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雪无踪》元若泠

64、拒绝 “爱找谁找

　　阿婆听不清两人说什么，但眼见徐静沅凑到蒙泽耳边的模样十分亲昵，心中不由得又升起希望，她不顾蒙泽异样的神态，布满老茧的手在衣摆上使劲擦了擦，然后拉着徐静沅问：“姑娘是外乡人？哪里来的？”

　　面对老人家，徐静沅乖顺地点了点头：“是呢，阿婆，我和师兄从临江来，我师兄是大夫，想进山采几味药草，人生地不熟的，客栈小二便让我们来找蒙泽公子，说他是南林最出色的猎人，有他领路，绝不会叫我们走丢了。”

　　听她如此夸赞，阿婆不禁自豪：“那是，我孙儿从小在山里长大，哪座山危险，哪座山不危险，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他比谁都清楚，你找他算是找对人咯！”

　　“不过，”阿婆话音一转，“你们要采的药，不会在深山里吧？”

　　她面露担忧，显然不愿蒙泽犯险。

　　徐静沅道：“阿婆放心，师兄说过不进深山，药草是机缘，能采到自然好，采不到也是天意，不必为了几株药草，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对对对！你师兄说得对！还有什么事能比性命重要？！”说着，阿婆瞪了蒙泽一眼，大有一副“你看看人家”的意味。

　　阿婆越瞧越觉得这姑娘顺眼，干脆道：“好姑娘，你师兄是大夫，这带你们进山的银钱，我让蒙泽少算点，大夫治病救人，可不能多赚你们的钱。”

　　她语气诚挚，徐静沅也不推辞，笑着点了点头：“多谢阿婆，对了，我带来几包补品，是特地为您买的，最适合长辈调养身子，您务必收下。”

　　“哎哟，姑娘，你太客气了！按理说，你是雇主，劳你上门已是蒙泽失礼，怎么还带东西来呢？这叫我哪好意思收？”

　　“您可不能不收，”徐静沅将补品塞进阿婆手里，忽有几分感慨，“实不相瞒，您很像我祖母。”

　　“是吗？”阿婆诧异。

　　“是，我祖母也喜欢拉着我的手说话。”

　　“她和我长得像吗？”

　　徐静沅嗓音渐低：“我……不记得了，祖母在我十岁那年便过世了，她的样貌、声音，都模糊了，只记得她常常抱着我，坐在她腿上，拉着手说话，可我那时年纪小，说不了几句便吵着出去玩，没有好好陪过她，也没有送过她一件像样的礼物。”

　　阿婆听得心头酸涩，赶紧拉她进屋坐下，轻拍她手背：“好姑娘，祖母不会怪你的，她看到你伤心才心疼呢。”

　　“这补品，阿婆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你放心，进山一事，阿婆一定好好劝蒙泽。”

　　安慰完徐静沅，阿婆这才看向仍站在院子里的蒙泽，高喊道：“愣着干嘛！包袱放下，进来！”

　　蒙泽包袱一甩，径直走到徐静沅面前，他身量高，眉宇间带着一股山野气。

　　阿婆推他一把：“这姑娘进山的差事，我已替你应下了，要准备哪些物件，你和姑娘说。”

　　蒙泽沉默，黑洞洞的眼眸眨也不眨地望着徐静沅。

　　阿婆急了：“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否则老婆子亲自陪姑娘进山，反正一把年纪，死就死了，也算没辜负姑娘。”

　　“你说话啊！”

　　蒙泽被闹得没法子，终于开口：“知道了。”

　　阿婆喜笑颜开，自从蒙泽说要去黑山，还把平日攒的银钱尽数交给她，她就日日愁得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梦中全是蒙泽浑身染血，倒在黑山林间的画面。

　　这下好了，至少这段日子他不能再去黑山了。

　　阿婆精神抖擞，转向徐静沅：“姑娘，来都来了，留下吃顿饭吧？尝尝老婆子的手艺，保管都是正宗的南林菜！”

　　阿婆满脸热切，可徐静沅的嗓子着实有些撑不住，她道：“多谢阿婆好意，只是我今日与师兄说好了要一同用饭，他这会儿还在客栈等着我呢。”

　　“啊……”阿婆很是遗憾。

　　徐静沅又道：“往后几日筹备进山事宜，少不了还要上门叨扰，下次一定尝尝您的手艺。”

　　阿婆一想，也是，便应了，转头叮嘱蒙泽好好招待姑娘，自己去厨房忙活了。

　　阿婆一走，蒙泽便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静沅神色坦然：“我不是说了吗，我和你一样，也想去黑山找昭月公主。”

　　“想必你有些线索，我也有，若我们的线索不同，拼起来，也许能让这趟黑山之行顺利一些。”

　　“放心，我与你一样，对昭月公主绝无恶意。”

　　“你找她，是因为南林习俗，不愿让公主在深山中魂灵难安吧？”

　　蒙泽眸光一闪。

　　徐静沅继续：“阿婆那儿，我替你遮掩，对她说我们不进深山，只在附近找药草。”

　　“需要准备什么东西，你列出来，银钱我掏。”

　　“若这一趟顺利，回来后我再给你一笔报酬。”

　　“我师兄身手不错，如果遇到山匪，你与他联手，胜算比你一个人大得多。”

　　“最后，我们师兄妹皆是通情达理之人，不会仗着自己是雇主，提荒唐的要求，一路上尽可以听你安排。”

