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朝花阡陌

9、晚饭 暮

　　暮色四合时，霍府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笼。正厅里，一张红木八仙桌被擦得锃亮，上面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丫鬟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脚步声轻得像猫。

　　纪清时站在廊下整理衣襟，深蓝色的长衫衬得他肤色如玉。他有些紧张地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是霍老爷特意为他准备的接风宴，霍家上下都会出席。

　　"小纪哥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清时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霍冬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身上带着刚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发梢还滴着水。他今天穿了一件墨色绣银线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如松。

　　"怎么不进去？"霍冬至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在纪清时耳畔，"等我呢？"

　　纪清时往旁边躲了躲，耳尖微红："...我在看风景。"

　　霍冬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廊外只有一丛开败的月季和几个忙碌的仆役。他低笑一声，没有拆穿，只是手臂收紧，半推半抱地把纪清时带向正厅："走吧，父亲最讨厌人迟到了。"

　　正厅里，霍老爷已经端坐在主位。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男人，眉宇间与霍冬至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为锐利，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冷硬。见到两人进来，他严肃的面容稍稍舒展："清时来了，坐。"

　　纪清时恭敬地行礼："霍老爷好。"

　　霍老爷点点头，目光在纪清时身上停留片刻，流露出一丝满意："长大了，小纪长的愈发的玉树临风了。"

　　霍冬至不等父亲吩咐，已经拉着纪清时往左侧的座位走去："小纪哥哥坐这儿！"

　　"冬至，"霍老爷皱眉，"那是你母亲的位置。"

　　霍冬至满不在乎地摆手："母亲不是还没来吗？让小纪哥哥先坐这儿，等母亲来了我再让。"说着已经按着纪清时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则紧挨着坐在了下首。

　　纪清时如坐针毡，正要起身，霍老爷却突然笑了："你们两个，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亲近。"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清时啊，冬至在国外天天给你寄信呢，没少念叨你。"

　　纪清时看向霍冬至，后者却假装研究桌上的雕花，耳根微微发红。

　　"老爷说什么呢，"一道温柔的女声从门外传来，"让孩子们笑话。"

　　霍夫人扶着春晴的手缓步而入。她是个端庄秀美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绣牡丹的旗袍，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子，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含笑的目光落在紧挨着坐的两个年轻人身上，唇角微微上扬："冬至这是怕清时跑了不成？坐得这样近。"

　　霍冬至笑嘻嘻地起身给母亲让座："母亲就别取笑我了。"话虽这么说，他却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丝毫没有让纪清时也挪位置的意思。

　　霍夫人了然地笑了笑，在丈夫右手边坐下："我记得他们小时候就这样，冬至非要挨着清时坐，连吃饭都要抢同一块肉。"

　　"可不是，"春晴一边布菜一边接话，"有一回少爷为了跟纪少爷坐一起，硬是把二小姐的椅子给搬走了。"

　　提起"二小姐"，厅内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霍老爷的表情沉了沉，霍夫人则低头整理餐巾，只有霍冬至神色不变，反而往纪清时碗里夹了一块水晶肴肉："尝尝这个，厨房特意为你做的。"

　　纪清时轻声道谢，敏锐地察觉到话题的敏感性，便低头专心用餐。席间，霍老爷询问了纪清时父亲的近况，又聊了些时政要闻。霍夫人则关心地询问纪清时的饮食起居，叮嘱他要多添衣服。

　　"最近换季，清时是不是又感冒了？？"霍夫人温声问道。

　　纪清时放下筷子：“多谢夫人关心，最近我身体无恙"
　　霍冬至伸手去搂纪清时的腰：“那很好了呀，从小小纪哥哥就是个药罐子…”

　　霍老爷轻咳一声："冬至，注意仪态。"

　　霍冬至讪讪地坐直身体，但桌子下的腿却悄悄碰了碰纪清时的膝盖，换来后者一个警告的眼神。

　　"清时没生病就好，"霍夫人笑道，"正好让冬至陪陪你，省的天天往药房跑。这孩子回国后整天无所事事，也该收收心了。"

　　"我哪有无所事事，"霍冬至抗议，"我不是天天去商行帮忙吗？"

　　霍老爷哼了一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是林掌柜看着，你早把账本当柴火烧了。"

