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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俗气的雷雨天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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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酉时开始落的。
纪清时撑着油纸伞踏进霍府偏院时,青石板上已积了一层薄水。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却还是惊动了廊下挂着的画眉。鸟儿扑棱棱地振翅,溅起一串水珠,正落在他的藏青色长衫下摆。
"小纪哥哥!"
这声呼唤让纪清时浑身一僵。十年了,整个霍府上下都唤他"纪先生",唯有这个声音还固执地保持着儿时的称呼。他缓缓转身,看见西厢房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昏黄的灯光里,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倚门而立。
霍冬至穿着月白色绸缎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二十几岁的青年早已褪去稚气,唯有那双微微下垂的杏眼还残留着几分少年模样。他手里端着盏珐琅彩洋油灯,暖黄的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淌。
"少爷怎么还没睡?"纪清时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滚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等你啊。"霍冬至往前迈了一步,绣着暗纹的软底布鞋踩在水洼里。
霍冬至没接,反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手怎么这么凉?"青年的掌心温热干燥,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腕间突起的骨头。
雨声忽然变得急促。纪清时三十岁的身体还记得这个触感——十二年前,十岁的霍冬至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把他从管家鞭子底下拽出来。那是他刚到霍府,不懂规矩,然后遭到了下人的刁难。
"淋了雨自然凉。"纪清时抽回手,巧克力包装纸发出轻微的脆响,"少爷早些安置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霍冬至不知何时已跨过门槛,赤脚站在雨里,睡衣下摆瞬间被雨水浸透,贴在小腿上。
"今晚陪我睡。"
这句话说得太理所当然,纪清时一时恍惚,仿佛回到霍冬至十二岁那年,小少爷抱着枕头站在他榻前,理直气壮地说"我怕雷公爷爷"。
"不合规矩。"纪清时看着青年发梢滴落的水珠,"您已经..."
"我冷。"霍冬至打断他,忽然打了个喷嚏,鼻尖泛起薄红,"前日染了风寒,方才又淋了雨..."
纪清时闭了闭眼。十年过去,这小混蛋还是知道怎么拿捏他。当年那个发着高热还死死攥着他衣角的孩子,如今已经学会用咳嗽当武器了。
"我去换件衣裳。"他终于松口。
霍冬至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像是往油灯里添了新的灯芯。
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纪清时换上干净的棉布中衣,发现霍冬至已经钻进锦被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床边小几上摆着两盏热茶,白雾袅袅上升,在雕花床楣间缠绕。
"您睡里边。"纪清时站在脚踏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霍冬至裹着被子往墙边滚了滚,缎面被褥摩擦出窸窣声响。纪清时刚躺下,就听见"轰隆"一声闷雷从远天滚来,窗棂被震得微微发颤。
几乎是同时,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还怕打雷?"纪清时没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他记得霍冬至六岁那年,一个雷雨夜吓得钻进了他的被窝,从此每逢雷雨就要黏着他睡。
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霍冬至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不是怕,是..."话音未落,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刹那间将室内照得雪亮。纪清时感到环在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嘴硬。"他轻叹一声,终于转过身来。
暖黄的灯光里,霍冬至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雨夜迷路的小狗。纪清时恍惚看见十年前那个拽着他衣角的孩子,心头蓦地一软,伸手拍了拍青年的背:"睡吧。"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声连成一片。霍冬至的呼吸喷在他颈窝,热得发烫:"清时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十四岁那年..."
"不记得。"纪清时闭着眼打断他。
霍冬至低笑,热气拂过他耳垂:"骗人。你明明记得我把《论语》藏在你枕头底下,害你被先生打了十下手心。"
纪清时睁开眼,对上青年近在咫尺的眸子。灯光在那双眼睛里跳动,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他忽然想起那年冬至,少年偷偷把冻红的手塞进他袖筒里取暖时,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记得又如何?"他别过脸,"少爷如今是留过洋的新派人物,早该忘了这些陈年旧事。"
"我忘不了。"霍冬至突然撑起身子,阴影笼罩下来,"在伦敦那三年,每次打雷我都..."
一道惊雷骤然炸响,震得床架微微晃动。霍冬至的话戛然而止,纪清时感到青年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几乎是本能地,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像十二年前那样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脊:"没事了。"
霍冬至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雨声渐密,纪清时听着怀中的呼吸声,莫名心安
雨声中,霍冬至突然呢喃:"清时哥..."
"嗯?"
"我有喜欢的人了。”
纪清时的手停在半空。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霍冬至认真的神情。青年仰起脸,喉结滚动:"我说,我要娶自己喜欢的人。"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纪清时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震得耳膜发疼。他慢慢收回手,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冷:"少爷说笑了。"
"我不是..."
"睡吧。"纪清时翻过身,背对着他,"明日还要去你还有事。"
黑暗中,他感到霍冬至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带,像小时候那样固执地攥着。雨声渐渐小了,唯有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今天是520,祝大家520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