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烨行

29、James - 8 马里诺就在

　　詹姆斯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脚步匆匆地从一户人家前经过。

　　他的目光在已经褪色的白色门廊和窗框上扫过，记住了哪里可以出入，哪里是室内看过来的视野盲区。

　　为了不被周围的邻居发现，他还特地绕了一段路，才重新摸回这栋房子的侧窗。

　　这扇窗户正对着厨房，窗口垂着放下一半的百叶窗，刚好和客厅的方位呈直角错开，不至于被正在看电视的屋主人发现。

　　詹姆斯拇指抵到窗扇的底边，非常小心地晃了晃。他没听到合页发出来太明显的响动，也试出来了这扇窗户是靠底部的插销才上了锁。

　　他另一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旧IC卡，顺着窗缝塞进去，配合着手指顶开的缝隙，小心地撬开插销。

　　客厅里的电视刚好爆发出一阵大笑声的时候，詹姆斯迅速地抬手，打开窗户，把合页轻微的嘎吱声很好地藏在其中。

　　他两手撑在窗框，用背顶住窗户，脚下蹬到外墙轻轻借力，就爬进了室内。落脚时，他特地避开了不锈钢水槽的部分，每一次触碰都是用最小的点均匀地施力。

　　成功潜入后，詹姆斯没有立刻躲起来。他轻轻地落下窗户，免得闯进来的风暴露厨房里的异状。做好这些后，他才谨慎地贴到了墙边，小心观察着客厅的方向。

　　他此次的目标物就摆在客厅的茶几上，旁边还搭着一双男人的脚。

　　詹姆斯很有耐心地等待。直到那男人起身，在茶几上放下一个空啤酒瓶，然后转身走向厕所，詹姆斯才又轻又快地走向他的目标——一串钥匙。

　　厕所门后传来规律的水声，詹姆斯伸手盖住那串钥匙，却在握住拿起的那瞬间，忘了小心谨慎，弄出哗啦的一声响！

　　詹姆斯浑身汗毛一炸，来不及多想，干脆直奔着门口的纱门逃窜！

　　厕所里的冲水声响起，詹姆斯只来得及一只脚跨出纱门，就听到身后的男人说：“你失败了。”

　　“靠！”詹姆斯沮丧地骂了一声。
　　他不情不愿地回到屋子里，抬头去看身后的雅各布，抬手把那一串钥匙抛给了他。

　　雅各布接下钥匙，不紧不慢地总结道：“你从外面经过的时候，目光太明显了，屋内的人能看得到。钥匙响起的时候，你可以不那么早放弃。放下钥匙，先躲起来，你或许还有下一次尝试的机会。”

　　詹姆斯懊恼地别开视线，没吭声。
　　雅各布看着他的表情，补充说：“但你潜入的那部分处理得很好，完全被电视的声音盖过去了。”

　　詹姆斯听到这句话，表情才终于轻松了些。他仰头看向雅各布：“再来一次。”

　　雅各布笑着把钥匙重新抛给他：“不来了。天快黑了，我带你出去练一练夜间驾驶。”

　　“练过车之后还要练习夜间射击吗？”

　　“那个还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来。”雅各布的大手搭在詹姆斯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出门。走出家门之后，他们的话题自然就转到了没那么危险的地方。

　　雅各布：“下周就要开学了，我要给你一个新的任务。”

　　詹姆斯非常好奇：“是什么？”

　　雅各布拉开车门坐进去，对詹姆斯道：“我要你去做学校里最受欢迎的那个人。”

　　詹姆斯愣了一瞬。他已经很擅长做学校里最没存在感的那个人，他可以像幽灵一样，不管怎么转学，都不给老师或者同学留下什么印象。但是最受欢迎？

　　雅各布都不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补充说：“你有一学期的时间去讨人喜欢。你要让每个教导你的老师在期末的时候，都对你有可以评价的印象。让最张扬的学生团体接纳你成为他们的一员。去参加运动社团，参加派对，让女孩们为你争风吃醋。”

　　詹姆斯光是听着他的这些描述，头皮就要发麻了：“爸，我……”

　　“做一个幽灵，能让你在人群密集的地方‘隐身’。但你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场合，需要在人前一对一的伪装。”雅各布盯着前方的路况，说道：“如果你能按时完成这个任务，变成一个合格的‘演员’，就能为你自己赢得去黑市的资格。”

　　“黑市？”

　　“没错。幽灵可进不去黑市这种地方。只有最会伪装的人，才能在那里互相交易信息和需求。”

　　詹姆斯的心里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不停拉锯。他犹豫了许久，才终于被好奇心驱使着同意：“好吧。我可以试试。”

　　新的学期开始，詹姆斯又换了一个学校。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转过几次学，换过多少假名字，但这次，是他第一次对上学感觉到紧张。

　　新的老师还是会在全班面前介绍他：“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级的詹姆斯·阿尔瓦罗。阿尔瓦罗，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呃，我是詹姆斯，阿尔瓦罗。”詹姆斯强迫自己抬起头，迎着所有好奇的视线，“很高兴见到你们。希望我们能相处得不错。”

