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雪无踪》元若泠

63、荷包 那是楚妍为

　　收集头发……绣荷包……

　　洛西宁陡然想起，每年的八月十一日，楚妍都要用一把金剪子剪下二人的一缕头发，浸入带着花香的露水中，等到吉时，还要更衣、洗手、焚香，用红线缠起发丝，再裁一张小纸条，写上二人的名字和日期，收入胭脂盒中。

　　有一年，恰逢他离开云京执行任务，八月十一日赶不及回宫，楚妍还发了好大脾气。

　　但她的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哄上几句，便又好了，只是从那之后，每回临近八月，他再出任务，楚妍必定要先剪下一缕头发，才放他离开。

　　他问楚妍，这是要做什么，楚妍狡黠一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一年年过去，他等了八年，没等来答案，只等来她的死讯，直到今日才知晓，她是想用两人的头发绣同心结。

　　他从前还笑楚妍，说她绣的荷包即便带出门，旁人也万万想不到这是一位女子绣给情郎的，可现在，他真的很想看一看那个用两人发丝绣成的同心荷包。

　　那是楚妍为他做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荷包在哪儿？”洛西宁问。

　　在意荷包就是好事，徐静沅暗暗松了口气：“在揽月宫。”

　　洛西宁皱眉。

　　徐静沅道：“我虽答应了她，想法子转交予你，但我离宫时并没有你的消息，不知道你在南林，因而没带在身边。”

　　“揽月宫哪里？”

　　“梳妆台抽屉里，不过，”她顿了顿，道，“皇后娘娘重下了封宫令，顾忠带人清点过物品，不知有没有拿走那个荷包。”

　　洛西宁乃玄铁卫暗卫，知道封宫令下的揽月宫是由巡逻卫安排专人把守的，他即便铤而走险回宫，也绝无可能从众多巡逻卫眼皮底下拿回荷包。

　　至于顾忠，此人阴险毒辣，他更无闯内事台的把握。

　　徐静沅猜到他的顾虑，道：“我这一趟，是替皇后娘娘办事，若是办成了，回宫后大可以拿回荷包，届时找个机会，送去给你便是。”

　　洛西宁虽因私通一事被程慎逐出玄铁卫，但毕竟担任暗卫多年，有几位至交好友，事发当日，便是其中一位好友偷偷向他传了信，他才得以逃脱程慎的追捕。

　　然而那封信后，他也与好友彻底断了联系，所以他不知道为何在楚妍死后没多久，那位揭露他们私情的柔妃也死了。

　　朝廷告示贴满每一座城镇，说柔妃是为皇上祈福，自尽而亡，他觉得奇怪，可更奇怪的是，没几日，他竟在南林又见到了这位本该死透了的柔妃娘娘。

　　原来她在替皇后做事，那这场假死局便说得通了。

　　拿回一个已故后妃的荷包，对她而言的确不算难事，只是今日一旦放了她，想再杀她，便难了，究竟是杀她重要，还是拿回荷包重要？

　　洛西宁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手仍掐在徐静沅脖子上。

　　徐静沅看出他的迟疑，又道：“只要你放了我，我便答应你，等事情办妥后，回宫替你找找还有没有其他楚妍生前的物件，一并捎给你。”

　　她赌的是洛西宁对楚妍的感情。

　　洛西宁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毫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问道：“二公主如何了？”

　　这一问全然出乎徐静沅意料，楚妍自己都不放在心上的女儿，却被洛西宁记挂着，难不成杨沛那老东西戴的绿帽颜色其实比想象中更深？

　　洛西宁剜她一眼，哑声道：“二公主是大萧正统血脉的公主。”

　　哦，想多了，也对，若二公主真是洛西宁的女儿，楚妍又如何会对她不闻不问。

　　徐静沅思忖道：“二公主的境况，我没打听，但皇后娘娘的性子，你应当清楚，她自己失去了昭月公主，苦痛多年，想必不会因为你们的私情迁怒二公主。”

　　洛西宁点头，又问：“你替皇后娘娘办的事，便是寻找昭月公主？”

　　章折柳与南林唯一的联系便是昭月公主，徐静沅无可否认。

　　“皇后娘娘许了你什么好处？”

　　洛西宁问得直白，一后一妃，冒如此大险，必有所图，皇后图的是女儿，柔妃图的是什么？

　　“与你无关。”徐静沅道。

　　“你要进山找昭月公主？”

　　“对。”

　　“你若死在山中，怎么办？”

　　“死便死了，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我能活着找到昭月公主，否则你永远拿不到荷包，”徐静沅说着，心头一动，“玄铁卫知不知道昭月公主的下落？程老将军当年随驾南巡，公主失踪后，皇上也曾派出玄铁卫循南巡路线搜寻，这半年中，难道没有一点线索？”

　　“你将线索告诉我，我早日替皇后娘娘寻回公主，早日回宫复命，也好替你拿荷包。”

　　洛西宁终于松开掐着徐静沅的手，将怀兜中的海棠红荷包又往里塞了塞，道：“没有线索。”

　　徐静沅抚着脖子上的勒痕，倒了杯茶，冰凉的茶水稍稍冲淡了些火辣辣的痛感，她感叹：“程统领的部下果真忠诚，被逼到如此境地还要替他保守秘密。”

　　提到程慎，洛西宁的表情终于有几分松动，沉默片刻，他道：“真的没有。”

