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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是我没用 ...

  •   单衡在蒙川这一处宅院不大不小,统共两三处院落,奴仆配置倒是齐全。我们挑了其中一处,欢娘住小房,我住大房。一日夜里,风雨大作,雷电交加,轰鸣声震得紧闭的窗户骤然破开,我正下床关窗时,欢娘抱着被子敲响了我的房门。开门后,但见小丫头只是走了两个房门相距的几丈距离,便已浑身淋得湿透,怀里的被子被紧紧压成一个球。弓着身子庇护的缘故,被子仅湿了边角。

      欢娘开口,声音小小——“阿姐,我害怕······”声音散在风雨里,像小兽的呢喃。

      还能说什么,自然让她进屋。团成一个球的被子在我房内地毯上铺开,小猫花花凌乱着头顶的长毛,蹲坐在被子中央,吐出一点舌头微微喘气。

      自那晚后,欢娘就在我房里重新安了家。

      关于单衡塞给我的这个不速之客,我其实打心底里喜欢她——小欢娘八岁,半年前爹娘相继因病离世,她是独女,剩余的薄产被叔婶一家继承,顺带着收养了她。然她叔婶二人皆是狼心狗肺之辈,养她不出三个月,竟想将这孩子发卖出去。我问欢娘她叔婶现居何处,小丫头嗫嚅半日,只说叔叔婶婶家里也困难得紧。

      是个懂事极了的孩子。

      左右无事,便带着欢娘浑浑度日。她一本书,我一本书,两人一起摇头晃脑,在房里一念就是一整天。

      欢娘念书很认真,心无旁骛。我念书也算认真,但是脑子里会想别的事。

      身体一恢复,举动自专由。我开始琢磨父亲当年为何会突然引来程纲等人的围剿。

      对父亲的监视与观察,自河朔案后从未停止,可多年来爹爹虽说逐步被排挤到官场边缘,举家却也相安无事。程纲等人,或者说裴党,突然对陆家痛下杀手,其中必定有缘故。

      爹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只是猜想而已,因此我还未向单衡提过。自然,说给他,必定轻松许多,他会安排好一切。

      可是怎么说呢,如何说呢?我头疼于目前同他的关系,并逐渐有避之不及之感——他太聪明,太会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自觉不是他的对手,却总在面对他时生不起来扎实的气。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没用。

      胡思乱想一番,想不出什么结果,于是复归于和欢娘一起继续摇头晃脑地念书。

      然人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连着念了数日,念来了单衡。

      我其实略有预感,觉得他费了一番心思将我安排在此处,大约用不了多少时日,终要在此处宅院重逢。然我的预计是按月算的——不出二十日便再次见到他,到底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此次见他,气色不如上次好。眉眼中带着疲惫,额前发丝微微凌乱,唯有一身着装比之前华贵,从车厢款步下来,倒是十足的都城来的贵公子做派。

      我虽对他的现身有些微微的怕,却也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萦绕在心头。站在宅院的正门口,看他一步步走近,一颗心怦怦直跳。

      略表寒暄的话还未出口,他已行至我面前,低我两个台阶,平视凝望我片刻,头微微一低,前额抵在我的肩上。

      他低声道:“我去了一趟军中前线。”音色略有些哑。

      未出口的话凝在嗓中。我越过单衡抵在我肩头的脑袋,看见了刚下马的凌云,以及围绕着车厢一众仆从。

      没来得及多想什么,我抬起手,轻轻抚了一下他后脑的发。

      抵在我肩头的力道加重,一道穿堂风吹过耳边,凉飕飕的,终于让我意识到众目睽睽下,此情此景不妥。

      手指点在单衡额间,将他连头带人轻轻推离。仔细瞅了一眼,面色确有挥之不去的倦怠。

      我连忙抛下一句“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转身逃离了他。

      此次,仍是炖了一只鸡。

      鸡炖好时,他已在另一处院落安顿,同我这一处紧挨着。端着汤盅,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亲自送去。

