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朝花阡陌

6、摩天轮的传说 下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为艰难。纪清时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着铅块前行。他的小腿肌肉微微颤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霍冬至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带着几分担忧。

　　"要不要歇会儿？"霍冬至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时，太阳已经西斜，山间的温度开始下降，远处的云层被染成了橘红色。

　　纪清时摇摇头，倔强地继续迈步，却因为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而踉跄了一下。霍冬至眼疾手快地转身扶住他，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纪清时甚至能闻到霍冬至身上混合着汗水与阳光的气息，还有那种独属于北方男人的、带着松木味道的古龙水香气。

　　"别逞强了。"霍冬至叹了口气，直接蹲下身，宽阔的背部在纪清时面前展开，"上来，我背你。"

　　纪清时僵在原地，耳尖微微发红："不用，我能走。"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轻软，带着疲惫的沙哑。

　　"得了吧，照你这速度，天黑前我们到不了山脚。"霍冬至回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快点，别磨蹭。还是说..."他突然露出一个坏笑，"要我抱你下去？公主抱那种？"

　　纪清时的脸"腾"地红了："你！"他咬着下唇，最终还是趴上了霍冬至的背，双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对方的脖子。

　　霍冬至轻松地站起身，仿佛纪清时的重量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他甚至还故意颠了颠背上的重量，惹得纪清时轻呼一声，下意识收紧手臂。

　　"你干什么！"纪清时抗议道，声音却因为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而显得底气不足。

　　"试试重量。"霍冬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比我想象的还轻。你们南方人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

　　纪清时没接话，只是把脸轻轻靠在霍冬至的肩膀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背部肌肉的起伏，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运动着。霍冬至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让纪清时莫名感到安心。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霍冬至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纪清时甚至有种错觉，仿佛他们不是在崎岖的山路上，而是在平缓的河面上漂流。

　　"你经常背人下山吗？"纪清时突然问道。

　　霍冬至轻笑一声："怎么，吃醋了？"

　　"谁、谁吃醋了！"纪清时立刻反驳，却因为过于激动而差点从霍冬至背上滑下去。

　　霍冬至赶紧托住他的腿弯，往上颠了颠："别乱动。"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你是第一个。"

　　纪清时愣住了："什么？"

　　"第一个让我背的人。"霍冬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是第一个...让我想一直背着走下去的人。"

　　纪清时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直白的话语，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霍冬至的肩膀，假装没有听见。但他的耳尖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山间的风渐渐凉了，纪清时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冷？"霍冬至敏锐地察觉到他的颤抖。

　　"有点。"纪清时老实承认。

　　霍冬至停下脚步，单手托着纪清时，另一只手脱下自己的外套："穿上。"

　　"那你..."

　　"我火力旺，不怕冷。"霍冬至不由分说地把外套披在纪清时身上，"抱紧了，我们加快速度。"

　　纪清时裹紧带着霍冬至体温的外套，那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气息，让他莫名心跳加速。霍冬至果然加快了步伐，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确保背上的乘客舒适安全。

　　不知不觉间，纪清时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渐渐模糊。霍冬至的背太温暖，步伐太安稳，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别睡，会着凉。"霍冬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跟我说话。"

　　"说什么？"纪清时迷迷糊糊地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随便什么都行。"霍冬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纪清时趴得更舒服些，"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爬山？"

　　纪清时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最终，他轻声说道："...高处的空气比较干净。"

　　霍冬至笑了："就这？"

　　"还有就是..."纪清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站在高处的时候，感觉离天空近一点，离地面上的烦恼远一点。"

　　霍冬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下次想离烦恼远点的时候，叫上我一起。"

　　纪清时没有回答，但霍冬至能感觉到环着自己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无声的承诺。

　　当他们终于回到霍家老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宅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投下温暖的光晕。霍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两人回来，立刻放下茶杯，眉头紧锁。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老爷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霍冬至背上的纪清时身上，"清时这是怎么了？"

　　霍冬至小心翼翼地把纪清时放在堂屋的檀木椅子上："没事，就是累着了。我背他下山的。"

　　纪清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老爷子按回椅子上："抱歉让您担心了，霍老爷。"

　　老爷子仔细打量了纪清时一番，确认他确实只是疲惫后，脸色才缓和下来："年轻人要注意分寸，山上夜里凉，万一着凉了怎么办？"虽然是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关切。

　　"知道了，老爹。"霍冬至笑嘻嘻地应着，顺手给纪清时倒了杯热茶，"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纪清时双手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中，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这种被长辈关心的感觉，在父母离开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直到来到霍冬至时，他就才感受到这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关怀。

