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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儿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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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的晨光如同被揉碎的金箔,细细密密地铺洒在霍家宅院里。院中的石榴树正开得热烈,层层叠叠的花瓣宛如燃烧的火焰,将晨雾都染成了淡淡的绯色。晶莹的露珠缀在花瓣边缘,在阳光折射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宛如无数颗散落的星辰。
春晴端着铜盆热水,沿着九曲回廊款款而行。回廊的立柱上缠绕着新抽的紫藤,嫩绿的藤蔓间零星挂着几串尚未凋谢的淡紫色花朵。铜盆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白雾,氤氲的水汽中裹挟着茉莉香胰子的清甜气息,与廊外草木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她脚下的绣鞋踩着青砖,发出细碎而轻柔的声响,绣着金线蝴蝶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飞起来。
还未走近书房,激烈的争执声便透过雕花窗棂传了出来。窗上的雕花是繁复的缠枝莲纹,此刻正将斑驳的光影筛进屋内。
“这笔绸缎庄的账目,进项与出货单相差足足三十两。”纪清时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账本上某个数字,“绸缎庄王掌柜向来谨慎,断不会出现如此大的疏漏,必定是中间环节出了差错。”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领口别着一枚竹节银扣,袖口的银线暗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晨光掠过他冷白的侧脸,在睫毛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将他专注的神情衬托得愈发清晰。
“我的纪大账房先生。”霍冬至带着笑意的嗓音懒洋洋地响起,他整个人几乎贴在纪清时背上,藏青色西装的银质袖扣轻轻蹭着对方的脖颈,“今儿可是儿童节,连英国女王都得遵守节日休息的规矩呢!”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够纪清时手中的账本,腕间的金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正巧落在纪清时泛红的耳尖上,“这些数字又不会长腿跑了,等明日再查也不迟。”
春晴抿着嘴,轻轻推开雕花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铜盆里的热水也跟着晃出细碎涟漪。屋内,阳光斜斜地洒在檀木书案上,摊开的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霍冬至单手撑在案几上,另一只手随意比划着,试图说服纪清时放下账本;而纪清时则微微侧身,努力避开霍冬至的干扰,眼神却始终紧锁在账本上。
“少爷,纪先生,该洗漱了。”春晴提高声调,将铜盆轻轻搁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霍冬至头也不回,随口应道:“放着吧。”指尖仍在账本上比划,袖口隐约透出淡淡的雪松香,那是他常用的熏香味道。
春晴却不急着离开,反而迈着轻盈的步子凑近两步,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少爷,今儿街上可热闹了!城南来了个西洋马戏团,搭起了好大的红帐篷,远远望去就像一朵盛开在街头的巨型花朵。听说那些洋人各个身怀绝技,有的会喷火,火焰窜得比人还高;有的能把鸽子变成手帕,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卖糖人的张老头,新扎了会转眼睛的孙悟空糖人,那眼睛滴溜溜一转,跟活的似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
“多嘴。”霍冬至终于直起身,抬手整了整西装领口,动作潇洒而随意。春晴却敏锐地瞥见纪清时悄悄将账本往怀里拢了拢,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脖颈处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少爷如今离了纪先生半步都不成。”春晴躲到屏风后,掩嘴偷笑,“去钱庄对账要同坐马车,连看账本都要挨着——”
“所以呢?”霍冬至倚着书案,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他身后的阳光将纪清时笼罩在光晕里,衬得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也像浸了春水般柔和,眼尾微微泛红,更添了几分动人的神色。
“旁人还当霍家要添新少奶奶了!”春晴的声音清脆响亮,说完便闪身躲到门外,却又偷偷探出头来,观察着屋内两人的反应。
纪清时猛地合上账本,惊起几片宣纸在空中轻轻飘落。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泛起红晕,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粉色,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胡闹!”可他的眼神却有些闪躲,不敢直视霍冬至。
霍冬至却突然伸手扣住纪清时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袖口渗进皮肤。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带着薄茧,握得并不紧,却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她说得不错。”霍冬至的目光灼灼,直直地盯着纪清时的眼睛,“该带你去见见真正的热闹。总闷在这宅院里算账,莫要把你闷坏了。”不等纪清时反应,他已将人从椅中拽起,动作干脆利落,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弄疼了对方。
纪清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霍冬至的西装衣袖。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的红晕愈发明显,几乎蔓延到了耳根:“你……快放开我!账还没对完,老爷若是问起……”
“有我担着。”霍冬至笑着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纪清时耳边,“走吧,再不去,那些好玩的可就被别人抢光了。听说还有西洋人带来的新奇玩意儿,你肯定没见过。”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纪清时就往外走。
