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朝花阡陌

10、戏曲 晨

　　晨露未晞时，纪清时就被院中的唱戏声惊醒。他披衣起身，推开雕花木窗，看见霍阮独自在梨树下练习水袖功。她穿着一件素白练功服，身段柔美如柳，唱腔却清亮高亢：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纪清时听得入神，不觉推开房门走到回廊下。霍阮一个回身，水袖如云般展开，恰好瞥见他的身影。她收势站定，额间沁着细汗，却笑得明媚："纪少爷也懂戏？"

　　"略知一二。"纪清时颔首。晨风掠过他松散的衣领，露出锁骨处一小块月牙形的疤痕。

　　霍阮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留片刻，突然快步走近："您这伤..."

　　"清时！"

　　霍冬至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纪清时回头，看见他穿着睡袍大步走来，发丝还滴着水，显然是匆忙赶来的。霍冬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疼..."纪清时轻呼。

　　霍冬至这才松了力道，却仍紧握不放。他冷冷扫了霍阮一眼："离他远点。"

　　霍阮不退反进，水袖轻拂："哥哥何必紧张？我只是与纪少爷讨论戏曲。"

　　"谁是你哥哥。"霍冬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拉着纪清时就要离开。

　　"等等。"霍阮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梨花的帕子，"纪少爷的衣领乱了。"

　　她伸手欲为纪清时整理，霍冬至猛地挥开她的手腕。帕子飘落在地，霍阮弯腰去捡，发间一支银簪突然坠落——那簪头竟也刻着月牙纹样。

　　纪清时瞳孔骤缩。霍冬至一脚踩住银簪，碾入泥土："滚。"

　　......

　　正午的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书房地砖上投下七彩光斑。纪清时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成丑陋的污渍。

　　"心不在焉啊。"霍冬至抽走他手中的笔，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腕骨，"还在想早上的事？"

　　纪清时收回手，那道月牙疤痕在袖口若隐若现："你妹妹..."

　　"说了她不是我妹妹。"霍冬至突然俯身，双臂将纪清时困在太师椅中，"你对她很在意？"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纪清时能数清霍冬至睫毛的颤动次数。他偏过头："只是好奇...那支簪子..."

　　霍冬至的眼神陡然阴沉。他一把扯开纪清时的衣领，拇指重重摩挲那块疤痕："这个月牙印记，是我们七岁那年偷溜去铸剑坊，被烫红的铁屑溅到留下的。"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你答应过，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纪清时浑身发抖。霍冬至的指腹滚烫，仿佛要透过疤痕灼穿他的心脏。就在气氛即将失控之际，春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少爷，班主带着新打的头面来了，老夫人让您去挑。"

　　......

　　戏台搭在后花园的水榭边。霍老夫人最爱《牡丹亭》，特意请了苏州的戏班来唱全本。夜幕初垂时，家仆们已在前排摆好檀木椅，案几上置着时令鲜果。

　　霍冬至非要与纪清时挤一张太师椅，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霍老爷见状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这般黏糊。"

　　"他们从小就这样。"霍夫人笑着递来蜜饯，"清时你还记不记得，冬至十岁那年你回江南探亲，他半夜哭醒非要骑马去找你？"

　　纪清时耳根发烫。霍冬至却得意地咬住他指尖的葡萄："现在我也能骑马追去江南。"

　　锣鼓声打断了暧昧的气氛。杜丽娘袅袅登场，竟是霍阮所扮。她眼波流转间，水袖翩飞，唱到"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时，目光直直望向纪清时。

　　霍冬至突然捂住纪清时的眼睛："不许看。"

　　黑暗中，纪清时听见霍阮的唱词愈发凄婉："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忽然一声裂帛之音，戏台帷幔无故坠落，正好露出后方月洞门上斑驳的刻痕——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纪霍"。

　　霍老爷猛地站起，茶盏摔得粉碎。霍冬至同时松开手，纪清时看见霍阮在混乱中摘下发间银簪，朝自己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都散了！"霍老爷暴喝。家仆们慌忙灭灯，唯有那支银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簪头的月牙如一道未愈的伤疤。

　　霍冬至拽着纪清时疾步离开。途经荒废的西厢时，纪清时突然挣脱："那刻字..."

　　"你果然记得。"霍冬至将他按在褪色的楹联上，声音沙哑，"那年在戏班躲雨，我们在这里刻字盟誓..."他的唇几乎贴上纪清时的耳垂，"你说过永不分离。"

　　远处传来霍阮幽幽的唱腔，混着更漏声声。纪清时望着檐角残缺的月牙瓦当，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父亲跪在霍家厅堂，而十岁的自己攥着霍冬至的手，被烙下这个永恒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