　　"谢谢。"他小声说道，低头啜饮茶水，掩饰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老爷子似乎看出了什么，但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吩咐厨房准备些热食："你们两个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一会儿吃饭。"

　　霍冬至拉起纪清时："走吧，我带你去客房。"

　　纪清时跟着霍冬至穿过回廊，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霍家的老宅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处处透着北方建筑的大气与古朴。

　　"你家...很漂亮。"纪清时由衷地赞叹。

　　霍冬至回头看他，嘴角挂着笑："喜欢就多住几天。"他推开一扇雕花木门，"这是客房，浴室在隔壁，我给你拿换洗衣物。"

　　纪清时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房间布置简洁但舒适，一张大床，一套桌椅，还有一个临窗的矮榻。窗外正对着一棵开花的梨树，夜风送来淡淡的花香。

　　霍冬至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物："我的衣服，可能有点大，先将就一下。"

　　纪清时接过衣物，指尖不小心碰到霍冬至的手掌，像触电般迅速缩回："谢谢。"

　　热水澡洗去了满身疲惫，纪清时穿着霍冬至的睡衣站在镜子前，衣服确实大了一圈，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袖子也长出一截。他卷起袖口，闻到了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和霍冬至身上那种阳光般的味道不同，却同样让他心跳加速。

　　晚餐是地道的北方家常菜，霍老爷子热情地给纪清时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霍老爷。"纪清时小口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

　　霍冬至在一旁偷笑，被老爷子瞪了一眼："冬至，明天带清时去镇上转转，别老往山上跑。"

　　"知道了，爹地。"霍冬至应着，偷偷对纪清时眨眨眼。

　　饭后，霍冬至拉着纪清时到院子里乘凉。北方的夏夜凉爽宜人，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放着两张藤椅，两人并排而坐。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晚宁静。

　　"你父亲人很好。"纪清时突然开口。

　　霍冬至仰头看着星空："嗯，他把我拉扯大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情，“那你可能没看透他，他平常在你不在的时候老是打我，小纪哥哥。"

　　纪清时沉默了一会儿："...真好。"

　　霍冬至侧头看他

　　纪清时脸红一下：“干嘛？！”

　　霍冬至贱兮兮的笑了笑，小纪哥哥："要听摩天轮的故事吗？"

　　纪清时点点头，表情放松了些："你说要讲给我听的。"

　　霍冬至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向纪清时，月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这是一个西方的传说..."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温柔："据说如果两个人在日出的时候坐上摩天轮，当摩天轮转到最顶端的时候接吻，两个人就会永远的在一起。"

　　纪清时静静地听着，月光在他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长睫毛在眼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暗影。霍冬至讲完后，院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夏虫的鸣叫和树叶的沙沙声。

　　"一定要接吻吗？"纪清时突然问道，目光紧紧盯着霍冬至。

　　霍冬至转头看他，目光深邃："传说是这么说的。"

　　"我是说..."纪清时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为什么是接吻？而不是...别的什么。"

　　霍冬至没有立即回答。夜风拂过两人的发梢，带来远处茉莉花的香气。一只萤火虫从他们之间飞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因为，"霍冬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想要永远和对方在一起。"

　　纪清时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不敢转头看霍冬至，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只是传说而已。"

　　"是啊，"霍冬至笑了笑，"但美好的传说总是让人愿意相信，不是吗？"

　　纪清时终于转过头，对上霍冬至的目光。月光下，霍冬至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纪清时读不懂的情绪。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你..."纪清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结束这个话题，但某种隐秘的渴望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霍冬至忽然伸手，轻轻拂去落在纪清时肩头的一片槐树叶子："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看日出时的摩天轮吧。"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纪清时的颈侧，那一小片皮肤仿佛被灼烧般发烫。纪清时的呼吸一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霍冬至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像是一盏温暖的灯，照亮了纪清时内心某个阴暗的角落。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令人不适，反而充满了某种隐秘的期待。

　　远处传来霍老爷子喊他们进屋的声音。霍冬至站起身，向纪清时伸出手："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纪清时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放进了霍冬至的掌心。霍冬至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将他拉起来，却没有立即松开。

　　"霍冬至..."纪清时小声唤道，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

　　"嗯？"霍冬至低头看他，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纪清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月光下，霍冬至的瞳孔深邃如墨，里面仿佛有星辰大海。他想问的问题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霍冬至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捏了捏纪清时的手，然后松开："晚安，清时。"

　　"晚安。"纪清时轻声回应，看着霍冬至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两人在地上投下的影子渐渐分开，最终变成两个独立的个体。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摩天轮的传说，和那句"想要永远和对方在一起"的承诺，也不知道纪清时会不会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