春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摇摇头,小声嘀咕道:“这两人啊,还真是有意思。也只有少爷能让纪先生这般手忙脚乱了。”说着,弯腰拿起铜盆,转身离开了书房。此时,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晨雾,霍家宅院里的石榴花在风中摇曳得愈发欢快,廊下的紫藤花轻轻晃动,洒下一片紫色的飘零雨。
端午的艾草香尚未完全消散,六月初一的街巷已被节日的喧闹填满。青石板路上,小贩们早早支起摊位,五彩斑斓的风车串成串悬在木架上,迎着微风呼啦啦地转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糖葫芦、糖画、棉花糖的甜香与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煎香气交织在一起,在空中织成一张诱人的网,引得行人纷纷驻足。
街道拐角处传来孩童们的嬉笑,几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正围着吹糖人的摊子打转。老师傅的铜锅里,融化的糖稀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捏起一根竹签,挑起糖稀轻轻拉扯,手腕翻转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便在指尖成型,尾巴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爷爷再吹个龙!”此起彼伏的童声中,卖糖炒栗子的商贩摇着铜铃经过,铁锅里的栗子在黑砂中翻滚,焦糖的香气裹着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霍冬至拽着纪清时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纪清时月白长衫的下摆被人流带动着轻轻晃动。霍冬至回头看了他一眼,藏青色西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口,眼神中满是兴奋:“小心些,莫被人挤散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将纪清时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纪清时触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耳尖微微发烫,却见霍冬至突然停步——街边一个老艺人正在表演提线木偶,朱红戏台上,木偶将军头戴金冠,身着绣满金线的战袍,随着丝线上下翻飞,手中的长枪耍得虎虎生风,配合着鼓点“哐哐”作响。
“这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阵》!”霍冬至眼睛发亮,拉着纪清时挤到前排。老艺人布满皱纹的手灵活地操控着线轴,木偶穆桂英一个翻身跃上高台,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纪清时望着霍冬至专注的侧脸,记忆突然闪回多年前——那时的小少爷总爱缠着他讲戏文,听得入迷时,会用树枝在地上临摹戏服上的云纹。此刻霍冬至眼中跳动的光彩,竟与当年那个仰着小脸的孩童别无二致。
在卖糖葫芦的老汉摊前,霍冬至停下脚步。老汉的担子上插满了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有的还裹着瓜子仁、芝麻,看起来格外美味。“两串,要糖厚的。”霍冬至掏出银角子递给老汉,嘴角挂着期待的笑容。
纪清时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我不吃甜食。”他的目光扫过糖葫芦,却又在瞬间移开,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骗谁呢?”霍冬至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直接咬掉一颗山楂,含糊不清地说道,“之前我明明看见你偷吃厨房的蜜饯,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说着,还故意吧唧了几下嘴,“怎么,这会儿在我面前反倒装起清高来了?”
纪清时顿时语塞,耳尖瞬间泛红,白皙的脸庞上泛起一抹红晕。他想起那个深夜,自己确实没忍住蜜饯的诱惑,偷偷溜进厨房。没想到这一幕竟被霍冬至撞见,此刻被当面拆穿,他又羞又恼:“那……那不过是一时嘴馋。”
霍冬至笑着将另一串糖葫芦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纪清时的手背,传来一阵温热:“以前都是你给我买零嘴,今天换我。尝尝,就尝一口,保准你喜欢。”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又有几分少年人的又有点像装出来的霸道。
纪清时犹豫片刻,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糖衣碎裂的声响清脆悦耳,酸甜的山楂在口中散开,唤起了许多回忆。霍冬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微微鼓动的腮帮,眼神中满是温柔,忽然伸手抹去他唇角的糖渣,动作轻柔而自然。
“你……”纪清时刚要发作,却被霍冬至塞过来一只五彩风车。风车的竹骨纤细,彩纸鲜艳,在风中轻轻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拿着。”霍冬至拨弄着风车,让它快速旋转起来,金属环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不像那年元宵?”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那是他出国前发生的事情了。
纪清时一怔。那是五年前,他刚来霍家当账房。元宵灯会上,霍冬至像个调皮的孩子,在人群中穿梭,眼睛里满是新奇和兴奋。那时的霍冬至还没有现在这般高大帅气,脸上带着青涩。是他,在街边的小摊上给贪玩的少爷买过同样的风车。当时霍冬至开心得像个孩子,举着风车在人群中奔跑,笑声清脆响亮,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纪清时跟在后面,看着少年的背影,心中也满是欢喜。没想到,霍冬至竟然还记得。
“没想到你还记得。”纪清时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抚摸着风车的叶片。
“我当然记得。”霍冬至的目光灼灼,“你送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记得。”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让纪清时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位。老师傅的面前摆着许多栩栩如生的面人,有孙悟空、猪八戒,还有仙女、将军。霍冬至饶有兴致地凑过去,看着老师傅灵巧的双手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出现在手中。
“这个多少钱?”霍冬至指着小兔子问道。
“一文钱。”老师傅笑着回答。
霍冬至掏出钱买下小兔子,递给纪清时:“送给你。”
纪清时一愣:“我要这个做什么?”
