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烨行

28、Will - 10 “我们愿意

　　圣恩的门在他们的面前彻底关上，落了锁。

　　本杰明嗤笑一声，再次把手落回威尔的肩膀：“走吧。快下雨了。我可不想被雨淋回斯特莱克。”

　　在大雨落下之前，威尔和汤米已经像被雨水和雷电摧残了一整天的小草，彻底失去希望地被本杰明牵回了斯特莱克。

　　艾登随口问：“怎么样？”

　　本杰明嘴里叼着烟，满意地笑着说：“带他们看清了事实。他们应该再也不想回那个疯人院了。”

　　艾登看着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两个男孩，也十分满意地拍了拍本杰明的肩膀，和他有说有笑地去忙别的事情了。

　　混混们知道他们无处可去，对他们放下了不少提防。
　　威尔垂眼看着油腻的地面，用余光守着他和汤米周遭的安全。他将声音几乎压成了耳语，问汤米：“海盗和他的朋友们，都不在？”

　　“嗯。”汤米也轻声回答，“但我在仓库里给他们留了讯息。希望有人能看到。”

　　威尔手指捏着长椅的边缘，心想就算欧文知道了也没有用。他们和他一样，不能提前在艾登这里破坏计划。而一旦大人们的战争开始，艾登也就知道自己上了当。

　　威尔盯着斯特莱克的大门，开始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想周遭的环境和可能的逃跑路线。

　　闷了一天的乌云，在夜里落下了一场大雨。雨势越来越大，逐渐掺杂着雷电。

　　斯特莱克里照旧有人前来打球，室内室外同样嘈杂的声音，盖过了城市另一端爆发的枪声。

　　威尔强忍着几乎将他煮沸的不安，目光一直跟着艾登转。直到某道轰然作响的雷声过后，斯特莱克的电话响起。

　　威尔紧紧地握住汤米的手，眼看着艾登走过去接起电话，在听了那边的什么消息后，脸色变得和外面的雨云一样难看。他的电话还没挂断，人已经转过头，凶狠地盯住威尔。

　　威尔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余光扫见一批打保龄球的客人正要离开，便抓住了这唯一的时机，突然拉起汤米，飞快地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操！抓住他们！！”艾登怒吼。

　　威尔和汤米在大雨中狂奔。他们没有去处和方向，唯一的目标就是不要被沃尔夫捉住。

　　但沃尔夫毕竟人多势众。有个少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辆旧摩托车，从后面飞快地追赶上了他们，哪怕他们跑到了最狭窄的巷子里，也避无可避。

　　摩托车后座上的另一个少年手中握着一根棒球棍，在靠近他们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出手，一棍就把威尔抡倒在地！

　　威尔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费力。汤米在一旁拼命地拉他起来，满脸湿漉漉的雨水看起来像泪。

　　沃尔夫的混混们很快就聚集了过来，并且还在不断地呼朋引伴。

　　威尔惨白的脸色被闪电照亮一瞬，他和汤米别无选择，只能在接下来的事情中抱紧自己的头——

　　他们两个蜷在满地的泥水里，浑身都在痛。威尔紧闭着双眼，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成为“威廉·安德森”？

　　为什么有人写下带名字的纸条，将他抛弃在圣恩的门口？为什么他只能生活在乌鸦的规则里，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为什么摆在他眼前的路只有成为本杰明那样的混混，或者成为被混混殴打的他自己？

　　他为什么会被生下来？又为什么要在今夜死？

　　威尔的眼睛很热也很痛。他在绝望中又听到一声雷。

　　沃尔夫们忽然尖叫，然后又是一声爆在威尔耳边的巨响！

　　威尔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他在那不太对劲的炸雷声中睁开眼，看见身边的沃尔夫开始向巷子一头逃窜。

　　艾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没有和同伴一起跑，而是站在威尔身边握紧了拳头，紧盯着巷子口的人看。

　　威尔看不清从巷子口走过来的那些大人的脸，但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桑托斯。他们因为一连串的假消息，要找沃尔夫，找他算账了！

　　艾登在大雨中沉声问：“你们是谁？”

　　一步步靠近的男人们没有说话。他们直到走到了威尔和汤米的身边，为首的那个人才蹲下来，在威尔的肩头落下一只手。

　　威尔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等到疼痛。他在模糊的视野中抬头去看，在闪电照亮夜色的瞬间，看见一个戴着眼罩的男人——

　　欧文。

　　“你们两个没事吧？”欧文问道。

　　威尔试图从满地的泥水中爬起来，但手掌和膝盖撑到地上的一瞬间，就疼得他跌回了地面。

　　欧文很轻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指挥着身后的同伴把两个男孩捞起来。

　　艾登在他们靠近的时候，就退后了几步。他盯着欧文，再一次咬牙问道：“你们是谁！？”

