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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夜谈 周启元叹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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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示意绿蕊替周隐松绑,又问:“南巡的线索,你还有什么?”
周隐抖落麻绳,活动了下僵麻的四肢,答:“周启元藏得很严,不多,今日来不及了,我再不回去,他定然起疑,我会想法子在除夕前将其余线索都给你。”
“行。”此话正合徐静沅心意,除夕至初七是宫内最为热闹也是玄铁卫最为忙碌的一段日子,她便是要趁这几日离开皇宫。
周隐得了自由,一把抢回徐静沅手中的折扇,转身离开了揽月宫。
“娘娘,这小年饭,还吃吗?”绿蕊忧愁地问,周隐来时,她刚炖好两道肉菜,这会儿都凉透了,其他菜还没来得及下锅,再回去接着做,不知得忙活到什么时候,她倒不怕麻烦,只怕徐静沅懒得折腾。
徐静沅却笑意盈盈:“吃,小年夜哪儿能不吃一顿热饭?”
“好!好!紫珠红梅来帮忙!一会儿就得!”绿蕊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娘,能喝酒吗?就一小杯!”
绿蕊素来爱酒,但徐静沅没有答应,道:“今夜不行,吃完小年饭还有正事,我去找一罐好茶,以茶代酒。”
“好,听娘娘的。”绿蕊乖巧点头。
徐静沅从后殿中挑挑拣拣选出一罐好茶,捧着回了厅堂,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她指尖轻轻摩挲茶罐,有些恍惚,自己真的能离开皇宫吗?小年到初七不过半个月工夫,半个月后的她,真的能去到一个没有重重高墙围困的地方?
她一边想,一边无意识地将茶盖打开又关上。
“冷静。”她对自己说,说完放下茶罐,走向书桌,铺开纸张写写画画起来,那字迹龙飞凤舞,不似平日记事时端正秀丽:
“吃小年饭。”
“去瑶华宫,说服皇后放我离宫。”
“假死,瞒过周启元和程慎。”
“收拾细软。”
她将紧要之事一一列下,然后搁笔,闭目思忖如何应对,从小厨房传来的隐约的说话声、碗筷的碰撞声和风声,这些响动都并未让她觉得厌烦,相反,她越发平静下来。
少顷,她睁开眼,眼中最后的迟疑和迷茫消散殆尽,她又将纸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纸张团起来,扔进了炭盆,纸团遇火即燃,很快化为灰烬。
“娘娘,饭菜好了,您现在用膳吗?”绿蕊推开门,探头进来四处张望寻找徐静沅的身影。
徐静沅回应道:“现在用,端上来吧。”
不一会儿工夫,热腾腾的饭菜便摆了满桌,徐静沅亲手沏了茶,率先举杯,道:“祝我们明年的今日,人人都是自由之身,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好!”杯盏相碰,清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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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隐拉上面巾,一路躲避巡逻卫,离开了皇宫。
夜色下的云京没了白日的热闹繁华,街上空荡荡的,和宫内一样,云京也有宵禁,各个“里”之间在宵禁后禁止来往走动,但这些对周隐来说都不是事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如巨兽般盘踞在云京中心的皇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去的并不是周府所在的鸣珂里,而是通济里。
通济里是离东市最近的一个“里”,许多东市商铺的掌柜伙计都住在通济里,他们每日清晨早早离开家去到东市,准备一日的营生,傍晚又踩着晚霞,回到通济里,还有些从别处来到云京的人,逛完东市后也会选在通济里的客栈歇脚,是以通济里是云京最为热闹的一个“里”。
此刻,通济里陷入了沉眠,周隐一路潜行,进入一条小巷深处,这条小巷离主街有些远,住户不多,他在一家小院外站定,小院院墙不高,院门紧闭,院中栽着两棵树,叶子已落光,只剩枯枝在夜风中摇晃,周隐踮起脚尖,看见纸窗透出隐隐光亮,还映着一道模糊人影。
他在门外徘徊了几步,再次掸了掸夜行衣上的脏污,然后轻轻敲响院门。
纸窗后修长的身影走至院中,为周隐开了门。
周长乐身着素色布衫,见到周隐并不意外,只对他道:“进来,带上门。”
周隐点头,转身插上门栓。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屋,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唯一一盏亮着的油灯摆在书桌上,书桌上还摊着一本杂记,周隐瞄了一眼,似乎是讲什么山间风景的,他看不懂,也没心思看,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后又立刻站起,神情难得的有几分拘束。
“怎么了?”周长乐嗓音温和,目光落在周隐身上。
“大哥……”周隐小声道,“差点坏了你的事,你罚我吧。”
“是吗?仔细说说。”周长乐笑道,将面前的杂记合上,放到左手边堆起的一摞书上,还挪了挪位置,让杂记与底下的书对整齐。
周隐将今夜去揽月宫的事大致说了。
周长乐一边听一边点头,右手还时不时在书桌上叩一下。
周隐说完,觑着周长乐的脸色,站在原地不敢动。
周长乐道:“坐下。”
周隐这才踏踏实实地坐下,又急道:“大哥,她突然提起你,一点征兆都没有,我不知道我哪里露了破绽。”
“不是你的错,你这张脸就是最大的破绽,藏不住的。”
周隐恍然大悟,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看周长乐的脸,莫名高兴起来,问道:“你早就猜到了?”
