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烨行

30、Will - 11 他要凭自己

　　布里奇顿中学是港湾市最老牌的男子学校，知名校友里包括十六位市长、一位篮球明星，以及两位军队里的中将。几乎半座城的家长都想把自家的孩子送进布里奇顿去，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因为布里奇顿一年高过一年的高昂学费，不得不望而却步。

　　这一日的社团时间刚结束，就有一个少年拎着自己的装备包，从足球场的更衣室里跑出来。

　　他只换掉了自己的钉鞋和护腿板，由着被汗浸透的短袖短裤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没有管。他一口气跑到了已经没什么人的教学楼，才慢慢放缓了脚步，免得校服皮鞋的鞋底发出恼人的噪声。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一间教室，在门口敲了敲门，推门走进去。

　　教室里埋首写作业的另一个少年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握着钢笔的手完全没有停。

　　“书呆子。”闯进来的少年笑了一声，走到近前敲了敲他的桌子，“我们该回家了。”

　　“我的试题还没写完。再等一会儿。”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威尔·安德森从书本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好兄弟，然后忍不住皱了皱眉，“正好你可以去换掉你的脏衣服。”

　　汤米揪起自己的前襟看了看：“也没有很脏，反正回家之后就可以洗。好了好了，威尔，家庭作业不是要在家里完成的么？快点走啦，我肚子饿。”

　　“我的作业已经完成了。”威尔头也不抬地说，“这是升学考试的试题。”

　　汤米十分费解地问：“升学考试？我们才高一，现在就准备升学考试是不是早了点？”

　　威尔总算停下笔，再次抬头看向汤米。他认认真真地说：“我问过老师，她说只要我准备好，就可以提前参加考试。”

　　“但……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让我们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威尔深深地看向汤米，却并没有把真正的理由说出口。
　　他重新低下头，盖好了手中的钢笔，一边整理自己的书包，一边解释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能做到，所以试试。”

　　汤米靠在一旁的书桌上，看着威尔的动作，思索着说：“这么一说，倒是挺有道理的，你脑子聪明，学习又好。但你要是提前毕业了，我接下来的几年就要少好多乐趣了。”

　　威尔站起身，扣好书包，笑着说：“你也可以努力学习，跟我考到同一个大学里。”

　　“哇，那还是算了。”汤米夸张地后仰，“我就是再学一百年，也考不到大学里。”

　　威尔拎起书包，把座椅推回到桌子下，笑着同意了汤米的看法。

　　他们两个一边闲聊，一边向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接送车道时，汤米忽然“咦”了一声，四处张望了一下：“多米尼克去哪了？他怎么没来接咱们？”

　　就在他们两个都有些疑惑的时候，路对面的一辆车按了按喇叭，前排的车窗摇下来，露出来戴着眼罩的欧文。欧文伸手指了指后排座位：“小子们，上车。”

　　“欧叔！”汤米兴高采烈地跑过去，一把拉开后排的车门，然后在看清后座的人之后，又惊讶地喊了一声：“老爸！”

　　跟在汤米身后的威尔也有些惊讶，他点头向车上的人问好：“欧叔。父亲。”说完，他就自觉绕到了副驾驶那边，坐到了前排，免得后面坐着三个人太拥挤。

　　欧文平稳地把车子开出去，汤米在后排吵着问：“老爸，你怎么亲自来接我们了？”

　　在两个人里，汤米是第一个把“老爸”这个称呼喊顺口的人。进到中学后，也是他先把自己的姓氏从“安德森”改成了代表“格雷之子”的“格里逊”。

　　威尔曾经还担心过，自己没有和汤米一样，会不会显得没那么对父亲忠诚。但Mr. Grey说过他不在意这些，也确实没有因此改变过对威尔的态度。威尔便一直保留着自己的习惯没有变。

　　Mr. Grey的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到汤米的问题后，他就把手中的报纸翻了个面，露出大版面的信息给汤米看：“今天有棒球比赛，我刚好有空，就想和你们一起去看。”

　　“哦，我知道这个。”汤米看着报纸上的赛程，大声说：“我们学校的棒球队今天都没有进行训练，他们都去看比赛了。我们班的克里斯前两天还拿着签过名的棒球给我们看，他说……”

