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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河落日圆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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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分,霍冬至踩着自行车,载着纪清时穿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纪清时下意识抓住了霍冬至的衣摆。
"抱紧点,别摔下去。"霍冬至头也不回地说道,嘴角却悄悄扬起。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将抓着他衣摆的手指收紧了些。
晚风裹挟着初夏的暖意拂过面颊,霍冬至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远处天边的晚霞烧得正艳,将整条秦淮河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游船如织,歌女婉转的唱腔随波荡漾,与岸边茶楼里传出的评弹声交织在一起。
"停一下。"纪清时突然开口。
霍冬至单脚撑地,自行车稳稳停在河岸边。纪清时从后座跳下来,站在河堤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为他平日里略显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霍冬至看得有些出神,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
河对岸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纪清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仁,撒在河堤的石栏上。不一会儿,一只胆大的麻雀就飞过来,歪着头打量他。
"又在喂你的小间谍?"霍冬至支好自行车,走到他身旁。对这些小生灵格外温柔,每天都会在固定地点撒食。
纪清时没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只麻雀啄食瓜子仁。他的睫毛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霍冬至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连忙移开视线。
"看什么?"纪清时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
霍冬至慌忙指向河面:"看那艘画舫,是不是周老板家的?"他眼角余光瞥见路边新开的一家裁缝铺,门口挂着"云想衣裳"的木质招牌,忽然计上心头。
"走,去做衣服。"他不由分说地拉起纪清时的手腕。
"做什么衣服?"纪清时皱眉,却没有甩开他的手。
"夏衣啊,这都几月了。"霍冬至拽着他往店里走,"再说你那几件长衫都旧得不成样子了。"
纪清时被他半拖半拉地进了裁缝铺。店内光线明亮,墙上挂满了各色布料,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裁缝正在案前裁剪一块靛蓝色的绸缎。角落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学徒正在踩缝纫机,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两位先生要做衣服?"裁缝放下剪刀迎上来。
霍冬至拍了拍纪清时的肩膀:"给他先量,做两套夏装。"他凑到纪清时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付钱。"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纪清时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躲了躲,耳尖却已经红了。霍冬至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裁缝取了软尺过来:"这位先生,请站直。"
纪清时绷直了背脊站在那里,像棵挺拔的翠竹。裁缝刚要量他的肩宽,霍冬至突然插话:"等等,他肩膀这里要放宽些,最近练字总伏案,肩膀容易酸。"
纪清时斜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肩膀酸?"
"昨晚你不是揉了半天?"霍冬至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趁纪清时瞪他时,伸手按了按对方的肩膀,"这里,是不是?"
他的手指力道适中,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受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纪清时一时语塞,只能任由他胡闹。
裁缝量到腰围时,霍冬至突然从背后环抱住纪清时,双手在他腰间虚虚一拢:"这里要加一指宽,最近被我喂胖了些。"
"霍冬至!"纪清时用手肘往后一顶,却被他灵巧地躲开。
霍冬至趁机握住他的手腕举到裁缝面前:"袖长再短三分,露出腕骨才好看。"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纪清时腕间突起的骨头,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纪清时的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抽回手。霍冬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暧昧,连忙松开,却见对方白皙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裁缝低着头记录尺寸,嘴角可疑地抽动着。纪清时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账本,在上面记了几笔。
"记我什么罪状呢?"霍冬至凑过去要看。
纪清时迅速合上账本:"欠揍的罪状。"
"我看看。"霍冬至突然伸手去抢,纪清时猝不及防,账本掉在地上摊开。两人同时弯腰去捡,霍冬至眼尖地看到最新一页上写着"冬至喜湖蓝色,可做同色系"的字样,根本不是他以为的"罪状"。
