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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对峙 她说得从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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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在等,等这女人花容失色,或问他是谁,或问他想做什么。
然而徐静沅只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惊讶,便再无任何表情。
那是一张平静到极致的脸,同时又是苍白的,她唇色很淡,眼眸漆黑,宛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未施脂粉,一头及腰长发随意披散下来,让少年莫名想起话本子里常写的女鬼。
两相对峙中,反倒是少年先有些不知所措,他轻咳一声:“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你想我问什么?”徐静沅终于开口,她嗓音轻柔,如果不是其中夹杂着一丝冷意,简直像极了情人耳畔低语。
少年听得晃了神,忘了回答。
徐静沅又道:“那我随便问吧,你想要什么?”
“要你的命!”少年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故意扬声道。
“哦,你的扇子很锋利,你只需稍稍一动,它就能割断我的喉咙,我就死了。”
她说得从容平淡,仿佛在教一个不会用刀的杀手如何杀人,少年眨眨眼,觉得她侮辱自己,于是恶狠狠道:“我杀人前喜欢先折磨一番,折磨到痛不欲生跪地求饶再杀!”
“哦,原来你有这样的癖好,那你想如何折磨我?”
少年隐隐觉得这女人脑子有点不对劲,但还是顺嘴答道:“都行,小爷我不挑。”
“我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徐静沅忽然一笑,笑意霎时冲淡了她女鬼般的苍白与冷然,如一株寒夜盛放的花朵,可她太过纤弱,少年被那美震慑的同时似乎也看到了它的凋零。
少年愣住了。
就在这一刻,杀意汹涌而至。
少年目光飞快扫向主殿大门,他转头的刹那,一道刚猛的气劲裹着呼啸的风声径直破开大门,击向他,他身形不动,左手抬起,稳稳接住气劲中心的物件,定睛一看,竟是一把锅铲,还是一把沾满了油污菜叶的锅铲。
少年怒骂一声,甩开锅铲。
徐静沅等的就是这一刻,坐在美人榻上的她猛地侧身躺倒,一直偷偷攥着锦被的手一扬,红色锦被将她整个裹住,紧接着双腿一蹬,顺势滚下美人榻。
少年来不及逮她,因为随锅铲飞扑进屋的还有一名绿衣女子,那一锅铲的力道着实不轻,他不敢大意,只得全力接招。
绿蕊和少年缠斗在一起,桌椅被二人撞翻,茶具摔了个粉碎。
徐静沅粗粗一瞥,少年显然占上风,这样的缠斗不会持续太久,她抓起一把曼罗香,就着烛火点燃,扔向二人附近,曼罗香青烟袅袅,飘散开来,她趁势退入院中。
院中,紫珠手握一只火把,她身边是一堆高高摞起的杂物,都是些废弃家具,被砍成了一段一段,还有破布稻草,摞了半人高。
紫珠眼睛死死盯着主殿,徐静沅冲她摆了摆手,她才将火把移远了些。
曼罗香香气越发浓重,青烟为主殿披上了一层薄纱,缠斗的两人动作也越发迟缓。
少年心知不妙,一掌击退绿蕊,扭头踹开主殿大门,纵身一跃,然而一股热气从下扑来,他心头一凛,连连挥扇挡住热气,可还是有星星点点的热气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脖子上、脸上。
那是一锅热油。
被热油泼到的几处皮肤登时红了,尖刺刺入般的疼痛感袭来,少年一愣,竟控制不住地踉跄几步,重重栽倒在地上。
他一边翻滚,一边嘶声叫道:“好烫!好烫好烫!好痛!我要死了!我的脸!我的脸!救命!”
端着热油的徐静沅被他吓得后退了两步,少年的反应完全出乎她意料,她不过是想用热油阻一阻少年的攻势,毕竟寒冬腊月,人人都穿得厚,热油泼在衣裳上,起不了多大作用,即便运气好,多泼了些在他脸上,他不也应当面不改色强忍疼痛继续与几人缠斗吗?
一个合格的杀手,不应当是这样吗?
怎么会区区几滴热油便将他泼翻了呢?
