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雪无踪》元若泠

48、惊变 悬挂的白绫

　　同样的夜色下，人间百态，有人围桌而食，有人倚窗夜读，有人抱着铜镜不肯撒手，反复照自己的脸，还有人在夜色中飞奔。

　　卢一许久没有离开过密室了，他一路躲避巡逻卫，不多时便到了内事台外。

　　远远望去，内事台灯火通明，他放缓脚步，有些迟疑，卢千卢万说过，他们每次来内事台都只有几名太监宫女夜值，怎的今日如此亮堂？他跃入墙内，猫着身子躲在阴影里张望。

　　一扇扇明亮的纸窗后有人影来回走动，仔细听，能听到他们言笑打闹，卢一反应过来，今日是小年，内事台夜值的宫人比平日多，也正因为是小年，上头没拘着他们，让他们在内事台庆祝。

　　卢一走到一扇窗下，将窗纸戳开一个洞，眯眼往里看，果不其然，屋内一派热闹景象，有大快朵颐的，有打叶子牌的，甚至还有聚在一起踢毽子的，插着鸡毛的毽子在空中翻飞，嬉笑声不绝，卢一稍稍放心，往后院走。

　　王公公的屋子也亮着灯，屋内有低低的交谈声，有人正和王公公商量除夕至初七宫人如何轮值。

　　卢一藏到一棵老槐树后，静静等待，听着前院宫人们的欢声笑语，他忽然觉得，卢千说得对，这小年，是得过，过了年，有盼头。

　　他嘴角微弯，脑中尽是卢千被小年礼糕点馋得抓耳挠腮的模样，他决定回去后就让卢千吃，可惜只有三块，他们定会让一块给自己这个大哥，分食其余两块，他无奈地摇摇头。

　　“嘎吱”一声门响，卢一收回思绪，探头看去，王公公屋里的人终于走了，他这才上前轻轻敲门。

　　王公公打开门，看到他，诧异道：“怎么又来了？”

　　“一点小事。”卢一道。

　　王公公怕引来旁人，只得让他进屋。

　　卢一摘下兜帽。

　　王公公被那张苍白而诡异的面容吓得浑身一震，后退两步：“你是谁……”

　　“您别害怕。”卢一局促地搓了搓手，试图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然而王公公见到那张布满沟壑的孩童脸笑起来，更害怕了，他叫道：“你干什么！滚出去！”

　　王公公满头大汗，嗓音越发尖细。

　　卢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站在原地，他想了想，干脆脱下外袍，道：“王公公，您瞧，没有兵器，我就是想问您一点小事……”

　　他语气诚恳，外袍下只一身白色中衣，的确没有携藏兵器。

　　可王公公吓坏了，仍在后退，退到一扇屏风前，一手扶屏风，一手抚胸口，大口喘起气来。

　　“王公公，您怎么了？”卢一两步上前，暗自着急，可别把这老太监吓死了。

　　就在这时，屏风后陡然伸出一只手，那手握着一把泛寒光的长刀，砍向卢一脖颈。

　　卢一在余光瞥见那一抹寒光时便立刻屈膝后仰，堪堪避过了刀锋，再抬头，王公公已躲到了屏风后，和他交换位置的是一个眉眼冷硬的小太监。

　　卢一明白自己着了道，抓起地上的外袍就往外跑。

　　他跑入院中，又停住，不知什么时候起，前院彻底安静了，嬉笑声消失，他望向那一扇扇透出灯光的纸窗，纸窗后打闹游戏的身影都停了下来，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沉默地站在窗前。

　　卢一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他感受到无数冰冷的目光穿透了窗纸，阴沉沉地钉在他身上。

　　夜风又起，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身后传来轻慢的脚步声。

　　他回头，是王公公和方才偷袭他的小太监，他们跟在另一个面容阴鸷的太监身后，一步步靠近。

　　卢一定了定神，穿上外袍，问道：“您是？”

　　“顾忠。”

　　卢一心头一凛，因为昭月公主的缘故，他十分忌惮皇后身边的人，总是叮嘱三个弟弟尽量避开，没承想自己先撞上了。

　　顾忠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天寒地冻，先生不妨进屋喝一杯热茶。”

　　卢一又看了一眼纸窗后密密麻麻的身影，粗略估算了下，恐怕有近百人，不好硬碰硬，便点了点头。

　　进屋后，他四处打量，暗暗寻找逃离的机会，顾忠仿佛看透了他，开口道：“你就算逃出内事台，又能去哪儿？揽月宫已经被我的人包围了，还是说，你想抛下你的兄弟，独自逃走？”

　　卢一脸色铁青。

　　“你会独自逃走吗？”

　　卢一按捺住自己想一把掐断顾忠脖子的冲动，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想你立刻终止揽月宫里的仪式。”

　　“不可能。”他一口回绝，灵祭仪式若是人为终止，开坛之人必遭魂灵反噬。

　　顾忠料到他不会爽快答应，也不恼，只淡淡道：“那你的三位兄弟今夜便要给昭月公主殉葬了。”

　　卢一两手握拳，双目通红，瞪着顾忠。

　　顾忠根本不惧，冷冷地与他对视。

　　远处忽然响起炮仗声，这炮仗声惊醒了卢一，他意识到那盒小年礼就是顾忠引他离开密室的诱饵。

　　要不然，答应他？

　　卢一几年前便开始琢磨，如何能终止灵祭仪式而又不遭到反噬，他想了几个法子，却始终不敢尝试，事到如今，用也是没命，不用也是没命，倒不如冒险一试。

　　顾忠看出卢一的动摇，缓和语气道：“你若同意，我可以放了你三位兄弟，让他们离开皇宫。”

