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似飞鸿》1148

4、第 4 章 今天是凡间

　　晏风动醒时，从其他弟子口中得知方照影等人也先后来看过他，只是得知他睡着就称不再打扰。晏风动问过了时间，随后披衣起身去了师父的静室。
　　玉清真人不喜繁冗礼数，在晏风动行礼之前就制止了他。晏风动抬起气色寡淡的脸，崔玉升看到他尖削的下巴。
　　他们各自坐定，玉清真人沉声询问：“是所见生死残酷？是不舍同门情谊？此心之郁结乎？”
　　“飞鸿入世之前已知生死残酷，生有病痛，离别，求不得，怨憎会；死为人所皆不愿。战场上的死是血肉横飞，更砍向所爱，留人性则无法去悲情，心有郁结，理所应当。飞鸿不欲师尊开解至心觉痛快，而唯求痛之留深，留久。战场上的牺牲是为了战线后一个村庄，一座小镇的祥和安宁，为大道也。我为身边人的逝去痛苦悲伤，是求大道也。复生宗是为一宗而战，为一族而战，更为了人皆认同的大道而战。战场上我目睹魔族察同伴身亡而毫不在意，只是眼神越发贪婪露骨，有时甚至回头撕咬同伴尸体。人观同伴身亡则不能不动心，脚步慢滞，失魂落魄。尽管命为之夺，其情刻于不瞑之目，人魔可辨矣。大道是一族同心，更是一族珍贵的灵魂品格，是为同情，怜悯，勇敢的正义。飞鸿不忍看生灵涂炭，于是以杀止杀。但人性既然存留，如何能容忍以死换死？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我同样不忍其死，并且魔族如何能杀尽？两方不过彼此吞噬罢了。长久消耗，身心俱废，绝望之心兴矣。人之斗志若已消泯，其后一定通向末路。我们太善良，所以太软弱。长远观之，人族处于不利之地。”
　　崔玉升没有让这些话在自己心里再滚一遍，因为这同样是他年少时的自问：“你认为人族会输是因为力量和战斗意识不及魔族，没错，魔族和人族的天资有差距，但魔与人相战数千年，战线几乎没有后退。人生生不息，他们的坚韧使他们擅长绝地反击，使他们不漠视死亡，从而斗志更强。晏飞鸿，如今你就是众人眼中的救世者，你的意志就是他们的意志，你没有畏惧，相信结局，那崇拜爱戴你的人就甘于牺牲。你的大道还未炼成，这时候恐惧是最索然无味的事。你足下有大道，你眼中有苍生，你在绝望什么？你有自己的事去做！”
　　晏飞鸿身躯猛然一震，随后行礼退下。但他没想到玉清真人竟然真的一点也不拿宽慰的话开解他。
　　回到他休憩的房间，一只白鸽从窗外掠进来，将一封信搁在他床头。晏风动忍不住伸手去摸它完美的羽毛，但它灵巧地飞走了。方照影的字也斜斜的有些孤僻，晏风动想到他们四人聚在一起喝酒的那一晚，方照影脚步歪斜的寂冷的背影。晏风动怕他摔，搂他的脖颈把他又揽了过来。
　　方照影照旧问他伤势如何，身体各处可安好，嘱咐他好好休息，约他坐谈剑道。
　　晏风动放下信，去写自己的信。他先回了亲人朋友的来信，然后伏案很久，写信给不复再见的大师兄，五师弟……用凡人祭奠的方式，颤抖着手将它们统统烧去。
　　今天是凡间的元宵节。通明的灯火流成了海。
　　晏风动希望有灯笼漂到他们身边，洗旧尘，照前路。
　　如果我一直痛苦，我怎么可能不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