　　“当年圣驾南巡，虽然御前卫随行人数众多，但南巡路线突然更改，加了一县，便是南林，皇上要求微服私访，将御前卫尽数留在原定路线的最后一县，寿阳县，整个玄铁卫，只有程老统领一人跟着皇上和公主，到了南林。”

　　“至于他们在南林发生了什么，除了程统领，老统领谁也没有说。”

　　徐静沅想起周长乐曾经的推断，他说得没错，向导台并未将南林列入行程，来南林，是杨沛临时起意，且不知为何，还将随行之人大多留在了寿阳。

　　她不甘心，追问：“搜寻半年也一无所获吗？”

　　“昭月公主是在南林失踪，可玄铁卫接到的命令却是搜寻沿途各县，直至寿阳。”

　　徐静沅恍然大悟，难怪半年下来一点线索都没有，她还道玄铁卫果真是一群饭桶，谁知这根本是杨沛糊弄章折柳的把戏。

　　她有些气馁，试探问道：“那你来南林这段日子，可曾打听过昭月公主的消息？”

　　“没有，”洛西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会一直跟着你，你死在山里也就罢了，若想反悔，萧齐联姻的柔妃娘娘死而复生之事便会在十日内传遍两国。”

　　说完，拉开房门，走了。

　　徐静沅紧追两步，亲眼看着他下楼，从客栈大门出去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紧绷的心绪骤然松弛，她不由得身子发软，赶紧扶着椅子坐下，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倒茶，想用茶水冲淡嗓子里的血腥味，面上平静无波，握着杯盏的手却微微发颤，房门也没关，此刻正是饭点，有客人来吃朝食，能听见小二的吆喝声和账房先生抖算盘的声响，她心下稍安。

　　她不知道周长乐什么时候回来，坐了会儿，还是决定按先前的计划行事。

　　下了楼，见大堂招呼客人的小二并非昨日那位，便随意找了张桌子，要了份朝食，只是嗓子疼痛干涩，让她难以下咽，最终只勉强喝了几口粥。

　　不多时，昨日那位小二气喘吁吁奔入大堂，就要往楼上冲，徐静沅连忙叫住，她嗓音哑了，还惹得小二诧异了一瞬。

　　小二眼尖，看见她脖子上一圈骇人的勒痕，叫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徐静沅摆手：“莫要大惊小怪，昨夜的事，你又不是没瞧见。”

　　小二长长地“哦”了一声，掌柜的说得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别瞧这姑娘是个狠角，那男的更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沾花惹草在先，打未婚妻还下那么重的手。

　　小二可怜道：“要不要替您请个大夫？”

　　“不用，”徐静沅急着问蒙泽，敷衍道，“我师兄就是大夫，他会替我上药。”

　　小二难以置信：“他都掐您了，您还……”

　　徐静沅：“他不动手的时候对我还是很好的。”

　　小二闭嘴了。

　　徐静沅终于可以问道：“蒙泽在家吗？”

　　小二没想到她被伤成这样了还一心惦记进山，看来山里真有一票大的要干，便道：“在，我就是回来通知您呢，您得快点，他又要出门。”

　　小二将蒙泽家的地址写下来，递给徐静沅，道：“蒙泽家中还有一个阿婆，阿婆她……”

　　徐静沅：“阿婆怎么了？”

　　“嗨，其实也没什么，蒙泽今年二十三，还未娶妻生子，阿婆着急，您一个人上门，阿婆少不得多想，但阿婆是好人，她要是惹您不快了，您多担待，千万别和老人家计较。”

　　徐静沅算算日子，蒙泽被绑那年才十六。

　　她点头：“放心，我会的。”

　　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徐静沅心中的惶恐彻底散去，她不怕洛西宁跟着她，深宫多年，哪一日不是被十几双，甚至几十双眼睛盯着？

　　只是脖子上的勒痕属实有些惹眼，她不得不买了一方丝巾系上。

　　蒙泽家离米香客栈不远，都在城西，徐静沅边走边看，路过一间药铺时，进去买了几样老人吃的补品，顺便给自己抓了一副散瘀止痛的药。

　　蒙泽家大门敞开，里面隐隐传出争执声。

　　她紧走几步，就见门内一个身形高瘦面容黝黑的年轻人背着包袱正要往外走，而年轻人的身后，一个五六十岁的白发阿婆死死拽住他的手。

　　阿婆：“不许去。”

　　年轻人不说话，只默默将阿婆的手掰开，又跪下，向阿婆磕了三个响头。

　　满面沟壑的阿婆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一边流泪一边捶胸顿足：“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儿子儿媳死的死，走的走，现在唯一一个孙子也没了……”

　　年轻人眼中亦有泪，但步子不停，走出门，见到拎着两大包补品的徐静沅一愣，警惕道：“找谁？”

　　徐静沅清了清微哑的嗓子：“你是蒙泽？”

　　年轻人点头。

　　阿婆听到说话声，也赶紧擦干净眼泪，走出来，上下打量徐静沅。

　　蒙泽将阿婆护在身后：“你是谁？”

　　徐静沅笑了笑：“我要进山，想请你做向导。”

　　蒙泽语气生硬：“我有事，找别人去。”

　　“我不想找别人，只想找你，”她凑近蒙泽，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去黑山，可是为了昭月公主？”

　　蒙泽身子一僵，面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徐静沅笑容越发明媚：“巧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