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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字写的好丑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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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书房,将紫檀木书案上的宣纸映得微微发亮。纪清时端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执一支狼毫笔,左手轻压纸面,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他的手腕悬空,运笔如行云流水,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字字如珠玉。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纪清时轻声念着,全神贯注于笔尖的每一处转折。晨光为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墨汁在砚台中微微荡漾的声音。忽然,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接着是门轴转动时细微的"吱呀"声。纪清时的笔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运笔,仿佛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霍冬至蹑手蹑脚地走到纪清时身后,屏住呼吸看他写字。今天的霍冬至穿着一件靛青色长衫,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银灰色绦带,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俊朗。他歪着头,目光从纪清时白皙的后颈滑到执笔的手上——那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字帖里走出来的。
"别动。"纪清时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静如水,"再靠近我的字就要写歪了。"
霍冬至咧嘴一笑,不但没后退,反而俯身凑得更近,胸膛几乎贴上纪清时的后背:"小纪哥哥怎么知道是我?"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纪清时的耳尖立刻泛起淡淡的粉色。他强自镇定地继续运笔:"整个霍府,除了你谁会这样鬼鬼祟祟地进来?"
"我哪有鬼鬼祟祟,"霍冬至故作委屈,伸手去撩纪清时垂在肩头的一缕黑发,"我是怕打扰你练字。"
纪清时终于搁下笔,转头瞪他:"你现在就在打扰我。"
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霍冬至看着纪清时近在咫尺的脸——晨光中,那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因为微恼而抿起的唇瓣像初绽的樱花,泛着健康的粉色。
"我是来给你送茶的。"霍冬至变魔术般从身后端出一个青瓷茶盏,"上好的龙井,我亲手泡的。"
茶香袅袅升起,确实沁人心脾。纪清时的表情软化了些,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谢谢。现在茶送到了,你可以..."
话未说完,霍冬至已经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绣墩上,顺手拿起他刚写好的字帖欣赏:"小纪哥哥的字真好看,比我们学堂先生写得还好。"
"别乱动。"纪清时伸手要抢,霍冬至却灵活地往后一仰,将字帖举得老高。
"给我。"纪清时倾身去够,不料霍冬至突然往前一凑,两人的鼻尖差点相碰。纪清时猛地后仰,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被霍冬至一把拉住手腕。
"小心。"霍冬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手指却紧紧扣着纪清时的手腕,指腹不经意间摩挲着那处敏感的脉搏。
纪清时触电般抽回手,心跳乱了几拍。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强作镇定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霍冬至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学写字,小纪哥哥教我好不好?"
"你?学写字?"纪清时狐疑地打量他,"你不是读过洋学堂吗?"
"那不一样。"霍冬至已经自来熟地挪到纪清时身边,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贴,"我想学你这种字,有风骨的。"
纪清时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态度弄得有些无措,犹豫片刻,还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位置:"...只教一会儿。"
霍冬至立刻眉开眼笑,像只得到肉骨头的大狗。他拿起另一支毛笔,却故意握得歪歪扭扭:"这样对吗?"
纪清时皱眉:"不对。"他下意识伸手去纠正霍冬至的握笔姿势,手指覆在对方的手背上,"拇指要这样放,食指..."
触到霍冬至手背的瞬间,纪清时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亲密。霍冬至的手比他的大一圈,骨节更加粗犷,皮肤下有青筋微微凸起,透着力量感。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想要缩回,却被霍冬至反手握住。
"小纪哥哥的手怎么这么凉?"霍冬至皱眉,自然而然地用双手包裹住纪清时的手,轻轻揉搓,"我帮你暖暖。"
纪清时僵在原地,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霍冬至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茧,摩擦间带来微微的酥麻感。他的脸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带着耳根都红了起来。
"不、不用..."纪清时结结巴巴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淡绿色衫裙的丫鬟端着茶点走了进来。看到两人交握的手,丫鬟春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了:"少爷,纪少爷,老夫人让我送些点心来。"
纪清时如蒙大赦,趁机抽回手,正襟危坐。霍冬至却满不在乎地笑道:"放这儿吧,谢谢春晴姐。"
春晴约莫十八九岁,是霍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在霍府地位不一般。她将点心放在书案一角,眼角余光瞥见霍冬至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道:"少爷这是要改行当秀才了?"
"春晴姐别取笑我,"霍冬至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我正跟小纪哥哥学写字呢。"
听到这个称呼,春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纪少爷的字确实好,少爷是该好好学学。"她转向纪清时,温声道,"纪少爷别太惯着他,我们少爷从小就皮,越惯越上房揭瓦。"
纪清时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话。霍冬至却抗议道:"春晴姐你怎么拆我台啊!"
