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哨》海斯特白兰

83、真相 韩青少什么

　　到第四天的时候，许曳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状态。他想的事情越来越少，和韩青少接吻或者上床都自然而然，孩子不在身边他只有韩青少可以看，只有韩青少可以想。

　　即使这个手段很恶劣，让许曳一度觉得自己像韩青少养在房子里供他随时消遣的金丝雀，但是他的确成功了。许曳不会每天把所有念想都放在孩子身上了，他的嘴里只能喊出韩青少的名字。

　　但韩青少终究是要走的，第四天的时候韩青少又接了一通电话，挂了之后和许曳草草来了两次就去了书房。

　　许曳知道韩青少事务缠身很快就要走了，原本沉溺的心渐渐冷了下来，然后就是免不了的烦躁。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会恨韩青少，恨韩青少用这几天把他养得这么贪得无厌，以后他走了自己一个人怎么撑得过去。

　　韩青少一直到很晚才从书房出来，许曳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工作上的事情许曳很少过问。

　　卧室的床上，许曳躺在被褥中间，身上只穿了一件韩青少的白色衬衫，只能遮住半个屁股，见不了人的。

　　他走近了，把人抱起来，许曳立刻就醒了，看到是他又安心地靠了回去，什么也不问等着韩青少自己说。

　　韩青少这几天总也吃不够一样，明明才弄完，现下把他抱到另一个卧室又开始弄许曳。许曳不知道怎么的，这次哭得特别厉害，缩在韩青少怀里哭得他睡袍都湿了一大块。

　　许曳没注意到韩青少的眼圈也泛着红，他只觉得韩青少这样沉默，心里莫名的委屈。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高密调查局的人给韩青少发了一份资料，是他们最近调查研究所的时候查到的。韩青少和调查局的人通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视频电话，听他们汇报新的调查进展，脸色黑得吓人。

　　“这份资料是研究所的一个内部人员透露出来的，我们的人目前还在考察这个人的风险指数。不过内容涉及到中央塔重要人物，我们接到资料以后立刻就联系您了。”

　　“这个人什么来历？”韩青少的语气很差。

　　“他别的没有透露，只说当年陆瑾给视频里的人取芯片的时候他在场。”

　　韩青少沉默了两秒，“他想要什么？”

　　“他说研究所内部已经出现分歧，一小部分人主张停止实验避免事态恶化，不过这部分人现在都已经被排挤出核心实验组了，还被限制了自由。他们中的代表，就是这个给我们资料的人表达了投诚的意愿，希望我们能尽快解救他们。”

　　“他还有什么筹码？”韩青少知道，他们手里不可能只有这份资料，不然就只能把全部希望押在自己的仁慈上。

　　“他还说，相信您会对研究所的前身感兴趣，因为研究所的前身涉及到上一代黑暗哨兵。”

　　韩青少的眉头一紧，很快就想到了许曳的父亲曾经引爆过一个实验室的事情，在那之后他就为妻殉情了。韩青少后背一凉，觉得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一些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终于清晰了起来。

　　之前他就怀疑过，就算是有陆知岳的暗中支持，只几年的时间研究所的发展也不至于到这种规模。而且他们甚至敢公然和国际社会作对，这也是韩青少不解的地方。

　　一个没有成果的研究所，先是吸引了陆知岳的资助，后面又吸引了东邦特区的支持，这听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但如果研究所的前身，也就是那个被引爆的实验室，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黑暗哨向的基因实验，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所以二十年前让许曳母亲丧命的那场恐怖袭击，或许不是后来调查报告中批露的反塔势力的高调挑衅，而是为了抓捕哨向进行非法实验。那么许曳的父亲不惜一切代价引爆了实验室或许也不只是为了妻子报仇，还为了不让他尚未长大的孩子沦为实验品。

　　韩青少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如果二十年前基因实验就已经开始了，那么现在实验到底进行到什么地步了？那个报告中的三期实验他们预备怎么展开？

　　不安和焦虑占据了韩青少的心头，他告诉调查局的人务必密切关注这个研究所的内部人员，如果风险评估通过了可以选择合作。

　　电话挂断之后韩青少抽了好几支烟，然后才敢打开调查局发过来的视频文件。在今天之前，韩青少都不知道许曳在被送进封锁区的前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没有怀疑过那道许曳左手臂上的长疤，因为从封锁区出来的时候许曳身上的伤疤多得数不清。