      到他门前,凌云正守门。我顺手带了欢娘,小丫头见到凌云,欢喜得不得了,牵起他的手,要带他去看花花。

      看着凌云牵着小欢娘离去的背影,我驻足门前,感慨良多。

      赵破虏为人刚正不阿,做事光明磊落还算正常,毕竟他远离单衡,人在北境,如同一颗树苗远离了不良水源,自然长得笔直而茁壮。而凌云在单衡身边久矣,却未曾近墨者黑,为人纯良而心肠好,从不胡乱耍心眼,实在是很是不容易。

      欢娘跟在凌云身边,活泼得紧,亲昵而带有依赖,凌云也极有耐心——想当年,单衡瞧我的第一眼,就二话不说将我送清讫寺去了。

      思及于此,再看看手里的汤盅,几乎想仰天长叹——此人似命中克我。

      推门进去,他已换下衣服,一身月色常服,正坐在床踏上休息。

      我将汤盅放在桌上,转头认真同他道:“里面有一只鸡。”

      单衡瞧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自顾自揭开汤盅的盖,继续认真道:“这个鸡又肥又大,我看你未必吃了,就算加上我,也未必吃了。一会在这房里摆上矮桌,我们叫凌云和欢娘一起吃。”

      单衡默然良久,此刻却突然出声道:“不吃。”

      我举着汤盅盖子,惊讶地望向他,“这是专门给你炖的鸡,你怎么能不吃呢?”

      他不理我。

      我回过神来,“忘了你喜洁。那一齐去我房里吃,这样就不会弄脏你的屋子。”

      单衡仍不理我。

      我将盖子扣回去,顾及他疲乏的情绪,继续耐心道:“不去我房里吃,就分着吃。你先吃,剩下的我们自个儿分掉。”

      他依旧默不作声。

      我有点生气——原本想着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更逞论寄人篱下,因此这只鸡是我驱散了女使亲自守在灶边,辛辛苦苦炖了一个时辰的,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何况,那么多未清的账我还未同他算,此人竟已开始倒打一耙了。气焰实在嚣张。

      怒火上心头。我决定,这鸡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我将袖子捋到小臂,揭开汤盅的盖,提着筷子扯下一只鸡腿,丢到碗里,而后死命吹了两口气,端起碗快步走到单衡面前,打算施以蛮力。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微微有血丝。

      我忽而萎靡了气焰,软了语气道:“忙了好久,你不想吃,那就算了。”

      正说着,我转过身,打算带着劳动成果回去自行享用。

      然还未行出一步,忽被人拦腰一截,瞬时失了平衡,指尖一滑,连碗带鸡腿脱手而落。

      伴着瓷器碎裂的声音,腰中的手用力,倏忽之间,我便直直地砸到了单衡的床榻上。

      一只手托在腰间,未觉疼痛,却有惊恐。

      他俯身倾来,遮住日光,床榻上圈出一块阴影,阴影笼罩着我。

      光线昏暗,我却看得明晰——他眼里有愠怒。

      第一直觉,他在气什么?

      第二念头,他凭什么生气?

      将息的怒火骤起,较方才更甚,燎遍了心原,几乎以我的全部理智为燃料。

      抬手,掐住他的肩头,另一手抵在他胸前,腿支起,一齐发力,我与他瞬时上下颠倒。

      我将单衡按在床上,咬牙问他:“你究竟什么意思?”

      他望着我,眸深似海,晦暗不明。

      半晌,他低低道:“我若吃了,只怕要再度昏厥过去。”

      我一时未曾反应过来,“什么?”

      单衡拨开我压着他的手,神色微微松动,眸中那层冷厉的光敛去几分,坐直淡淡道:“这样的当,我不会上第二次。”

      我望着他,只觉可笑。

      他竟一直记得我夜闯裴府那晚,端给他的鸡汤里下了迷药?