春晴笑着摇头,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说:"昨儿个老夫人还说呢,少爷留洋回来越发没规矩了,整天上蹿下跳的,亏得纪少爷性子好,能容忍你。"
霍冬至冲纪清时眨眨眼:"小纪哥哥嫌我烦了吗?"
纪清时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整理宣纸:"...还好。"
春晴看着两人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端起托盘,临走时意味深长地说:"少爷越来越皮了,纪少爷可要当心些。"
门关上后,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霍冬至突然凑近纪清时:"小纪哥哥,春晴姐让我当心什么呀?"
纪清时往旁边躲了躲:"...我怎么知道。"
霍冬至却不依不饶地跟着凑近:"是不是怕我把你带坏了?"他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暧昧,"还是怕我..."
话未说完,书房门又被推开,霍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两人立刻分开,纪清时迅速坐直身体,霍冬至则假装在认真写字。
"清时啊,字练得怎么样了?"老爷子笑眯眯地问。
纪清时起身行礼:"回霍老爷,正在临《兰亭序》。"
老爷子走近一看,连连点头:"好字,好字!笔力遒劲,结构严谨,比你父亲当年写得还好。"他转向霍冬至,"冬至,你也学着点,别整天就知道..."
话说到一半,老爷子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霍冬至面前那张"墨宝"——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小纪哥哥"四个字,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这...这是什么?"老爷子指着那张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霍冬至面不改色:"我在练字啊,爹爹。"
"练字?"老爷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这是亵渎书法!清时教你写字,你就学成这样?"
纪清时在一旁尴尬得脚趾抠地,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霍冬至却振振有词:"我这是循序渐进嘛,先练最重要的字。"
"什么字这么重要?"老爷子狐疑地问。
霍冬至一脸认真:"小纪哥哥的名字啊。您想,要是连最重要的字都写不好,还练什么书法?"
老爷子被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瞪了儿子一眼:"歪理邪说!"他转向纪清时,"清时啊,辛苦你了。这小子要是不听话,你尽管教训他,不用客气。"
纪清时勉强点头:"...是,霍老爷。"
老爷子摇摇头,拄着拐杖往外走,嘴里嘀咕着:"越来越皮了,真是越来越皮了..."
等老爷子的脚步声远去,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纪清时瞪着霍冬至,后者却一脸无辜地回望他。
"你故意的。"纪清时指控道。
霍冬至眨眨眼:"故意什么?"
"故意写...写那个..."纪清时说不下去了,指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霍冬至拿起那张纸,故作认真地端详:"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啊。你看这个'小'字,多么...富有创意。"
纪清时一把抢过纸,三两下撕成碎片:"不许再写了!"
霍冬至看着他通红的耳根,突然笑了:"小纪哥哥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闭嘴!"纪清时拿起毛笔作势要扔,霍冬至连忙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认真学。"霍冬至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这次真的摆出了学习的姿态,"请小纪老师指导。"
纪清时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跳。他拿起一支新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永和九年"四个字:"先学基本笔画,看好了。"
霍冬至这次真的认真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纪清时的手腕动作。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融在一起。
"手腕要这样转动。"纪清时示范道,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
霍冬至试着模仿,却还是歪歪扭扭。纪清时看不过去,再次伸手去纠正他的姿势:"不对,要这样..."
他的手指刚碰到霍冬至的手背,书房门又一次被推开。春晴端着新的茶点站在门口,看到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老夫人让我再送些点心来。"她放下托盘,意味深长地看了霍冬至一眼,"少爷,老夫人说你再打扰纪少爷练字,今晚就别想吃她亲手做的红烧肉了。"
霍冬至哀嚎一声:"春晴姐,我这次真的在认真学!"
春晴抿嘴一笑:"那最好不过。"她转向纪清时,温声道,"纪少爷,您别太纵容他。我们少爷从小就这样,给点阳光就灿烂。"
纪清时点点头,耳根又悄悄红了。春晴离开后,霍冬至凑过来:"小纪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很烦人?"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线条。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忐忑,像是真的在意纪清时的回答。
纪清时看着这样的霍冬至,突然说不出狠话。他低头整理笔架,轻声道:"...还好。"
霍冬至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他重新拿起毛笔,这次真的认真临摹起来。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梨树枝头,歪头看着书房里一坐一立的两个身影,欢快地唱起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