　　欧文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是举起手枪在艾登的胸前比划了一下：“以后就没有桑托斯了。狼崽子，放聪明点，别在街上乱晃了。”

　　艾登的表情颤了颤，还没等他说些什么，欧文手中的枪就响了——

　　艾登猛地后仰，跌坐到地上。他大口地喘息了两下，才伸手去摸自己的头脸和胸口。他没有中枪，没有死。

　　大概是欧文在开枪之前，稍微抬了抬手腕，让子弹越过艾登，飞到了天上。

　　艾登咬牙盯着那群真正的□□带走了两个男孩，却没有再去阻拦。
　　那个独眼龙说得对，如果桑托斯今晚注定要死，他不能给那些为他纹上狼头的恶人们陪葬。

　　几辆黑车从巷口开走，艾登缓缓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对身边没有跑光的同伴说：“我们得离开了。离这个城市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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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尔还是此生第一次坐进了轿车里，但他根本没有心情去好奇。

　　他陷在座椅里，偏头去看另一侧的欧文，问他：“你怎么会来？”

　　“我的同伴看见了你们留在仓库里的讯息。我想你们不会在沃尔夫的手里太好受，就先来你们这里一趟。”欧文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幸好那些狼崽子的摩托车够吵，不然我们还真找不到你们。”

　　威尔垂下眼，没力气再问些什么了。

　　欧文看了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男孩，叮嘱说：“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有办法带着你们两个。等下我会把你们送到圣恩。”

　　“不！”汤米挣扎着坐起来，拒绝道：“乌鸦已经不要我们了。我们不能回去！”

　　欧文没有回应汤米的话，车子里陷入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默。

　　汤米看着越来越近的路，几乎带上了一点哭腔：“别让我们回去……求你了……”

　　车子很快就停到了圣恩门口，欧文终于伸手摸了摸汤米的头：“别担心，你们不会有事的。”

　　汤米却对此心灰意冷。

　　威尔的身上很疼，他对于欧文的一切安排，已经无力再反抗了。

　　欧文的同伴们闯进了圣恩，把乌鸦带到了外面。欧文打开车门，领着两个男孩下了车。

　　乌鸦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复杂，他撑着雨伞，解释说：“先生们，他们两个已经不属于我们圣恩的孩子了，如果他们两个做了什么……”

　　欧文无暇和他啰嗦。他左手掏出手枪，将枪口对准乌鸦，右手则掏出一沓大额的现金：“照顾好他们两个。懂吗？”

　　乌鸦盯着黑洞洞的枪口，不敢再说一个不字，只好接过欧文手里的钱，也破例允许威尔和汤米在深夜里进入了他的圣恩。

　　威尔不记得乌鸦有没有说什么，他用最后的一点意志强撑着回到他的床位上，随后就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蜷在床上，挂着一身湿透了的衣服，一直昏睡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乌鸦的哨子照常在走廊上响过一圈。威尔的眼皮跟着动了动，但在全身的疼痛中，他还是选择了无视乌鸦的军令。

　　这一天的乌鸦也一反常态，没有过来催促他。

　　威尔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直到汤米有些担忧地叫醒了他，问他：“威尔，你还好么？”

　　威尔勉强睁开眼睛，看向汤米，声音又低又哑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那个总在想事情、总在计算的头脑像是被遗落在了昨晚的雨夜里没有捡回来，害得他脑海里一片乱糟糟的空白。

　　汤米把他上下检查了一遍，在确认了他没有太严重的伤势之后，才忍不住问：“乌鸦好像听进去了海盗的话，今早都没有把我们赶出去。我们以后是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是吧。”威尔勉强从床铺上爬起来，头脑清醒了一点。他回想着昨夜之前的事，对汤米说：“我们的钱已经攒够了。汤米，我们今天就离开这里。”

　　汤米看着他迟缓的动作，还有不小心碰到伤处时皱起的眉毛，担心地问：“你的身体可以吗？我们要不要再休息两天？”

　　威尔勉强笑了笑：“然后被乌鸦扣掉更多的钱吗？”

　　汤米看着他，想了想，感觉威尔说得没错，于是点头同意：“好。我们离开这里。”

　　两个男孩简单洗漱了一下，换掉了身上泥水干涸的旧衣服，然后就一起沿着走廊向外走。

　　乌鸦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在他们身后大声问：“你们两个小鬼要去哪儿？”

