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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坦白 “小年夜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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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何干!还给我!”少年大怒。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徐静沅说着,竟拿起折扇,对少年一下下扇了起来。
少年更怒了,这寒冬腊月的,她不敢杀人,便想冻死他吗?!
徐静沅无视少年冒火的眼神,缓缓道:“哦,我以为你只怕痛,不怕冷呢。”
说到痛,少年眉宇间忽然染上几分急切,他低头,想看自己被热油烫伤的地方,却因为被麻绳绑着,怎么也看不见。
徐静沅觉得好笑,吩咐道:“拿面镜子来。”
红梅拿来一面小铜镜,照向少年。
少年看到镜中的自己虽被五花大绑着,衣裳也皱了,脸也沾了灰,但五官依然那么俊朗秀逸,不由得松了口气,等等,不对,他明明被热油泼到了,怎会没有伤痕?他凑近铜镜,拼命扭动脖子,试图寻找伤痕,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先前那灼烧般的疼痛也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
徐静沅道:“放心吧,替你上过药了,不会毁容。”
“你?替我上药?”少年满脸不信。
“当然,我给你用的玉容膏是宫里一位周姓太医亲手调制的,他叫周长乐。”徐静沅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紧盯少年的反应。
少年愣了愣,道:“周启元的儿子。”
“你认得他?那你呢?你和周启元又是什么关系?”
少年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我?一个被当作棋子的养子罢了。”
养子?少年难道是因为容貌与周长乐有七分相似才被周启元收养的吗?看来周启元不太满意周长乐这个儿子,但凡周长乐在周启元心中还有丁点分量,他都不会再收养一个与他相似的孩子。
徐静沅心思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在少年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道:“小年夜好好的一顿饭被你搅和了,不如便说说你的故事,算给我赔个不是。”
“呵。”少年冷笑,偏过头不看她。
徐静沅耐心十足:“不说也无妨,左右你今日走不出这揽月宫,你杀人之前喜欢先将人折磨一番,折磨到痛不欲生跪地求饶再杀是吗?这种怪癖我原本没有,但可以为你破个例。”
“你!”少年被五花大绑的身子使劲扭了扭,绿蕊系的绳结不愧是绑活猪用的,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加之紫珠喂的曼罗香解药只有一半的分量,他虽恢复了神志,浑身却依旧酸软无力,他意识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重重叹了口气,道:“你想听什么?”
徐静沅笑眯眯道:“我不挑。”
记仇!这女人好生记仇!少年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
他道:“听好了,我不重复第二遍,我叫周隐,是周启元的养子,你问周启元为什么想让你假死,呵,他才不想你假死,他想你真死,死透。”
这便对了,周启元杀高耀时干脆利落,说明他并不希望揽月宫和昭月公主的秘密为人知晓,他这样的人若真怀疑到自己头上,也定然会用同样干脆利落的手段杀了自己,既然如此,徐静沅问:“所以是你想让我假死?”
“没错。”周隐昂起脑袋,脸上一副“你该跪谢我”的表情。
徐静沅不接他的茬,继续问:“你为何背叛周启元?”
“谈不上背叛,我做他的养子,替他做事,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杀他。”周隐脸上嚣张愤怒的神情褪得一干二净,只剩冷漠。
“为什么?”
“与你无关,你只需知道我们目的一致,周启元对你动了杀心,你不会坐以待毙,你定然也想杀他,毕竟,”周隐挑眉,“你那么记仇。”
徐静沅笑了笑,手上的折扇展开又合上,道:“你们养父子之间难道不曾独处?为何不直接动手?”
“柔妃娘娘,您当真贵人多忘事,周启元才杀了高耀,一招毙命,他是会功夫的,而且功夫不低,我偷袭他,死的人只会是我,”周隐顿了顿,又道,“何况我要的不止是他一个人一条命,我要的是整个周府满门抄斩。”
徐静沅颇为诧异,杀周启元已是难如登天,满门抄斩?他莫不是在说气话?然而周隐的眼神既狠厉又认真,分明不是气话,她想了想,问:“你可知满门抄斩一位丞相,需要多大罪名?”
“这你不必担心,周启元的罪名够他满门抄斩十次了。”
周隐说得笃定,勾起了徐静沅的好奇心,正当她斟酌要如何问出周启元的罪名时,周隐咧开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道:“柔妃娘娘,您想空手套白狼?我也不傻好吗?”
“瞧你说的,究竟是不是白狼还未可知呢。”
“呵,我怀里有一样东西,你拿出来就知道是不是了。”
徐静沅一动不动,笑道:“你口中不会藏着什么暗器吧?”
“呸!昭月公主的信物,你爱拿不拿!”周隐翻了个白眼。
听到“昭月公主”四个字,徐静沅心头一震,杨沛南巡是带了周启元同行的,当年大萧有两位丞相,左丞相周启元与右丞相分庭抗礼,然而南巡回来后,右丞相便渐渐失势,让周启元走到了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莫非他的得势与所谓的罪行也都与南巡,与昭月之死有关?
周隐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笑。
“娘娘,奴婢去拿块抹布来堵上他的嘴?”绿蕊看不惯周隐这嚣张模样。
“你敢!”周隐双眼又开始冒火,他艰难地转头望向绿蕊,恨不得用眼神在绿蕊身上穿几个窟窿。
“不用那么麻烦,”徐静沅将周隐的折扇展开,盖在他脸上,道,“你有什么手段都小心着些耍,否则这扇子就毁了,你很珍视它吧?”