“拿着吧,看着好玩。”霍冬至将小兔子塞进纪清时手里,“就当是儿童节的礼物。”
纪清时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接过了小兔子。他看着手中的面人,心中泛起一丝温暖。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惊呼。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西洋马戏团的大帐篷出现在眼前。帐篷是鲜艳的红色,上面画着各种奇怪的图案和文字。帐篷外,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洋人正在表演,一个身材高大的洋人双手各举着一个大铁球,轻松地转着圈;另一个洋人则在表演喷火,火焰从他口中喷出,在空中形成一道亮丽的弧线,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惊呼。人群中,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举着相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霍冬至兴奋地拉着纪清时:“走,进去看看!”
他们买了票,走进帐篷。里面的场景让纪清时大开眼界。中央的圆形场地里,一群穿着紧身衣的演员正在表演空中飞人。他们在高高的绳索上跳跃、翻转,动作轻盈而优美。场地周围,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表演,有会算数的小狗,有骑着独轮车的小丑,还有能吞下火焰的魔术师。
表演间隙,一个戴着高顶礼帽的洋人走到观众席前,手中托着一只银色的盘子。霍冬至好奇地凑过去,只见盘子里摆着几颗彩色的糖果。洋人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免费品尝。”霍冬至拿了两颗,递给纪清时一颗:“尝尝,这可是西洋糖。”
纪清时接过糖果,犹豫着放进嘴里。糖果在舌尖融化,是从未尝过的酸甜味道,带着淡淡的果香。霍冬至盯着他的表情,自己也吃了一颗,突然皱起眉头:“怎么这么酸!”纪清时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开怀大笑。
表演结束后,两人从帐篷里出来。霍冬至意犹未尽:“真是太精彩了!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真正的西洋看看,那里的新奇玩意儿比这还要多。”
纪清时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霍冬至是真心想和他分享这些美好的事物。
他们继续在街道上闲逛,路过一个茶馆时,里面传来阵阵说书人的声音。霍冬至拉着纪清时走了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茶馆里坐满了人,大家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说书人讲述着精彩的故事。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讲到高潮处,满堂听众屏息凝神,连茶水凉了都浑然不觉。
角落里,一个盲人琴师正拨动三弦,苍凉的琴声与说书人的讲述相得益彰。霍冬至听得入神,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起来。纪清时望着他专注的模样,忽然想起账本上那个总与他较真的严谨少年,此刻却像个孩子般沉浸在市井烟火里。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街道上的人群依旧热闹,但两人却觉得有些累了。霍冬至看着纪清时,说道:“走吧,该回去了。今天玩得开心吗?”
纪清时点点头:“嗯,很开心。谢谢你,少爷。”
“跟我还客气什么。”霍冬至笑着说,“以后有好玩的,还带你一起。”
两人起身离开茶馆,往霍家宅院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笼,五颜六色的灯光与天边的晚霞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
路过一条小河时,水面上漂浮着几盏荷花灯,是孩子们放的祈福灯。霍冬至停住脚步,从旁边的摊位买了两盏灯,递给纪清时一盏:“许个愿吧。”
纪清时接过灯,看着烛火在风中摇曳,脑海中闪过今日的点点滴滴。他将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它缓缓漂远,心中默默许愿——愿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霍冬至也放下灯,转头看向他,目光温柔而坚定:“清时,以后每个儿童节,我都陪你过。”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纪清时心中激起千层浪。他还未及回应,霍冬至已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继续前行。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为归途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霍冬至与纪清时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街边的店铺已陆续亮起灯笼,光影摇曳间,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方才在市集的喧闹仿佛还萦绕耳畔,此刻却在暮色中渐渐沉淀,只余偶尔传来的零星叫卖声。
路过“醉仙居”茶楼时,霍冬至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拽住纪清时的衣袖。“账本晚些再看。”他的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等纪清时回应,便拉着人往茶楼走去。纪清时踉跄了一下,月白长衫的下摆被带得扬起,露出一小截脚踝。