　　威尔脚步一顿，握紧了拳头转身，刚想和乌鸦说一些狠话，却见乌鸦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威尔皱了皱眉，不知道乌鸦吃错了什么药。然而紧接着，就有另一个人跟在乌鸦背后从同一个房间里走出来。

　　欧文一条胳膊被三角巾吊着，脸上也有一块涂了药水的擦伤，但他的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正十分友好地向两个男孩招着手。

　　乌鸦还是那副赚到大钱的笑模样，对他们两个说：“愣着干什么，你们两个走了运，要被领养走了。”

　　威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汤米已经兴奋地大叫，冲了过去：“是你吗海盗！？”

　　欧文飞快地侧身躲开自己的伤手，以免被这小子再次撞伤。他摸了摸汤米的脑袋，伸手指向他身后的房间内，说：“不是我。要领养你们的人是Mr. Grey。”

　　汤米张大了嘴看向房间内，威尔也皱着眉走过去，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等候的人。
　　那个穿着一身黑色正装的男人没有欧文那么狼狈。他的发型整洁，下巴上也没有胡茬，年纪看起来不大，没准比欧文还要小一些。

　　威尔看了看眼前的陌生人，又转头看向欧文，问他：“为什么？”

　　欧文没有解释，只是示意他进到房间里去：“他会告诉你们的。”

　　威尔警惕地拉住汤米的手，和他一起进到了房间里。乌鸦似乎还想跟着进来，却被欧文挡在了外面。

　　Mr. Grey在他们面前半蹲下来，温和地笑了笑，说：“我从欧文那里听说了你们的事。你是威尔，而你是汤米，对吧？”

　　汤米受宠若惊地张大嘴，威尔的眉头却依旧皱着。他问：“你是谁？”

　　“我叫格雷，是和欧文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昨晚和桑托斯打起来的格雷？”

　　“没错。昨晚你们两个帮了我们不少忙。”

　　“为什么你要收养我们两个？”

　　“因为你们两个和我们两个很像。”格雷看向欧文，笑了笑，“所以我觉得你们不应该一直留在这里，或者沦落到街头。”

　　威尔没有被他唬住：“可你们就是街头。你们昨晚打赢了桑托斯，今天就要把我们两个变成你的‘沃尔夫’吗？”

　　格雷没有立刻解释，他站起身，走到座椅边，示意两个男孩一起过来坐下：“你比那家伙说得还要谨慎。过来坐吧，我可以慢慢回答你的问题。”

　　格雷看着充满戒心的威尔，又看了看一脸懵懂的汤米，提议道：“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吧，规则是‘我们之间没有秘密，除非它不可言说。’”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格雷缓缓回答着威尔之前的问题：“我不想把你们变成沃尔夫，或者我和欧文的翻版。我决定收养你们两个，不是因为你们昨晚做了什么，而是我觉得你们值得。”
　　“这世上的很多事情，不该由你们两个小孩自己去赚。而我刚好有能力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为什么不呢？”

　　威尔紧盯着他，像是在寻找他表情里的破绽：“你想要什么回报？”

　　格雷没有立刻用哄孩子的话欺骗威尔。他思考了一阵，才十分认真地回答：“我想看到你们身上的不同可能。我想证明无论你们从前经历了什么，你们的身上始终还留着一种潜力，能让你们在成为我的孩子之后，实现你们自己的人生。”

　　威尔还不太懂这番话，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的目光再次打量起格雷，然后落到了他左手空荡荡的手指上，问道：“你结婚了吗？有你自己的小孩吗？”

　　“没有。”

　　“那你总有一天会有自己的孩子。”

　　“唔，我不打算这样做。”

　　“为什么？”

　　格雷笑了笑，并不觉得威尔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行为冒犯。他颇有耐心地解释：“我不想让一个生命别无选择地成为我的家人。所以我没有让欧文直接把你们绑走，而是坐在这里，回答你的问题，等待你们两个也选择我。”
　　“不过我毕竟做着比较危险的工作，没有权力向你们许诺太多关于未来的事。但我可以保证，作为我的‘长子’，你们永远不用替代别人，也不用担心哪天被别人替代。”

　　格雷向他们伸出双手，停在他们面前，像是在等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把手交出去：“怎么样？你们愿意成为我的儿子吗？”

　　威尔看向汤米的眼睛，看到了他的不安之下，藏着一点微小的期待。

　　他向汤米保证过的，要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要给汤米一张温暖的床铺，一个不会被赶出门的家，一个读书上学的机会，一个不卑小的身份。而在这个城市里，还有谁会比刚刚战胜桑托斯家族的这个男人，更有能力实现这一切呢？

　　威尔握紧了格雷的手。

　　“我们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