　　视频点开，整整两个小时，从许曳被强行拖拽进操作室，再到被按上操作台，然后被用手术刀划开手臂，一分一秒韩青少都没有快进。

　　他之所以没有怀疑过许曳的这道疤，是他知道芯片植入的深度不超过6毫米，只在皮下脂肪浅层，操作得当的话取出芯片造成的伤口甚至都无需缝合。而且许曳防他动手，从来都没告诉过他芯片具体植入在什么位置。

　　但他低估了陆瑾，当韩青少看到许曳没有上麻醉就被生生划开一道口子的时候，他的整个胸腔都鼓胀了起来。取出芯片根本无需这么长的口子，但许曳的伤疤几乎占据了他的整条左小臂。韩青少用肉眼都可以看出来这条口子开得太深了，完全不是取芯片需要的深度。

　　许曳痛苦的哭叫在视频里响起，鲜血顺着他的伤口不断渗出，一滴滴地掉落在地上。他疯了一样地挣扎，哭着喊别碰他，别取出芯片。

　　这个芯片是唯一让许曳有安全感的东西，因为芯片在就意味着他还能把韩青少藏在身边。他藏了这么久，现在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芯片取出来，把韩青少抢走。

　　许曳从没有对陆瑾用过这种眼神，几乎是哀求的，他在陆瑾面前没有了任何尊严，因为陆瑾告诉他韩青少早就和他们取得了联系，是韩青少允许他们这么做的。

　　陆瑾对许曳说他是咎由自取，说他是囚禁别人的罪犯，说他的存在对韩青少来说是噩梦，是他让韩青少失去了一切，韩青少巴不得他早点去死。

　　芯片被取了出来，被装进了特制的安全装置。许曳像一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了，过度的疼痛和挣扎让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左胳膊无力地耷拉下来，伤口被血糊得完全看不清楚。

　　陆瑾让人把他拖了出去，在离开监控视野之前，许曳支着自己最后的一点自尊扯住陆瑾的裤腿，跟他说让他再跟韩青少见一面，他要亲自问问。陆瑾将他轻蔑地一脚踢开，告诉他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韩青少了。

　　许曳挂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胳膊被像拖垃圾一样拖走了，监控里面再也看不到许曳的影子。

　　韩青少坐在位置上沉默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直到他眼圈泛红地捡起一支烟，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控制不住，浑身都是冷汗。

　　视频内容定格在那张染了血的操作台上，韩青少没能吸完那支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了椅子上。

　　韩青少终于明白许曳了，明白了他所有的退缩和不信任，明白了他为什么对陆瑾这么执着地念念不忘。

　　因为陆瑾给他留了一道疤，这道疤经年不消，就这么一直贴在许曳身上。

　　他回想起视频里许曳求陆瑾别取出芯片，陆瑾在他脸上扇的那一巴掌。他叱骂许曳缺爱到连别人的丈夫都要抢，骂他没有爹妈管教所以不要脸地去囚禁别人，骂他明明知道韩青少不爱他还非要上赶着卖屁股。

　　他扯开许曳的衣领看那些暧昧痕迹，轻蔑地对他说韩青少用他就跟用鸡用鸭一样。

　　韩青少从没见过这样的陆瑾，甚至陆瑾的家世他之前都不曾了解。陆瑾在所有人面前塑造了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形象，和谐甜蜜的父母，体贴温柔的性格，和韩青少人尽皆知的般配，似乎他的人生完全没有任何烦恼和缺点。

　　这些完美一个个地刺入许曳，双亡的父母，霸道偏执的性格，以及韩青少身边没有相合度可言的向导。

　　韩青少曾不止一次地怀疑许曳为什么不再像地下一层的时候一样了，为什么不再霸道，不再固执，为什么只要有一点怀疑他就要放弃。

　　他质疑许曳的真心，揣测许曳的感情，他不止一次因为许曳的离开而恨他，而许曳就这么看着自己恨他。

　　韩青少回到房间把许曳抱在怀里的时候心脏仍止不住抽痛，他抱着怀里哭个不停的人，轻轻分去眼神去看许曳手臂上的那道疤。

　　“跟我一起去三边吧。”韩青少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把许曳的脸贴在自己脖颈处。

　　许曳在他怀里簌簌发抖，不知道为什么韩青少忽然要这样说。虽然经过这几天许曳已经无法再掩饰对韩青少的喜欢和依赖，甚至会主动问韩青少索要，但是心理上他总做不到全盘托出。

　　他只把孩子当作最后一道避风港，哪怕在韩青少这里他总是摇摇欲坠的，但最差也还有孩子，还有他和韩青少的孩子可以当作念想。所以他离不开孩子，他总是怕如果孩子不在自己身边，保不准哪天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孩子，孩子呢……”许曳抱着韩青少的脖子问道。