纪清时飞快地捡起账本塞回怀中,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霍冬至愣在原地,心脏跳得厉害。
"这位先生,该您了。"裁缝适时地打破了沉默。
霍冬至机械地站到量衣的位置上,却感觉纪清时的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身上。裁缝量他的胸围时,他鬼使神差地说:"加宽一寸,最近在练拳。"
纪清时轻哼一声:"明明瘦得跟竹竿似的。"
"那你要不要来摸摸看?"霍冬至挑衅地看着他。
出乎意料的是,纪清时真的走了过来,在裁缝惊讶的目光中,伸手按在霍冬至的胸口。隔着衬衫,霍冬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他的呼吸顿时乱了节奏。
"确实需要加宽。"纪清时一本正经地说完,迅速收回手,转身去挑选布料,只留下霍冬至站在原地,胸口还残留着那触电般的触感。
裁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笑了:"两位感情真好。"
霍冬至摸了摸鼻子,没有否认。他看着纪清时站在一排布料前认真挑选的侧影,夕阳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洒下金色的光晕,忽然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
"就这块湖蓝色的吧。"纪清时指着一匹布料说,回头对上霍冬至的目光,又补充道,"耐脏。"
霍冬至笑了:"好,就湖蓝色的。"
裁缝取来样册让他们选择款式。霍冬至翻了几页,指着一件立领对襟的短衫:"这个适合你。"
纪清时看了一眼:"太时髦了。"
"试试嘛。"霍冬至凑近他耳边,"你穿肯定好看。"
纪清时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抿着嘴不说话,却在裁缝询问款式时点了点头。霍冬至心里乐开了花,又给自己选了相似的一款。
"什么时候能取?"霍冬至付完定金问道。
"十日之后。"裁缝答道,"两位住在一起?可以一起送来。"
"不必。"纪清时立刻说,"分开送。"
霍冬至挑眉:"怎么,怕被人看见我们穿一样的衣服?"
"谁跟你穿一样的。"纪清时扭头往外走,却在门口被霍冬至拉住。
"等等。"霍冬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靛青色的发带,"这个送你。"
纪清时愣住了:"做什么?"
"你那条都快磨破了。"霍冬至不由分说地取下他束发的旧发带,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后颈。纪清时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开。
霍冬至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新发带束好,他退后一步端详:"好看。"
纪清时摸了摸发带,低声道:"多少钱?我..."
"不要钱。"霍冬至打断他,"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生辰礼。"
纪清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阳光透过门框斜斜地照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发丝都在发光。霍冬至看得入迷,直到纪清时走出店门才回过神来。
"先生对那位公子真上心。"裁缝一边记账一边说。
霍冬至笑了笑没回答,心里却泛起一阵甜蜜。他走出店门,发现纪清时已经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等着了。
"回家?"霍冬至跨上车。
"嗯。"纪清时应了一声,这次却主动抓住了霍冬至的衣角。
霍冬至蹬车的动作格外轻快。晚风拂面,他听见纪清时在身后轻声哼着一支小调,是他教过他的苏州评弹。霍冬至的心像被蜜糖浸泡过一般,甜得发胀。
路过一家糕点铺时,霍冬至刹住车:"等我一下。"
他跑进店里,不一会儿拎着两包点心出来:"桂花糕和枣泥酥,你爱吃的。"
纪清时接过点心,指尖不小心碰到霍冬至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霍冬至看见纪清时低头嗅了嗅纸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
"坐稳了。"霍冬至重新蹬起车子。这次,他故意骑过几个水坑,车身剧烈摇晃。纪清时惊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腰。
霍冬至得逞地笑了:"这才对嘛。"
纪清时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却没有松开手,只是在他腰间掐了一把。霍冬至夸张地"哎哟"一声,引得路人侧目。纪清时羞恼地把脸埋在他背上,霍冬至却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透过衬衫,熨帖着他的脊背。
转过一个弯,远远能看见他们合住的小院了。院墙外种着一排月季,是纪清时亲手栽的,如今开得正艳。霍冬至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好让纪清时多抱他一会儿。
"到了。"霍冬至停下车,却舍不得纪清时松开手。
纪清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故意慢吞吞地松开,拎着点心往院里走。霍冬至锁好车,追了过去。
纪清时没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屋。但霍冬至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他跟着进屋,看见纪清时正在厨房烧水,动作比平时轻快许多。
霍冬至靠在门框上,看着纪清时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等新衣服做好了,一定要找个机会告诉纪清时自己的心意。不是以玩笑的方式,而是郑重其事地,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悄然隐去,夜幕降临。厨房里,水壶发出欢快的鸣叫声,蒸汽氤氲中,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亲密无间。

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