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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然是要和你的才有意义    ...


  •   暮春的阳光斜切过图书馆雕花窗棂,在纪清时手中的《天工开物》书页上投下菱形光斑。他正用镊子夹起比蝉翼还薄的补纸,忽觉头顶有阴影笼罩,抬眼便撞进霍冬至琥珀色的瞳孔里——对方不知何时已撑着桌面俯身,藏蓝色西装袖口险些蹭到古籍修复台上的浆糊碗。

      "清时,陪我去灵岩山。"霍冬至的指尖敲了敲砚台边缘,墨香混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水味漫上来,"昨日在城隍庙抽签,道长说我与青山有未了缘。"

      纪清时睫毛轻颤,镊子在半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农政全书》的虫蛀部分还没处理。"他盯着书页上斑驳的虫洞,却能清晰感知到霍冬至指腹摩挲着他搁在桌边的钢笔——那支八年前他送的钢笔,笔帽上的雕花已被磨得发亮。

      "宋应星若知你为他的书熬坏眼睛,怕是要从《天工开物》里跳出来劝你踏青。"霍冬至忽然伸手,指腹轻轻擦过纪清时眼下淡淡的青黑,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后者浑身僵住,镊子"当啷"落在瓷盘里,"你看,连修书的镊子都在抗议了。"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将细碎的光影洒在纪清时泛红的耳尖上。他确实注意到最近阴雨连绵,古籍受潮严重,今日难得放晴,山顶的视野应当极佳。当他再次抬头时,霍冬至正从西装内袋掏出折叠整齐的天气预报单,指尖在"明日暴雨"四个字上画圈,嘴角扬起得逞的笑。

      "申时初刻必须下山。"纪清时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拭镜片,借此掩饰眼底的动摇,"修复室的窗棂要赶在雨前加固。"

      "遵命,纪大修复师。"霍冬至夸张地行了个脱帽礼,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将桌上的修复笔记吹得哗哗作响。纪清时伸手去按,却在抓住纸张的刹那,指尖掠过霍冬至方才触碰过的钢笔帽,残留的体温让他心头一跳。

      霍家老宅的门环在午后阳光里泛着铜色光泽。霍冬至撞开书房门时,父亲正在临摹《兰亭序》,狼毫笔尖的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个不规则的墨团。

      "胡闹!"霍老爷的拐杖敲在青砖地上,八字胡随着怒容颤动,"成何体统,进门不通报?"

      "爹,我要和清时去灵岩山!"霍冬至直接忽略父亲的怒火,抓起案头的青瓷茶盏灌了口凉茶,"帮我备些轻便的衣裳,再让厨房做些防潮的干粮——对了,把祖父那套景泰蓝保温壶找出来,清时爱喝茉莉针王。"

      霍老爷握着狼毫的手悬在半空,盯着儿子发亮的眼睛。记忆突然回到八年前,也是这样的暮春,小儿子偷拿库房的徽墨送给那个陪读的的清瘦少年,被他罚跪祠堂却拒不认错。此刻看着霍冬至风风火火的模样,他忽然发现儿子藏青色瞳孔里映着的,仍是当年那个执着送礼物的小身影。

      "早去早回。"霍老爷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却在霍冬至转身时,对着管家使了个眼色,"把后山那株百年老枞的茶叶泡上,装在竹筒里带着,山上风凉。"

      与此同时,纪家小院的紫藤架下,纪清时正帮母亲往竹篮里码槐花。青瓷碗里的槐花蜜散发着清甜,母亲忽然将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塞进他掌心:"带着,去年端午你爹在寒山寺求的平安符。"

      "娘......"纪清时望着香囊上细密的针脚,喉间发紧。父亲离世后,母亲总在这些小事上藏着未说出口的牵挂。他低头将香囊系在腰间,穗子上的银铃轻响,惊飞了停在紫藤花上的白蝶。

      灵岩山的石阶蜿蜒在苍松之间,斑驳的苔藓在向阳处泛着微光。霍冬至背着半人高的帆布包,却仍能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虚虚护在纪清时腰后——后者穿着改良长衫,袖口的竹叶暗纹在树荫里时隐时现。

      "当心这块松动的石头。"霍冬至忽然出声,手掌轻轻按在纪清时后腰,触感柔软得像春日新棉。纪清时猛地僵住,差点踩空石阶,耳后迅速漫上薄红:"别、别乱碰。"

      "明明是你自己走神。"霍冬至笑着收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布料下的体温。他想起在巴黎时,每次走过塞纳河上的艺术桥,总会盯着桥栏上的同心锁发呆——此刻眼前的人,比任何艺术品都更让他心跳失序。

      行至半山腰的古凉亭,纪清时靠在朱漆廊柱上喘息。霍冬至变魔术般从背包里掏出棉麻坐垫,又摸出个油纸包:"尝尝,我让厨房新学的核桃酥,少油少糖,你肯定喜欢。"

      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响里,纪清时望着远处的太湖。湖面上飘着几叶渔舟,渔夫的歌声乘着山风忽远忽近。霍冬至忽然指着对面山壁:"看,那棵映山红开得像火。"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拂过纪清时耳垂,惊得后者手一抖,酥皮碎屑落在长衫上。

      "我来。"霍冬至掏出绣着鸢尾花的手帕,指尖轻扫纪清时膝头。布料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抬头,目光在漫天飞舞的杨絮里相撞。山风突然转了方向,将霍冬至额前的碎发吹到纪清时手背上,痒得像小兽的鼻息。

