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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一点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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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万籁俱静。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单衡,随手在床铺上一通摸索,却一无所获。
床边小几上摆着一碟他带来的糕点,糕体雪白,像是山药泥碾作的。
捞起一块,我对着他的脸比了比,感觉还是糕点更白。咬一口,蜜糖豆泥的馅,还挺好吃。
接着,抬手,眯眼,瞄准,一气呵成。
“啪——”
不偏不倚,正中单衡眉心。
红豆泥一点,如同朱砂痣,好看的紧。
我向后一倚,歪头嚼糕,连带着瞧他的神色。
单衡弯腰拾起滚落到地毯上的糕,随手丢到床尾的痰盒,倒是浅笑起来。
他说:“我总害怕你变许多。现在看来,同之前是一样的。”而后,望我道:“不替我擦一下吗?”
我抽抽嘴角,油然而生一种无力之感。
不再理他。我撤掉两个枕头,躺下,面朝床内。
单衡起身,行了两步,而后安静良久。他有洁癖,我推断他正在给自己拭面。
过了一会儿,枕头被人轻轻掀起一点高度,又缓缓放下。
又把那梳子塞给我了?
我并未翻身,回手向后枕下一掏,结果摸到了一只手。
身后传来轻笑。
我气得骤然转身,却不想身后之人早俯身凑近,发丝垂如黑瀑,顺着翻身的动作,轻飘飘地拂在我的面上。
好痒。
顺着垂丝向上,便是一张依旧好看到让人心悸的脸,带着温煦的盈盈笑意。眉间明明只是一点暗红,让人无故联想到盛放着新制的最鲜妍胭脂膏的白玉盒。
我怔怔看着。下一瞬,他眉间的那一点豆沙忽而坠落,不偏不倚,砸落在我的嘴角。
鬼使神差一般,我伸出舌尖,要将它舔舐去。单衡却早已探手,指尖落在唇侧,要为我抹去那点红沙,舌尖便无意识地掠过他的手指。
我忽而想起那个梦。
在温泉池里的那个梦。
脸骤然变得通红。我猛闭上眼睛,紧咬着牙齿,并决意后面他不管做什么,我都不会理会了。
意外的,撩在脸颊上的青丝缓缓撤去,而后听见了放下帐帘的声音。
小几上的碗碟被撤走。
药罐里添了药材,重新架到小泥炉上。
门阀的响动声。
他离去了。屋内安静,剩细雨在外蒙蒙。
我闭着双目,手再次探入枕下。
玉石雕就的梳齿,触手生温。我轻轻睁眼,看着帐顶细绣的貔貅密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算是彻底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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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衡对我的照料很细心,恢复得也很快。自醒来五六日的时光,整个人已好了大半。本就是急火攻心,病势来得快,去得倒也快。
只是似乎还是有些伤了根本,自觉虽恢复,体质却没有以往健硕,大约还是要将养许久才行。
养病的日子,他常陪着。说来也怪,每逢他在时,就无端觉得屋里汇了一汪清潭,他不在时,便觉得烦躁得紧。
他最近,有了一些变化。每日伴我时,总会向我说许多朝廷中事——皇帝,朝臣,还有东宫,事情繁多而复杂,然从他口中听之,永远清晰明了,有条不紊,如同讲一个故事一般。然这些若放在往日,决然是只字不提的。
也对,怎么能没有变化呢?那时的他是单衡,现在的他是萧衡。
我明白他的意思,却也只是垂眸静听,并不多言。
他待我一如往昔,举手投足皆是下意识的亲昵。我虽并不排斥,却也做不到同之前一样待他。我知道自己对他仍有情意——喜欢他,就好像有咒文镌刻在周身一般,总是不由自主,因此便无法做到斩钉截铁地将他的示好拒之门外,然而也在心中,却也有着无法忽视的隔阂。
我们之间有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他将之忽视,而我默不作声。相识以来的最最默契,竟用在了这里。
思之不禁苦笑。我想,这应该算作孽缘。
既是孽缘,我又管不住自个儿,那便还是要逃之夭夭。我懒得再费许多周章,挑了一个晚间,直言不讳地告诉单衡我要回蒙川去。
他眉峰微挑,答应得十分痛快,倒是令我些许诧异。我怕耽搁拖延再有变故,于是急急忙忙地,当晚便在他眼皮子底下收拾好了行李,告诉他第二日我便要与飞雪一同回蒙川。
这处宅子坐落在铄州,大约那日见我昏厥,匆忙之间挑了此处落脚问医。我估摸他也不会在此地久留,但日后究竟要去北境的哪里,也懒得过问。
反正望北盟是他的。此人心机深沉,来了北境,更是如鱼得水,没一分一毫我需要操心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我在后院牵来飞雪,打了一桶水,正为她打理毛发,不多的行李堆在马脚下,直待飞雪毛发一干,便要启程。
至于黑豆,它是个大大的叛徒,我已决意要将它抛弃。这些日子它总趁着单衡踏进我房门时暗度陈仓,贴着门缝飞进来,凑到我跟前向我示好,然我总是不搭理它。
小鸽子日日自讨没趣,却百折不挠,但是我不打算原谅。
迎着晨光,正觉得身心舒畅时,单衡进了院子。
今日难得心情大好,我正要向他露出这些日子少见的灿烂笑意,嘴角刚提了一半,整个人便愣住了。
单衡后面跟了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小丫头怀里抱着一只花色狸奴。
我对着他俩瞅了半晌,不知何意,只觉莫名其妙。小姑娘年岁□□的样子,衣着朴素简单,收拾的倒是很干净,一双大大的眼睛里灌满了一派天真,眨眼望我,狸奴窝在她怀里,正睡的香甜。
我眨眨眼,思索片刻,干巴巴地发问:“你觉得自己年岁到了,要收养干女儿往后养老么?”