　　汤米滔滔不绝地和Mr. Grey分享着他的校园生活，一直说到了球场外才停歇。

　　威尔始终安静地看着车窗外，只有汤米需要他证实那些校园故事没有夸张的时候，才会简短地说上几句。

　　待到进了球场，欧文便一把勾住了汤米的肩膀：“走，咱俩去买点零食和饮料。”

　　这话正中汤米下怀，他喜滋滋地跟着欧文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太好了！正好我有些口渴了！欧叔，我肚子饿，我要吃三个热狗。”

　　威尔还在犹豫要不要跟着去的时候，肩膀上就落下了Mr. Grey的手。

　　Mr. Grey笑着看向他：“威利，我们先去包厢。”

　　威尔点了点头：“是，父亲。”

　　他们父子两个一起走到了顶层的VIP包厢。威尔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有些好奇地走到栏杆边，两手撑在上面向下望。

　　Mr. Grey也跟着走到他身边，手肘随意地在栏杆上搭着。他仔细看着威尔的神情，问他：“威利，你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威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油亮的鞋尖，真心回答：“还不赖。”
　　然后他抬头看向Mr. Grey：“学校里的老师们都很好，不管我问了什么问题，他们都能帮我解答。数学和化学老师都想找我加入竞赛社团，但我不太想，就没同意。”

　　Mr. Grey有些意外和惊喜地挑了挑眉：“听起来是很厉害的事啊。威利，你愿意和我说说你为什么没有参加竞赛吗？”

　　威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球场，琢磨好了合适的措词，才开口：“竞赛虽然很好，但会占用我很多时间。父亲，我想提前参加升学考试。”

　　“威利，你真是让我惊喜。”Mr. Grey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有些惊叹了。他拍了拍威尔的肩膀：“只要你对这件事有把握，我就会支持你去做。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谢谢父亲。”威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

　　Mr. Grey想了想，又问道：“威利，你想好去哪个大学，学习什么专业了吗？”

　　威尔听了他的语气，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才有些犹豫地问：“您想让我学什么呢？”

　　Mr. Grey轻松地笑了笑：“我和欧文都是没有上过学的人，哪里知道那些。孩子，你得问问你自己的心啊。”

　　威尔缓缓趴在了栏杆上。他听着下方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好像是哪方的球队又赢了球，在记分牌上变动了一次得分。
　　他没有告诉父亲，他的心里早就有了一个目标——他要做外科医生。他要凭自己的本事，做一个干净的人。哪怕有一天，父亲真的向他讨要这些年的回报，他也要在帮派生活里，留下一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东西。

　　Mr. Grey看着若有所思的威尔，没有催促他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老爸！威尔！我们回来啦！”汤米嚷着大嗓门闯进来，“我们买了好多吃的，你们要哪个？”

　　汤米把怀里的饮料和食物堆到玻璃桌上，然后也十分新奇地奔向栏杆边，向下俯瞰：“哇！这里真高！现在比到哪里了？威尔，你看那边那些人是不是布里奇顿棒球队的？”

　　“嗯。好像是咱们的校服。”威尔的手里被欧文塞了一大杯冰饮料。他嘬着吸管，顺着汤米的手指去看，和他一起叽叽喳喳地聊。

　　Mr. Grey和欧文一起坐到了沙发里，看着脚下的球赛，和眼前的两个少年。

　　欧文偏了偏头，轻声说：“他们现在很好。汤米说他要去竞选足球队里的前锋。他还说威尔上一次的考试拿了全A，但他不好意思告诉咱们。”

　　“他们还会更好。”Mr. Grey笃定地说。然后他十分骄傲地看向欧文：“威尔想要提前考大学。也许明年这时候，我儿子就是大学生了。大学生啊，欧文。”

　　欧文举起装满啤酒的纸杯啜了一口：“幸好我们当年没有看错他们。”

　　说着，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纸杯，再看了看汤米手里的。他猛地抬手一捶玻璃桌，跳起来大吼：“汤米·格里逊！你在偷喝什么？！”

　　汤米突然被抓包，立刻心虚地猛灌一大口啤酒下肚，打着嗝辩解：“不是气泡饮料吗？我喝着没事啊。”

　　“臭小子！”

　　威尔在一旁笑着看他们两个鸡飞狗跳。然后他忽然福至心灵地，转头看向了Mr. Grey。后者正用噙着笑意的温和目光看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被他发现了也没有闪躲。

　　威尔反倒先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他盯着自己校服外套的袖口，心想：能有自己选择的父亲和兄弟，好像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