茶楼的门楣悬着烫金匾额,两侧楹联写着“入座三杯醉者也,出门一拱歪之乎”,透着几分诙谐。跨过高高的门槛,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响,纪清时闻到空气中氤氲着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令人心神一松。二楼雅间布置得雅致清幽,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窗边摆着青瓷瓶插着几枝晚香玉,暗香浮动。
霍冬至熟稔地推开雅间门,对跑堂的伙计吩咐:“老样子,一壶明前碧螺春,再上几碟茶点。”伙计应声而去,他则示意纪清时在八仙桌旁落座。纪清时刚坐下,便注意到桌上摆放的两个茶盏——杯底分别阴刻着“清”与“冬”字,字迹工整隽秀,显然是精心烧制。
“尝尝。”霍冬至亲自执壶,为纪清时斟茶。碧色茶汤注入盏中,腾起袅袅热气,将他的眉眼氤氲得柔和起来。“这是今春头茬新茶,特地让人从苏州运来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打破这静谧的氛围。
纪清时端起茶盏,茶汤入口,清冽回甘,茶香在舌尖散开,萦绕齿间。他摩挲着杯底的“清”字,心中泛起涟漪,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问道:“为何对我这么好?”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许久,此刻在茶香弥漫的雅间里,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霍冬至望向窗外,街道上孩童们追逐着风车嬉笑跑过,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染成金色。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陷入回忆:“小时候我最讨厌过节。”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爹忙着应酬生意,娘身子弱,常年卧病在床。府里冷冷清清,只有满桌的功课和祠堂里的戒尺陪着我。”
纪清时静静地听着,眼前浮现出年少时霍冬至的模样——那个总爱闯祸被罚跪的少年,倔强地咬着唇,眼里却藏着不安与孤独。
“直到遇见了你。”霍冬至转回视线,目光灼灼地看着纪清时,“十年前那个雪夜,我在祠堂跪到天黑,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是你,踩着厚厚的积雪,偷偷塞给我半块桂花糕。”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我吃过最甜的东西,比蜜饯、比糖葫芦都甜。”
纪清时的手指紧紧攥住茶盏,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雪夜,他见霍冬至在祠堂受罚,于心不忍,便趁着夜色送去糕点。少年狼吞虎咽的模样,还有眼中闪烁的泪光,至今历历在目。“那时你还嫌甜,说齁得慌。”他轻声说道。
“现在喜欢了。”霍冬至轻笑,眼中满是温柔,“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因为是你给的,所以再甜都觉得不够。”他的话语直白而炽热,让纪清时的脸颊瞬间发烫。
茶香氤氲间,霍冬至的茶杯不知何时换到了纪清时手边。杯沿还留着淡淡的水痕,纪清时鬼使神差地就着那个位置抿了一口。茶汤的温度与霍冬至残留的气息交织,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时,伙计端着茶点进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翡翠烧麦、芸豆卷、玫瑰饼摆满一桌,造型精致小巧。霍冬至夹起一个玫瑰饼,递到纪清时面前:“尝尝这个,据说是宫里的点心方子。”
纪清时微微后仰,避开他的手:“我……我自己来。”他伸手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玫瑰的甜香在口中散开,却不及方才那口茶滋味绵长。
霍冬至见状,也不勉强,自己拿了一个烧麦,一边吃一边说道:“在英国留学时,我最想念的就是这些中式点心。”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那里的食物总是冷冰冰的,面包硬得像石头,哪有这些松软香甜。”
纪清时抬头,目光落在霍冬至身上。藏青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留洋归来的优雅,可说起家乡美食时,眼中却流露出孩童般的眷恋。“你在英国……过得好吗?”他轻声问道。
霍冬至放下手中的点心,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远方:“刚开始很难熬。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连吃一顿合口味的饭都成了奢望。”他苦笑,“有次在街头闻到炒栗子的香气,我站在摊子前发了好久的呆,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买栗子,你总是把最甜的那颗留给我。”
纪清时心中一紧,没想到霍冬至竟记得这些琐碎小事。那些他以为只是平常的举动,却在霍冬至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
“后来呢?”他忍不住追问。
“后来慢慢习惯了。”霍冬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我努力学习,融入当地生活,去看他们的戏剧,听他们的音乐。可越是了解那个世界,就越想带你去看看。”他突然看向纪清时,眼神坚定,“清时,我想让你知道,除了账本上的数字,这世上还有很多精彩的东西。”
纪清时被他的目光看得心慌,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何尝不知霍冬至的心意,可两人身份有别,有些话,有些情,注定只能藏在心底。
霍冬至似乎察觉到他的回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晚风裹挟着夜色涌入,带来远处的丝竹声。“你看,”他指着街道上闪烁的灯火,“那些光亮里,藏着无数人的故事。我们也该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不是吗?”