　　徐静沅自认为方方面面都思虑周全了，她想不出蒙泽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可蒙泽依旧沉默，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张有些年岁、桌面布满细密裂纹的八仙桌。

　　徐静沅也不催促，安静等待。

　　少顷，蒙泽动了。

　　他抓起被阿婆随手搁在桌上的补品，塞还给徐静沅，同时一手扯她胳膊，将她往外拖。

　　这一下，徐静沅猝不及防。

　　蒙泽的力气比想象中更大，等她反应过来，已被拖进了院中，耳边响起蒙泽冰冷的嗓音：“什么公主，什么黑山，听不懂你说什么。”

　　“爱找谁找谁，我不去。”

　　两人拉扯的动静惊动了厨房里的阿婆，阿婆匆匆出来，拍开蒙泽拖拽徐静沅的手，呵斥道：“你又发什么疯？！是不是不把我气死你就不罢休？姑娘诚心诚意上门求你办事，你呢？对姑娘动手，要不要脸？！”

　　蒙泽面色阴沉，与阿婆针锋相对。

　　徐静沅见祖孙二人都在气头上，便安抚阿婆：“阿婆，许是我哪里说错话，得罪了蒙泽公子，不怪他。”

　　“时辰也不早了，师兄还等着我，我便先回去，明日再来拜访。”

　　她将补品又递给阿婆：“进山一事无论成不成，这都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安心收下。”

　　说完，深深看了一眼蒙泽，转身离开。

　　阿婆追出门送她，嘴里念叨：“真是奇了怪了，我这孙儿，虽然平日话不多，但对我可孝顺，我说东，他绝不往西，毕竟我是他祖母，还能害他不成？”

　　“要不是七年前……他哪会日日往深山跑……”

　　阿婆嘀咕得不清不楚，徐静沅心中一动，回头看了眼，蒙泽并未跟上来，便状似好奇地问道：“七年前怎么了？”

　　“啊？”阿婆一滞，生怕自己说了蒙泽七年前被山匪绑过，徐静沅便不找他做向导了，结巴道，“七年前……他……在山里……丢了样东西，他舍不得……老想着找……”

　　“念旧……我这孙儿，太念旧。”

　　几乎快走到米香客栈那条街的街口，阿婆才停下，道：“姑娘，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想法子劝蒙泽带你进山。”

　　“多谢阿婆。”

　　阿婆走远，徐静沅收敛笑容，反复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究竟哪一句惹怒了蒙泽？她心神专注，没留意脚下，被客栈门槛绊了一下，幸而从旁伸出一只手，及时扶了她一把。

　　她抬眸看去，扶她那人是一名女子，一袭艳丽红衣，耳畔悬一对拳头大小的银环，斜斜倚着门，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徐静沅怔愣了一瞬，问：“掌柜的？”

　　掌柜阿荻点了点头：“徐姑娘，走路可得小心点。”

　　阿荻视线下移，落在徐静沅颈间系着的靓蓝色丝巾上，道：“这丝巾好生特别。”

　　丝巾是徐静沅随手买的，靓蓝色衬得她皮肤越发白皙，但就丝巾本身而言，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这掌柜的看起来又不像小二，是个活泼热络的性子，总不见得找她搭讪。

　　徐静沅避开阿荻隐有探究的目光，笑了笑，转身上楼。

　　阿荻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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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东，一清幽僻静的独门宅院中。

　　古树参天，花香四溢，一条小径从院门延伸至堂屋，周长乐立于堂屋正中，面前躬身站着两名年约四十的仆从。

　　“孙叔，莫姨，收拾好了吗？”

　　被唤作孙叔的男子微微低头，恭敬道：“少爷，都按您的意思收拾好了。”

　　“嗯。”

　　莫姨斟酌着问道：“少爷，不知徐姑娘口味如何？要不要备些她爱吃的菜？”

　　周长乐正翻看账本，目光未抬：“不必，你们平日怎么吃，便怎么准备。”

　　说完似还不放心，又叮嘱：“千万莫要揣测她的心思，她看得出来。”

　　“是。”

　　周长乐指尖轻点账本上几处存疑的账目，莫姨连忙上前，逐条解释核对，等他翻完账本，已日当正午，他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莫姨，这钱你拿着，我和徐姑娘要在南林待上一段日子，若遇到急事，要用银子，就从这里出，另行记账。”

　　莫姨收好银票，应了。

　　周长乐不放心洛西宁，不顾孙叔莫姨留他吃饭，匆匆走了。

　　等他走远，孙叔莫姨卸下拘谨姿态，窃窃私语起来。

　　“少爷去云京不过一年，怎么就带回个姑娘？”

　　“云京繁华迷人眼啊，少爷也不例外。”孙叔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须，即便他的胡须还不及手指长。

　　“放屁！少爷才不会，南林的姑娘不多吗？不美吗？你见少爷和哪家姑娘走得近过？以为人人都是你呢，年轻貌美的姑娘对你笑一笑，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老得都能当人家爷爷了还风骚。”

　　“哎！哎！说少爷就说少爷，骂我做什么？！”

　　莫姨白他一眼，道：“明日等人来了，我定要好好瞧瞧这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

　　孙叔神情变得严肃：“别乱来，少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吩咐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别惹事。”

　　“我……我就看看……看都不能看吗……”莫姨兀自嘴硬。

　　孙叔“哼”了一声：“你想死，我不管，可别拉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