　　老师带头鼓掌：“很好，让我们一起欢迎阿尔瓦罗。如果他有不熟悉的地方，大家要好好帮助他。”

　　詹姆斯在他人的掌声中勉强笑了笑，对他的新同学们点头致意。

　　等他坐到自己的座位，前后左右的同学就十分新奇地拍他的肩膀，和他介绍自己的名字。詹姆斯会顺着他们的话聊上几句，直到被老师无奈地打断。

　　不得不认真听课记笔记的时候，詹姆斯就在笔记纸的边缘用只有他自己懂的方式为每个和他说过话的人做记号，记下他们的名字，长相特征，在谈话里说了哪些关于他们自己的信息。

　　等到下课的铃声一响，教室里就有更多人围到了詹姆斯的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他问题。

　　“你住在哪里？”
　　“你以前在哪里上学？”
　　“那里都有什么好玩的？”
　　“那你会……”

　　詹姆斯被他们围在中间，吵得耳朵都痛，但他还要挂着得体的微笑，用早已编撰好的身份对他们进行回答，然后顺便反问：“那你呢？”

　　很多同学一听到詹姆斯问他们的事，就会兴致勃勃地分享很多内容。

　　经过一上午的课间调查，詹姆斯就初步筛选出了几个热心友好，且在班级里的地位没那么低的人。
　　他们很乐于带着新同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吐槽食堂太难吃，或者哪个老师古板的不留情面，最好不要招惹。

　　一整天下来，詹姆斯的社交能量被透支到令他头痛，但作为交换，他也记下来好几页的秘密记录。

　　但是仅仅和同班同学相处得很好还不够。为了扮演最受欢迎的人，他还要想办法融进最张扬的小团体里，想办法加入学校的橄榄球队。

　　为此，他有两种方案：一种是找到橄榄球队的教练，向他毛遂自荐；另一种是结识橄榄球队里的某个队员，通过他，给球队的其他人留下詹姆斯·阿尔瓦罗还不错的印象。

　　詹姆斯没有在选择上纠结，他干脆把两种方案一起施行。

　　他会故意在体育老师面前表现自己被雅各布锤炼过的身体素质，会拉拢已经在球队里参训的同级生。

　　于是在入学第五周的时候，詹姆斯就加入了学校的橄榄球队，成为了替补选手。
　　他在午餐的时候，有资格坐到橄榄球队固定的位置上。这一次，就不是他被别人赶走，而是他和其他少年一起赶走他人了。

　　他和别人说笑得越多，就越来越擅长扮演“詹姆斯·阿尔瓦罗”。

　　他甚至不自觉地把这个假身份带到了和雅各布在一起的训练里，滔滔不绝地和雅各布分享自己是如何受人欢迎。

　　雅各布听了这些，反而比平时更沉默。

　　等詹姆斯意识到雅各布和平时不太一样时，他的话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让他的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享受“詹姆斯·阿尔瓦罗”的光环了，忘了自己并不是真的阿尔瓦罗。

　　雅各布冷冷地说：“记住，可以演进去，但不能陷进去。”

　　詹姆斯回想着他在球场上奔跑的快乐，回想着他一句俏皮话就能带来的笑声，回想着那些属于阿尔瓦罗的被接纳和包围的感受，闷声问道：“可我要……怎么做？”

　　他怎么才能既成为受欢迎的阿尔瓦罗，又成为原本的马里诺？
　　为什么马里诺的名字是真的，身为阿尔瓦罗的一切就是假的？

　　雅各布在詹姆斯的问题面前怔愣了一瞬，像是被迫命名一种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的本能。但他很快就在詹姆斯迷茫困惑的表情中想到了答案。
　　他的声音难得柔和了下来，注视着詹姆斯的眼睛，问他：“你还记得……你妈妈吗？”

　　詹姆斯脱口而出：“当然。”
　　等他意识到雅各布问了什么，他又回答了什么，詹姆斯突然就愣住了。他忽然有点不确定，雅各布刚刚真的张口说话了吗？

　　他在陆地上生活了很久，几乎以为童年的回忆只是一场梦，几乎以为自己已经丢掉了那个岛。
　　但雅各布却突然要他亲口承认，岛和她都真实地存在过。

　　雅各布看着他的表情，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认真地说：“詹姆，马里诺就在这。”

　　詹姆斯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口爬出来，连上了父亲的指尖。
　　他嘴唇颤抖着，很想要哭一场，但他的眼睛却很干。

　　詹姆斯一把握住了雅各布的手，焦急地追问：“爸爸，栖水岛在哪里？她在哪里？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会……”

　　雅各布像是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电到了，猛地甩开了自己的手！
　　他紧抿着嘴唇，站起来转身便走，拒绝回答。

　　“爸……”
　　被丢在原地的詹姆斯痛苦地抓住胸口的衣服，像是要把那座失而复得的岛扯到眼前。

　　他发现马里诺的身份是那么的痛苦，又那么的……幸福。

　　“詹姆斯·莱尔·马里诺”的名字终于不只是回忆。它给了他所有伪装都做不到的真实。

　　他终于学会了藏起马里诺的扮演。

　　因为他得到了一个关于存在的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