　　卢一低头，或许一切都是命，灵祭仪式注定不会成功，他想起被困在密室的这些年，想起卢百卢千卢万，心中的挣扎渐渐平息。

　　他刚想答应，可看到顾忠脸上讥讽的笑容，忽地心下一沉，问道：“顾总管的意思是，只放了我的三位兄弟？”

　　“没错，”顾忠坐在王公公平日坐的椅子上，用十分平淡的口吻回应他，“昭月公主受的苦，总该有人付出代价。”

　　“代价？”卢一有片刻恍惚，似乎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哦，是闯入密室的那位如鬼魅般的女子。

　　现在该他付出代价了吗？

　　不！凭什么！是皇上要将昭月公主赶尽杀绝，自己不过听命行事，凭什么怪罪到他头上？！

　　卢一心中燃起滔天怒火，双眼迸发出狠厉凶光，孩童般诡异的脸此刻越发骇人，他身形如电，冲向顾忠。

　　顾忠安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随侍在他身旁的小太监抽出长刀，迎上卢一的攻势，二人从屋内一路踢打至院中，小太监的功夫远不及卢一，但他知道卢一没带兵器，便一直卡着长刀的距离，不给卢一近身的机会。

　　纸窗后的人影排着队走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二人围住。

　　卢一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也会功夫，一脚踢飞一个花盆，花盆直直砸向其中一个木着脸的宫女，那宫女不闪不避，也抬脚，将花盆踢碎了。

　　卢一心中更为绝望。

　　这时，内事台外的宫道上走来几个人，是巡逻卫听到花盆砸碎的声响赶了过来，高声问道：“干什么呢？”

　　卢一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站在人群外围的几名太监宫女一齐转过头，脸上又挂上笑容，轻快道：“大哥，今儿小年夜，各宫主子都歇了，咱们闲下来踢毽子玩儿呢，踢得最多的人顾总管给发赏钱！”

　　“大哥要一起吗？”

　　巡逻卫听到顾忠的名字，皱了皱眉，高喊道：“顾总管，是你吗？”

　　顾忠嗓音平静：“是我。”

　　“那不打扰顾总管了。”巡逻卫听到的确是顾忠的声音，便离开了。

　　卢一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他一掌劈向小太监手腕，长刀应声落地，他弯腰想抢，又听背后一阵风声，不得不侧身闪避，是一个鸡毛毽子，趁着这短暂的空档，小太监又捡回了长刀。

　　顾忠的意图十分明显，论功夫，他手下的太监宫女没几个能与卢一斗上几个回合，可他们人多，一个倒下来，另一个扑上去，还不乏躲着偷袭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那一个个倒下的人让卢一觉得这一夜实在太漫长了，心冷了，浑身的怒火与力气也随之消散，他动作慢下来，口中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他接二连三地被偷袭者击中，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透了白色中衣，反观和他对手的小太监，攻势一招比一招凌厉。

　　卢一累了。

　　顾忠叫了声：“小李子。”

　　小太监小李子立刻后退，停手。

　　卢一佝偻着身子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直勾勾望向顾忠，他的嗓音沙哑不堪，开口时自己都闻到一嘴的血腥味，他道：“顾总管，说话算话？”

　　顾忠点头。

　　“我答应你。”

　　卢一慢步走回王公公的屋子，将终止灵祭仪式的法子和他自己琢磨的开坛人不遭反噬的法子写下来，一并交给顾忠，他没有提反噬之事，只说必须将纸上的步骤一步不落地完成，才能解救昭月公主。

　　顾忠应了。

　　远方似乎有一点点微光，是天要亮了吗？卢一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天不会再亮了。

　　“给我一条白绫。”他道。

　　顾忠点头。

　　深宫中，别的东西或许没有，但白绫，总是备着，王公公递给卢一。

　　卢一拿起白绫，恍惚了一瞬，好柔软好舒服，像小时候祖母和母亲给他做衣裳的料子，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样料子的衣裳了，他深吸一口气，道：“王公公，脏了你的屋子。”

　　王公公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又客客气气对顾忠道：“顾总管，我三位小弟回乡的事，劳烦您操心。”

　　顾忠点头。

　　所有人退到屋外，小李子面上闪过一丝不忍，王公公垮着脸，盘算给自己换一间新的屋子，顾忠眼眸沉沉。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卢一想在黄泉下见到父母时自己是完整的，不少一根头发，不流一滴血，所以他要了白绫，

　　悬挂的白绫轻轻晃动，卢一踮起脚，将他的一生都系在了那条雪白柔软的白绫上。

　　也好，小年礼的三块糕点，他们终于可以一人一块了。

　　卢一悬吊的身影投在纸窗上，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在将停未停的时候，门又被人打开了。

　　尚存一丝清明的卢一看到屋外的空地上多了三张漆黑的门板，门板上覆着三张白布。

　　他看不见白布下是什么，但心里却知道了。

　　挣扎陡然变得剧烈，他望向顾忠的目光怨毒无比，嗓子里拼命挤出一句话：“你……你……他的人……来了……你……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太小，顾忠并没有听清楚，等他彻底没了气息，才吩咐道：“都拉去烧了，别告诉皇后娘娘。”

　　“是，”小李子又道，“瑶华宫来人，说皇后娘娘找您呢。”

　　听到皇后二字，顾忠阴沉了一晚的脸才有了表情，他抬腿便走，一边走一边问：“怎么了？”

　　“说是柔妃娘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