　　韩青少先是不说话，等许曳要从他怀里起来的时候才开口：“孩子留在中央塔更安全，你跟我走。”

　　他的语气变了，甚至可以算得上霸道，他铁了心要带许曳走，他无法再忍受把许曳单独留下!不管是因为那个让韩青少后背发凉的猜测还是那个视频，韩青少都不能再放许曳离开自己身边。

　　一听要离开孩子，许曳登时就不同意了，他坐在韩青少怀里，眼睛潮湿地说：“孩子还太小了，离不开我的……”

　　韩青少忽然握住他的后脖颈，凑上去咬他，把他的嘴唇咬得出了血才眼睛发红地问他：“孩子离不开你，那我就能离开你吗——”

　　许曳一顿，一声不吭地盯着韩青少。

　　韩青少读懂了他的这个眼神，虽然许曳一句话都没说但韩青少懂了，许曳已经不把希望放在自己身上了。

　　在蹉跎的这几年里，许曳已经把所有的信任都耗尽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庆幸他们之间还有个孩子，不然许曳一定会离开自己，韩青少现在很肯定这个猜测，哪怕是离开自己会死。

　　许曳看着他眼角滑下一滴泪，忽然心头一阵慌，他不知道韩青少怎么了，直到韩青少哑着嗓音问他还疼不疼。

　　许曳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摇头。

　　可韩青少接下来的一句让他彻底呆住了——“我是问你胳膊还疼不疼……那道疤，你还疼不疼……”

　　藏在许曳衣袖里的那道疤忽然隐隐作痛，许曳下意识收回手臂，看着韩青少的眼睛里全是仓惶。

　　这是许曳最不愿意面对的，哪怕他在床上任韩青少予取予求，乖顺得不像话，但是这道疤怎么也不能提。

　　他爱韩青少爱到这个境地，之前引以为傲的上校荣耀没有了，健康的身体如今孱弱笨拙，精神力像是寄生虫一样依赖着韩青少，因为韩青少他两度自杀……这道疤一点点地蚕食掉了他的尊严。

　　许曳知道，自己在爱韩青少这条路上已经毫无自尊可谈，为了他自己丢下了一切，更可怜的是他到今天依旧没有和韩青少成就一段美满的爱情。

　　他不愿意面对这件事，不愿意面对这道疤就像不愿意去回看之前的自己。

　　许曳不想再谈下去了，他挣开韩青少的怀抱，转身要跑。

　　韩青少一把捞过他的腰从背后把他抱在怀里，“我知道了，我全部都知道了，在那个房间里陆瑾对你做了什么……”

　　“闭嘴……”许曳忽然哭得很厉害，“别说了，我求你了韩青少，一个字也别再说了……”

　　韩青少去吻他的脖子，亲他的耳朵，释放精神力安抚他，“我真的不知道，我今天接到了调查局的文件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对不起布布，对不起我知道得太晚了……”

　　韩青少叫了他一声布布，这个称呼许曳有些陌生了，让他一下子回到了以前。许曳忽然崩溃地低头咬住了韩青少的手臂，一直咬到出血。

　　“你滚，你走，我不要再看到你——”许曳哭得脑袋混乱，对着韩青少又打又推。他疯了一样地想逃，想和以前一样钻到衣柜里，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谁也看不到他。

　　韩青少死死地把他抱住，“陆瑾说的全都不是真的，我当时是被他们关起来的!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想带你走，我怕他们找到你，所以答应你回南锣岛，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骗你的……我从来都没有跟他们通过气，没有让他们把你扔进封锁区……”

　　韩青少像个孩子一样为自己辩解，他想让许曳知道自己是爱他的，自己一直都爱着他。可是许曳情绪上头完全听不进去别的，他只知道自己这道该死的疤被韩青少拿去瞧，被韩青少拿去看，就好像他所有的狼狈不堪都暴露在韩青少眼前了。

　　“我不要你解释，我不要你说——”许曳忽然崩溃地扇了他一巴掌，他不想自己看起来这么可怜，可是说出来的话一句句都让韩青少心头抽痛，“我又没有让你解释！我没有再要你给任何东西！我自己爱不爱关你什么事，我又没有要你给我什么……我没有，没有要……”

　　许曳哭得说不出话，哭得眼睛模糊瘫了下去。韩青少把他捞进怀里，按在自己胸前。他心疼得眼睛发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曳这么多天的伪装和忍耐全都被瓦解了，他爱韩青少爱到自欺欺人、甘愿装聋作哑的样子被剥开，这比韩青少口中所谓的真相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