单衡衣袖轻扬,手微微向前一摆,小丫头会意,抱着狸奴乖乖地走到我跟前。
我继续干巴巴道:“我年岁才十七,目前还没这个想法。”
单衡望着我,眉眼蕴笑,嘴角轻扬道:“这是给你安排的一个小侍婢。”
我瞪大了眼,看看那女孩,再看看他,最后气不打一处来道:“我人都好了,你送婢女做什么?这女孩年岁甚小,又怎会服侍人了?我现下要回蒙川去,没法要她。”
小丫头见我疾言厉色,眼里瞬时流出几分怯意,垂下了头。我见此景,心下不忍,缓和语气同单衡柔声道:“萧公子,我一个人呆惯了,用不着别人伺候,还是把这丫头送回她爹娘身边。”
女孩闻言,眼中怯意只增不减,牵了我衣袖,两眼滚出泪来,“姐姐,我爹娘都死了,只剩下花花伴我。要把我送回去,欢娘又没有饭吃了。”
我顿时警觉,向单衡低声问道:“这孩子身世是什么?”
单衡轻声道:“凌云七八日前出城办事后带回来的,无甚特别的身世。她在集市上被叔婶一家发卖,来的时候怀里抱了这只猫。”
我摆手,摇摇头道:“回蒙川路途遥远颠簸,我带不了她。”
单衡点头,轻轻抬手一招呼,欢娘便乖巧地跟他转身出院。
我不大放心,追问一句:“你要留下她么?”
单衡回头,神色似有诧异:“你既不要,我留她做什么,自然让凌云将她送回去。”
我闻言一跺脚,忍不住喊道:“停下!”
单衡听话地驻足,我看他一副略带无辜的神情,恨得牙根痒痒,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想揍他一顿。
我压下火气,认真向他陈述:“我骑马带她,还没走一半路,她便要被颠得上吐下泻。”
单衡点头:“车马俱备,已在外静候。”
我长吸一口气,继续道:“周牧叔叔的庙里,养不得狸奴。猫要吃肉。”
欢娘抱紧了猫,眼里透出慌乱。
单衡继续点头:“你病体未愈,也需荤食进补。蒙川城有现成的宅院,白鸽传信,晚间便能让人收拾妥当。”
仍是不死心,我问他:“你回北境,带上嬷嬷了么?”
单衡眼神微动,随即淡淡道:“北境苦寒,嬷嬷已被送去江南颐养天年。”
最后一丝可能被掐除——单衡身边,哪有女侍?欢娘就算不被送回,单衡身边也无一人能教养她。
我看着怯生生而泪眼朦胧的欢娘,顿时明晰——自己又被他算计了。
······
也罢,也罢!
携着小欢娘和她的狸奴花花,我们坐着飞雪和另一匹枣红驹并驾齐驱的马车,一同回了蒙川。
临走之前,单衡给我一块黑漆漆的令牌,说往后用得到。
那牌子似是玄铁质地,牌面镂空雕刻许多奇珍异兽,认不大出来,雕刻的工艺十分精湛,边角微微磨损发亮。
我问单衡这究竟是什么,他没告诉我,只说日后自然知晓。
此人惯会装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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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娘年纪小,行路紧赶不得。车马劳顿一日一夜,我们才抵达了蒙川。
周牧所居的寺庙本就了无香火,花费全靠闲暇替人手抄经书,病时容我一人居住还说得过去,现下我已恢复,又带了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吃肉的猫,还是不要再叨扰他为好。
我来蒙川时初租下的房子,在周府做新婿时便转手租了出去,到了蒙川,一时也无别的地方可落脚,只好带着欢娘去了单衡的宅院。
话说回来,他怎么哪里都有房子?还有那副嘴脸——有钱就是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