纪清时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面投下交叠的影子。街道上,行人渐渐稀少,唯有几家酒楼依旧热闹,猜拳行令声时不时传来。“冬至……”他刚开口,便被霍冬至打断。
要不我们再逛逛?
纪清时点了点头
从茶楼出来时,纪清时掌心还残留着茶盏的温度。霍冬至那句“我们也该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像枚银针,轻轻扎进他心底最柔软处,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隐秘的震颤。
“清时。”霍冬至突然停在街角,藏青色西装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银链,“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他眼中跳跃的光亮比茶楼烛火更灼人,不等回答,已伸手扣住纪清时的手腕。
马车轱辘声碾过青石板,纪清时被带着疾走的脚步有些踉跄。霍冬至回头看他,月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在睫毛下投出扇形阴影:“闭眼。”温热的绸缎覆上眼帘,纪清时闻到雪松香混着淡淡的皮革味,像被裹进一个带着体温的茧。
黑暗中,霍冬至的声音贴着耳畔:“别偷看。”指尖擦过他耳际,纪清时本能地瑟缩,却被轻轻按住肩膀。马车摇晃间,两人的膝盖不时相触,霍冬至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比明前茶更让人喉头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霍冬至的手覆在他手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牵下车。绸缎滑落的瞬间,纪清时瞳孔骤缩——眼前洋楼如坠入人间的万花筒,彩色玻璃将月光折射成星子,萨克斯风裹着酒香从雕花门缝里流淌出来。
“这是......”
“我的秘密。”霍冬至转动黄铜钥匙,门轴发出低沉的呜咽。暖黄灯光倾泻而出的刹那,纪清时仿佛跌进另一个时空:留声机上的铜喇叭泛着温润光泽,金发乐手正将萨克斯风抵在唇边,水晶吊灯把光斑洒在胡桃木吧台,威士忌酒瓶在光影里流转着琥珀色的梦。
“霍先生!”酒保用带着伦敦腔的中文打着招呼,擦得锃亮的银质调酒器在灯下晃出细碎光芒。两杯威士忌很快推到面前,冰块与杯壁相碰,发出风铃般清越的声响。
“尝尝。”霍冬至的指尖擦过纪清时手背,将酒杯轻轻推过去,“12年陈酿,要含在舌尖三秒再咽。”深琥珀色液体滑入喉间,灼烧感从舌根蔓延到眼眶,纪清时呛得眼眶泛红。霍冬至笑着俯身,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后背,“第一次都这样。”指腹在他脊椎骨上无意识摩挲,像羽毛掠过水面。
《蓝色多瑙河》的旋律突然流淌开来,霍冬至起身时带起一阵香风。他伸手的姿态优雅如绅士,可眼底翻涌的暗潮却让纪清时呼吸停滞:“可以请我的账房先生跳支舞吗?”
舞池中央,霍冬至的手掌熨帖地落在纪清时腰际,隔着单薄长衫,体温几乎要灼穿皮肤。“放松。”他的声音裹着威士忌的醇厚,“跟着我的节奏。”皮鞋尖相触的瞬间,纪清时想起茶楼里那个交叠的杯影,此刻两人的影子正随着舞步在雕花墙面上缠绵。
旋转间,纪清时的月白长衫扫过霍冬至的燕尾服下摆。突然一个急停,他撞进带着雪松香的怀抱,后背抵上冰凉的留声机。霍冬至的呼吸喷在耳畔:“在伦敦,跳贴面舞要这样。”他的鼻尖擦过纪清时泛红的耳尖,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能听见对方心跳的节奏。”
纪清时挣扎着要推开,却被攥住手腕按在墙上。四目相对的刹那,霍冬至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毙。就在这时,所有灯光突然熄灭,黑暗吞没了惊呼声。
黑暗中,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唇角,带着威士忌的醇香与炽热的温度。纪清时的心跳骤然失控,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圈在怀中的手臂禁锢得更紧。一声轻响,像是克制到极致的叹息,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别动......”
光明重现的瞬间,霍冬至已退开三步,端起威士忌的手却在微微发颤。纪清时摸着发烫的耳垂,看见酒保若无其事地调试灯光,乐手们已开始演奏下一曲。可他知道,空气中漂浮的暧昧因子,早已将每个音符都染成滚烫的颜色。
“该回去了。”纪清时转身时,长衫下摆扫落了桌上的方巾。霍冬至弯腰去捡,指尖却在碰到布料的刹那顿住——上面印着半枚淡红的唇印,像朵突然绽放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