　　春晴在一旁偷笑，被霍冬至瞪了一眼也不怕，反而促狭地眨了眨眼。

　　正当气氛融洽时，正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鹅黄色洋装的少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纪清时抬头望去——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与霍冬至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为柔和。她烫着时下流行的卷发，唇上涂着淡粉色的口红，整个人散发着青春活力。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霍老爷的表情变得严肃，霍夫人则低头喝了口汤，仿佛没听见问候。只有春晴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纪清时不明所以，但察觉到气氛不对，便也保持沉默。霍冬至的表情完全冷了下来，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少女——霍阮，仿佛对这场冷遇习以为常。她大方地走进来，目光在纪清时身上停留了片刻，笑容不减："纪少爷真是温文尔雅，久原来都传，纪家长子最为稳重，果然这样，看你就只记得冬至哥哥了，我出去这几年估计也不记得我了吧，我是霍阮，冬至的妹妹。"

　　纪清时正要起身回礼，霍冬至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吃饭。"

　　这两个字冷得像冰，与方才嬉笑的模样判若两人。霍阮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扬起笑脸："那我先回房了，不打扰各位用餐。"她优雅地转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直到霍阮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厅内的气氛才稍稍缓和。霍老爷重重地放下酒杯："越来越没规矩了，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霍夫人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孩子回来是好事。"

　　"什么孩子，"霍冬至冷冷地说，"一个下人的女儿罢了。"

　　"冬至！"霍老爷厉声喝止，"注意言辞。"

　　霍冬至抿着嘴不再说话，但周身的气场明显阴沉下来。纪清时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无声地询问。霍冬至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示意自己没事。

　　接下来的晚餐吃得有些沉闷。霍老爷几杯酒下肚，脸色才重新缓和，开始询问霍冬至在商行的见闻。霍夫人则体贴地为纪清时添菜，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饭后，霍老爷叫霍冬至去书房谈事。霍冬至不情不愿地起身，临走前凑到纪清时耳边："等我回来，别乱跑。"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纪清时轻轻点头，耳尖微红。

　　春晴引着纪清时到偏厅用茶。刚坐下不久，霍夫人就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清时啊，"霍夫人在他身边坐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玉佩，"伯母有件东西要给你。"

　　纪清时连忙起身："伯母，这太贵重了..."

　　霍夫人不由分说地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这是冬至他祖父传下来的，本该给长子长孙..."她的声音低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现在，我觉得给你更合适。"

　　纪清时握着温润的玉佩，不知所措。霍夫人慈爱地拍拍他的手："冬至这孩子，表面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最是重情。他既然认定了你，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也要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待。"

　　纪清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伯母，我..."

　　"夫人，"春晴突然在门外轻声提醒，"二小姐往这边来了。"

　　霍夫人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清时，收好玉佩。春晴，送纪少爷回房休息。"

　　纪清时刚把玉佩藏入袖中，霍阮就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居家服，头发也放了下来，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温婉。

　　"母亲，"霍阮恭敬地行礼，然后转向纪清时，"纪少爷。"

　　霍夫人淡淡地"嗯"了一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霍阮的笑容有些勉强："我想着纪少爷初来乍到，可能不熟悉环境，特地来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必了，"霍夫人语气冷淡，"春晴会照顾纪少爷的起居。你管好自己就行。"

　　霍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是，母亲。"

　　霍夫人转身离开，春晴则对纪清时做了个"请"的手势。纪清时向霍阮点头致意，跟着春晴走出偏厅。身后，他听见霍阮轻声的自言自语："...还是老样子啊。"

　　回廊上，春晴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春晴姐，"纪清时忍不住问道，"霍小姐她..."

　　春晴的脚步顿了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小姐的事，纪少爷，还是不要再提了，是老爷的心病，也是少爷的逆鳞。"

　　纪清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过一个回廊，他突然看见霍冬至倚在一根廊柱旁，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少爷？"春晴惊讶道，"老爷那边..."

　　"谈完了。"霍冬至直起身，接过春晴手中的灯笼，"你回去吧，我送小纪哥哥。"

　　春晴了然地笑了笑，行礼退下。霍冬至走到纪清时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

　　纪清时任由他牵着，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廊上。月光透过雕花栏杆，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霍阮她…”

　　纪清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霍冬至。月光下，对方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

　　"冬至..."

　　"别说她了。"霍冬至突然把纪清时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让我抱一会儿。"

　　纪清时僵在原地，心跳如雷。霍冬至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和松木气息。他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两人就这样在月光下相拥，谁都没有说话。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夜风拂过回廊，吹散了白日的喧嚣，也暂时吹散了霍冬至眼中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