需要我。
      我试着摒弃与河朔案相关的所有念头。这段时日,只带着欢娘闹闹腾腾,将日程塞得满满当当,想看看自己能否回归到一种思绪澄澈清明的状态——只烦忧一些吃喝玩乐的日常琐事。或者说,能否变成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小鸟,将自己全然置于单衡的庇护之下,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装傻度日,只等他摆平一切。

      我试了。

      结果不太行。

      我做不到这样——无论我怎么费力迫使自己不再去想这些,杂乱的念头与想法总在脑间纷飞,总也挥之不去。

      程纲已死,死在了被裴琰卸磨杀驴的毒疽里。但那把磨刀的手,还稳稳当当地坐在祁阳的相府中,批阅公文,接见门客,与北狄暗通款曲,在高堂权倾朝野。造成陆家之死的那二十一个人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下棋的人一日不死,这盘棋就永远不会终结。今日死了二十一个,明日还会有二十一个补上来。陆家的血干了,还会有别家的血流。

      思及于此,万刀割心,恨不得当即便将那老相手刃。

      夜深露凉,可我懒得回房,因为回去也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下,这些日子,我总想着之前考虑过的那个问题——

      当年裴琰为何突然对父亲痛下杀手?

      河朔案后,萧延霆已死,北境军中萧家旧部被逐步清洗,父亲也被边缘化,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军械司主事。一个被夺了实权、没有兵权的小小主事,何至于让当朝宰相对他突动杀心?

      除非——除非父亲手里真的有东西。

      一样足以将裴琰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真正致命的东西。

      抬手轻揉额角,我起身,再度前往了那个已二十余日未曾踏足的邻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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