周隐“哼”了一声,而后安静下来,不再乱动了。
绿蕊扮了个鬼脸,蹲下身子,一手扯开他衣领,一手飞快从他怀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主仆几人定睛看去,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雪白的兔娃娃,兔娃娃鲜红的眼眸倒映着油灯灯火,仿佛活转过来了。
“娘娘!是昭月公主的娃娃!”绿蕊叫道。
紫珠绿蕊都认得这个娃娃,前些日子,为了用“梦回还”香丸引出众官员的心疾,她们连夜缝制了许多这样的娃娃,顾忠说,这是昭月公主生前最喜爱的娃娃。
徐静沅接过兔娃娃,它看起来很旧了,雪白的绒布有些泛黄,好几处沾了脏污,像被人洗过,却再也洗不干净了,左耳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棉花,唯有那双眼,依然红得惊人。
空口无凭,徐静沅思忖着,要不要将娃娃送去瑶华宫,让章折柳辨认一番,可这么做无疑会暴露周隐。
迟疑之际,周隐的声音从折扇下闷闷传出,带着一丝不耐:“我说柔妃娘娘,您看完了没?能把扇子收了吗?它压着我鼻子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绿蕊撤去折扇。
周隐道:“怎么样?这个见面礼还算有诚意吧?”
徐静沅默不作声。
“还不信?你拿去给皇后瞧!皇后一定认得!”周隐十分不满她的疑神疑鬼,“你和皇后之间的事,周启元已经察觉了,别磨蹭,赶紧去!”
徐静沅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兔娃娃,慢悠悠道:“不急,你带这个娃娃来,是想向我证明你手上还有其他线索?给我假死的机会,是想让我去南林替皇后调查昭月公主一事的真相时,顺便给你带回周启元的罪证?你再用这罪证,扳倒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南林?反而寄希望于一个陌生人?”
周隐怔怔地看了徐静沅好一会儿,蔫头耷脑道:“我没有离开过云京。”
“那又如何?正好借此机会出去看看。”
“别处可以,南林不行,”周隐神色凝重,“南林地势险峻,民风彪悍,还有许多奇怪诡异的习俗,我若贸然前往,怕是不仅复仇无望,自己的命也得搭进去。”
周隐说得认真,徐静沅心中不禁升起几分忐忑,别说云京,她连皇宫都没有出过,她对人心的谋算,在宫外,在穷山恶水的南林是否行得通,她一点把握也没有,但她依然面色镇定,试探道:“你为何不找周长乐陪你同去?他与周启元也并不亲近。”
“柔妃娘娘,若你是一个从小被父亲扔在山中,吃尽苦受尽罪的人,好不容易来到云京,你还会愿意回那要人命的鬼地方吗?再者说,他们即便再不亲近,到底还是亲父子,他还能为了我去害他爹不成?他爹死了他有什么好处?他爹死了,他太医院的官职都保不住,这样赔本的买卖,你肯做吗?”
周隐语速极快,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听得徐静沅脑仁疼,但这些话也透露给她一些线索——周隐认识周长乐,但二人并不熟稔,在周隐眼中,周长乐倒像一个贪图云京富贵日子的主儿。
“柔妃娘娘,您想好没有?天都快亮了!”周隐见她迟迟不表态,又聒噪起来。
徐静沅望向窗外,天幕漆黑一片,哪有半点快亮了的迹象,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风中飘摇,今日是小年夜,即便宵禁了,各宫各殿内也热闹非常,吃酒,游戏,手头宽裕的主子还会给下人们分发赏钱。
“今日是小年。”徐静沅忽道,语气不自觉轻柔下来,带着些许怅然。
周隐对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感到莫名其妙:“是啊,那又如何?”
“你不过小年吗?”
周隐聒噪顿收,淡淡道:“家里没人了,没什么可过的。”
“养子不能上桌?”
“养子?呵,说白了还是一条狗。”
徐静沅默然,周隐这张嘴,毒起来连自己都骂,她回到方才的话题:“如果我答应你,你就会回去告诉周启元,我已经被你杀死了,是吗?”
“嗯,不过你做戏得做足,他在宫里有眼线,别我说你死了,眼线又说你活蹦乱跳着。”
“那死的就是你了。”徐静沅笑道。
“笑什么?我死了,你照样活不了,周启元杀人从来都下狠手,今夜我是瞒着他来的,若我回去骗过了他,你便能得喘息之机,若我没回去,他派来的下一波人,便是真要你命的人了,你有些手段,你的宫女也有些手段,可对上周启元,你有几分赢的把握?你要拿她们的命去赌吗?”
绿蕊闻言,抬脚踹了一下周隐,怒道:“小年夜!少说不吉利的话!”
周隐没搭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徐静沅。
周启元的心狠手辣,徐静沅见识过,所以周隐的这番话轻而易举地戳到了她的软肋。
满室寂静,唯有刻漏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好似打在她心上,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盏盏暗了下去,有片片落白悄然坠落,好些日子没下雪了,徐静沅伸手去接雪片,雪片在掌心消融,她喃喃道:“瑞雪兆丰年。”
又片刻,她转身,道:“就按你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