“哪儿有那么神?”周长乐语气轻松,“是你说了,我才想到的。”
“那我后来说的那些话,要紧吗?”
“无妨,你若是顶着这张脸和父亲养子的身份说不认得我,才更引她起疑呢。”
“哎,本来没打算扯出你的,那柔妃也太……”
“好了,不说了,受伤没?我瞧瞧,”周长乐打断周隐,他发现周隐的夜行衣上有几处湿漉漉的痕迹,他以为是血,可凑近了又没闻到血腥味,“这是什么?”
周隐一缩身子,觉得很丢脸:“油……”
“你被油泼了?”
“嗯……”他方才故意隐去了自己被油泼的事。
周长乐拿来医箱,问:“泼到哪儿了?”
周隐十分不情愿地指了指下巴、脖子和手背。
周长乐仔细瞧了瞧:“她给你上的什么药?”
“好像叫什么……玉容膏?”周隐回忆道。
周长乐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想起自己曾送过一罐玉容膏,一罐玉珍膏给徐静沅,两罐药都费了他不少药材和工夫,她倒好,转头拿去给一个刺客用,不由得叹了口气。
周隐见他叹气,立刻紧张起来:“大哥,我这伤很重吗?会不会毁容?”
周长乐颇为无奈:“不会,柔妃给你用的是我亲手调制的玉容膏,我这儿还有一罐,你带回去,早晚各涂一次,几日便好了。”
周隐放下心来,将玉容膏塞入怀中,道:“谢谢大哥,那我回去了?”
“去吧,”周长乐叮嘱他,“明日我会早早入宫,宫里的事有我呢,你今夜受苦了,回去好好歇息几日,什么也别想,你想的越多,越容易被父亲看出破绽。”
“知道了。”
离开小院,周隐往鸣珂里去,他心中颇为懊悔,今夜实在大意轻敌,才弄得一身狼狈,若是大哥因此嫌弃他,觉得他连一点小事也办不好,以后不再搭理他了可怎么办,他越想越气,又不能拿柔妃怎么样,只得将一口气闷在肚子里。
鸣珂里不同于通济里,哪怕在如此深夜,一眼望去,每条街上也都灯火通明,住在鸣珂里的人家非富即贵,在这样的地方行走,周隐才谨慎起来。
周府在鸣珂里闹中取静的一处,周隐熟练地绕到后院,跃过高墙,来到周启元书房外,他恢复了嚣张慵懒的模样,一手撑窗台,翻了进屋。
周启元坐在太师椅上,看见来人,眼睛也不眨一下,问:“去哪儿了?”
他语气平静,但周隐知道,他心中定然充斥着怀疑和不满,也知道自己从未得到过这个权倾朝野的养父的信任,周隐摘下面巾,扔到地上,道:“那个柔妃,我杀了。”
周启元沉静的双眼忽然迸出一抹摄人精光,在这眼神下,周隐强忍住颤抖,挺着身子道:“怎么了?不是你想杀的吗?”
周启元没说话。
周隐脱下夜行衣,甩到周启元书桌上,衣角差点把油灯带倒,他道:“我猜得没错,柔妃不对劲,她身边带着一个会功夫的丫头,而且她知道会有人去刺杀她,做足了准备,喏,泼我一身油,差点毁了我的脸。”
周启元突然伸手,一把将周隐拖到自己跟前,他力气很大,周隐也不挣扎。
他扳过周隐的脸,看到周隐的下巴和脖子上有好些红点,皮肤也皱了起来,虽然不那么明显,但肉眼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他想碰那红点,周隐猛地一个闪身,怒道:“干什么?很痛的!我涂了药,别给我碰掉了!”
周启元心中的怀疑淡了几分,他知道周隐素来宝贝自己那张脸,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会拿脸开玩笑,于是松口道:“真的死了?”
“那还有假?你等着宫里的消息便是。”
周启元又问:“为什么瞒着我动手?”
周隐一脸晦气:“我原本没想动手,是你将那女人说得太神了,我忍不住进宫瞧瞧,结果她的宫女二话不说,上来就和我拼命,泼了我一身热油还不算,你看看这个,”他说着,将折扇扔给周启元。
周启元展开折扇,虽然扇骨没有损坏,但雪白的扇面上沾了许多黄腻腻的油点,想来是周隐情急之下用折扇去挡了一波扑面的热油。
“宁静致远”四个大字这会儿显得异常可笑。
周隐望着扇面的一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下,周启元的怀疑散了大半,这把折扇是周隐心爱之物,除了他这位养父,旁人谁也碰不得,如今被柔妃糟蹋成这样,难怪他要出手杀人。
“你太莽撞了。”周启元道。
“那又怎样?就算杀错了,也不过是一个名声臭了的妃子罢了。”
周启元叹气:“我明日会派人入宫替你收拾烂摊子,你歇息去吧。”
“知道了,”周隐拿回折扇,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今日是小年。”
“嗯,怎么了?”
周隐笑了笑,道:“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