      我冷静下来,盯着他的眸子,语气并不带温度,“这次就只是一碗汤。我什么都没加。”

      他移开视线,并不接话。我无心多加争辩,将手上残余的汤汁一把抹在他衣袖,打算起身走人。

      谁知他又说话了——

      “阿原,我要你一个解释。”

      耳朵接下这话,整个人一愣,几乎未反应过来。当这几个字构成的含义终于在脑中清晰浮现时,几乎怒极反笑。

      我盯着他,似笑非笑道:“萧公子,我要你千千万万个解释。”

      面前之人本无表情,横眉冷眼,像供奉神像里的一个眉目清冷的白瓷仙人,然此话音刚一落地,他竟笑了。整个人似紧绷弓弦陡然放松下来一样,忽而伸手,拨开我额前一缕碎发,随即道:“问什么呢?你的数量既多,那便你先来。”

      我眨眨干涩的眼睛,话到嘴边,却觉得酸口又饶舌,似乎怎么也问不出口。

      退怯之意被对面之人敏锐地捉到,他扬头,带了挑衅的语气:“若问不出来,便算作没有。一对零,那便是你亏欠我了。”

      些许的退意被这话激得分崩离析,我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凑近问道:“萧公子,你当日在那破庙救下我后,何以要压下陆家覆灭背后的真实缘由,将罪魁祸首只归于一个程纲呢?”

      他凝视着我,片刻后平静道:“阿原,你性情易冲动,做事不计后果,但求一时痛快爽利。若那日当晚就将真相告知于你,恐怕你第二天便要撑着一副虚弱的身子死在那裴府。”

      我闻言怒声道:“我死我的,与你何干?你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我不怪你,你对我真心也好利用也罢我也不追究,但你不该剥夺我身为陆家遗孤知道真相的权利!”

      单衡望着我,长眉微蹙,半晌冷然道:“若你认为,你的死与我无关,那么陆姑娘,我死我的,又与你何干呢?”

      闻言,我身形一晃,心也陡然抽痛。

      不相干么?若当真不相干,当日我策马三百余里,撑着病体甩鞭劈棺,只为瞧一眼他是否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怎能用此话来呛我?

      离了床铺,我站直,死死盯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与恼怒,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冷冷朝他道:“我现下讨厌极了你。”

      不仅讨厌,而且陌生。

      我觉得,对于一个讨厌且陌生的人,是不用太在乎他的想法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鸡腿,一把丢在他的胸前,在那简单却华贵的月色织锦布料上砸出一大片鸡腿形的汤汁油渍。

      仍觉不够,我继续道:“这个鸡炖给你吃,不如喂给花花。”

      单衡静静望着我,任凭那鸡腿滚落,一路骨碌,从胸口到膝前,再到鞋面,最后留下一串藕断丝连的污渍。

      我忽而有些心虚,觉得那鸡腿像是在我心尖滚了一圈一样,并突然反应过来,这衣服贵极,他若当真与我撕破脸,我是决计赔不起的。

      一阵懊悔与悲哀涌上心头,铺天盖地,犹如潮水一般几乎要将我覆灭······或许他说的是对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冲动又不计后果,做事急躁而只顾眼前。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将周遭的一切都吞没了。竹帘轻动,徐徐和风穿过院里,带来一阵桂花的香气,远处欢娘在院子里唤花花的声音细细传来,隔了这重重的沉默,恍如隔世一般。

      我知道自己眼圈已经红了,却不想认输,手背到身后搓搓衣衫布料,开始衡量要不要直接跑掉。

      正犹豫时,他忽而开口道:“确实应当讨厌我。”说这话时,音色低沉,神情平静,语调也平静,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退后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眸底里有些什么,沉沉的,像深水下的暗流,声音微茫而带着几分飘渺,“在祁阳,我没能力能护住你,让你去做一切想做的事,所以选择了隐瞒。阿原,你没有错,是我太没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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