      越往上,石阶越陡峭。在一处近乎垂直的崖壁前,纪清时望着凸出的岩石犯难。霍冬至已率先爬上去,转身伸出手,掌心朝上,阳光从他指缝间漏下,在纪清时眼前织成金色的网。

      "抓住我。"霍冬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纪清时咬住下唇,将手放进那片温暖里。霍冬至的手指立刻收拢,指腹碾过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镊子、磨墨留下的痕迹。

      攀登到一半时,纪清时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霍冬至本能地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一带,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纪清时的额头抵在他锁骨处,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像擂鼓般震动胸腔。

      "没事吧?"霍冬至的声音带着沙哑,手指轻轻抚过纪清时后颈,那里沾着片细小的松针。纪清时慌忙抬头,却发现两人距离极近,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以及睫毛上挂着的细密汗珠。

      山风在峡谷间呼啸,吹得纪清时长衫猎猎作响。他忽然发现霍冬至手腕上戴着的银质手链,正是三个月前自己收下的那条的同款——原来从那时起,这人就悄悄戴着情侣款,却从未说破。

      登上山顶时,夕阳正悬在西山峰尖,像枚融化的赤金丸。霍冬至铺开防潮垫,拉着纪清时坐下,从帆布包底层掏出个漆盒:"特意让稻香村做的,玫瑰鲜花饼,你最爱的。"

      饼皮的香气混着暮色漫开。纪清时咬了一口,玫瑰酱在舌尖绽开,甜而不腻。他望着远处的云霞,被夕阳染成绛紫色,层层叠叠铺在天际,像幅未干的重彩画。霍冬至忽然指着云隙间的金光:"看,耶稣光。"

      光线穿过云层,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纪清时的影子被霍冬至的影子轻轻笼罩,像多年前在护城河上,他坐在船头,霍冬至站在船尾摇橹,倒影在水面交叠。

      "八年前你送我钢笔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霍冬至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山风,"你穿着月白长衫,站在书院门口接礼物,袖口沾着墨迹,像幅会动的水墨画。"

      纪清时手指一颤,饼屑落在防潮垫上。他想起那个雪天,霍冬至鼻尖冻得通红,却固执地将钢笔塞进他手里:"别总用秃笔,这个笔尖软,适合写小楷。"那时他不懂,为何明明是世家公子,却总盯着他的笔墨用具打转。

      夕阳渐渐沉到山尖下,余晖将霍冬至的侧脸染成暖金色。纪清时望着他高挺的鼻梁,忽然发现对方手腕上的手链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泛着微光——与自己的那条,在某个角度会拼出完整的鸢尾花图案。

      "清时。"霍冬至忽然转身,两人膝盖相触,"在巴黎的时候,每次画完画,我都会对着塞纳河想......"他喉结滚动,伸手握住纪清时搁在腿上的手,掌心的薄茧擦过对方指腹,"想你修复古籍时的模样,想你喝茶时垂落的睫毛,想你耳尖发红时的样子......"

      暮色中的山风忽然变得灼热。纪清时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山涧里奔涌的溪水。霍冬至的拇指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的脉搏,那里戴着的银手链正贴着皮肤发烫。远处传来归鸟的啼叫,惊起几片晚霞般的落叶。

      "冬至......"纪清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花瓣。这是他第一次唤对方的名字,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霍冬至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没。

      下山的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光泽。霍冬至打开手电筒,将光圈稳稳地照在纪清时脚下,自己则踩着影子跟在半步之后。山风送来夜来香的气息,混着纪清时腰间香囊的艾草味,在夜色里织成张温柔的网。

      "小心树根。"霍冬至忽然出声,伸手搀住纪清时胳膊。对方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让他想起山顶夕阳的余温。纪清时没有躲,反而将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指尖触到银手链的纹路——那是鸢尾花的图腾,他今早才发现的秘密。

      行至山脚下的土地庙时,纪清时忽然驻足,望着庙前的百年银杏。月光透过枝叶,在霍冬至肩头洒下斑驳光影:"你知道吗?这棵树见证过无数人的许愿。"

      霍冬至望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山顶未说完的话。他伸手握住纪清时的手,将两人的手链贴在一起,鸢尾花的图案在月光下完整浮现:"那我要许个愿。"

      "俗套。"纪清时别开脸,却没抽回手。他能感觉到霍冬至指尖在他掌心画着圈,像在描绘某种古老的契约。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与山间的虫鸣交织成夜的摇篮曲。

      回到城门口时,谯楼的梆子正敲申时三刻。霍冬至望着纪清时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真正的缘分,是青山挡不住的风。"此刻眼前的人,不正是他跨越重洋、翻山越岭也要抓住的风吗?

      "明日暴雨,记得关窗。"纪清时转身时,腰间的银铃轻响,"修复室的《齐民要术》......"

      "知道了,纪大修复师。"霍冬至笑着打断,趁对方不备,将朵不知何时摘下的映山红别在他衣襟上,"花比人娇。"

      纪清时慌忙去摘,却在触到花瓣的瞬间顿住。映山红的红艳与他浅灰的衣衫相映,像极了山顶那抹燃烧的夕阳。他忽然转身疾走,却在转过街角时,偷偷摸了摸衣襟上的花瓣——那里还带着霍冬至掌心的温度。

      夜露渐重,霍冬至站在城门口,望着纪清时消失的方向。手腕上的手链贴着皮肤,像系着根无形的线,另一端连着山顶未散的暮色,连着山径上的每一步相携,连着那些未说出口却已然明了的心意。

      这一晚,灵岩山的晚风掠过百年银杏,将两片交叠的影子吹向星空。而山下的两座宅院,各自亮着一盏灯,暖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期待——期待明日的暴雨过后,会有更清亮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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