他定然还有花招,徐静沅想。
扶着墙大口喘气的绿蕊接过红梅送上的菜刀,架在少年脖子上,用手按住他脑袋,再用膝盖抵住他下腹,这样一来,他若再敢乱动,绿蕊一手能割断他脖子,一脚能废了他命根子。
徐静沅又让红梅捡来两支曼罗香,凑近少年鼻尖,青烟呛得少年不住咳嗽,他挣扎想躲,徐静沅却道:“仔细烧了你的脸。”
少年不敢动了。
片刻后,他目光变得呆滞。
紫珠见状,熄灭火把,走过来,道:“娘娘,可以问了。”
徐静沅扔了香,伸手拍拍少年脸颊,少年木然地转动了下眼珠,望向她,嘴唇翕动。
“你说什么?大声点。”
少年仿佛听不见她说话,反复低语,徐静沅也不着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红梅和绿蕊也不闲着,翻出一根粗麻绳,将少年绑了起来,麻绳一圈圈缠绕,徐静沅神情忽然恍惚,想起她在钟粹宫那夜,周长乐教她系的那个活扣。
绿蕊给少年系的自然不是活扣,是一种她从民间学来的,绑活猪的死扣,她入宫后很少有机会系这样的死扣,系完后,冲徐静沅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娘娘,您看!”
徐静沅看不懂这个死扣有什么厉害之处,但还是大大称赞了绿蕊一番。
少年躺倒在地,油灯昏黄的光亮从主殿敞开的门内泼洒出来,照在他脸上。
嗯?好眼熟的一张脸。
徐静沅俯身,稍稍抬高他下巴,仔细打量,少年约莫十四五岁,五官尚有些青涩,方才二人对峙时,他一副嚣张模样,这会儿人傻了,安静下来,便叫徐静沅觉出几分不对。
面前这张脸和脑海中的一张脸缓缓重叠。
她不禁冷笑一声。
少年又嘟囔了几句,见还是没人理他,呆滞的双眼一眨,竟落下几颗豆大的泪珠。
“脸……我的脸……脸要毁了……”
徐静沅终于听清少年反复嘟囔的话,原来是惦记自己那张脸,明明手上被泼热油更多,原来比起怕痛,他更怕脸毁了。
徐静沅想了想,问:“烫伤药存得多吗?”
紫珠答:“多,前些日子周太医送来的玉珍膏和玉容膏也能医治烫伤。”
“是吗?”她嘴角扬起的弧度越发大,“那便将周太医的药拿来。”
周长乐送来的玉珍膏和玉容膏徐静沅一次也没用过,此刻,她打开玉容膏,取了一勺凝脂般雪白的膏体轻轻涂在少年的脸颊、脖子和手背上。
玉容膏似乎真有奇效,不过片刻的功夫,少年烫伤了的皮肤便没那么可怖了,疼痛也减轻了,叽里咕噜嘟囔的嘴也终于停下了。
徐静沅放下玉容膏,吩咐道:“拖进屋。”
“是,娘娘。”
绿蕊扯住麻绳,拖着少年往屋里走,见满屋狼藉,又随手扔下他,和红梅一块儿收拾起屋子,她们先将曼罗香一一踩灭,又打开窗,让香气散去,最后扶正桌椅,换上新茶具。
紫珠提来医箱,先为徐静沅检查,她滚下美人榻时用锦被裹住了自己,所以几乎没怎么受伤,又为绿蕊检查,绿蕊多是外伤,一边让紫珠上药,一边“哎哟哎哟”地叫。
紫珠白她一眼:“别吵。”
“哼,不懂怜香惜玉,”绿蕊气鼓鼓道,又转身,“娘娘,这人功夫在我之上,若是正经打,我打不过,他没下死手。”
“嗯。”徐静沅点头,端起一盏油灯,走到少年跟前,轻轻晃了晃,少年被油灯的光亮所吸引,眼珠也随之转了转。
徐静沅盯着他的脸,问:“你是不是姓周?”
少年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目光依然黏在油灯上。
听到这问话,紫珠绿蕊都诧异地望了过来,红梅却没懂,睁大眼睛道:“娘娘会算命?连他姓什么都算到了?”
徐静沅没理她,又问:“你想杀我?”
少年摇头。
“那你想做什么?”
“让……柔妃……假死……”
“你是周长乐的人?”
“不是。”
徐静沅皱眉,和周长乐如此相像,却不是他的人?电光火石间,她反应过来:“你是周启元的人?”
“是。”
“周启元为什么想让我假死?”
“因为……因为……”少年卡壳说不下去了。
紫珠替绿蕊包扎好伤口后走过来,道:“娘娘,中了曼罗香的人回答不了太复杂的问题。”
徐静沅沉吟片刻:“能让他恢复清醒吗?”
“奴婢为三公主调配的曼罗香解药还剩一些,可以给他试试。”
“嗯。”
大约因为毒性浅,又很快服了解药,少年没一会儿便恢复了神志,眼神不再呆滞,不再盯着徐静沅手中的油灯,而是恶狠狠盯向她的脸。
那张素白、干净,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呸!
少年暗啐一口。
毒妇!
徐静沅面色不变,沏了一杯茶送至少年嘴边:“渴吗?喝一口?”
少年狠狠别开脑袋:“不喝!”
“不喝就不喝吧,”徐静沅反手把茶倒了,重复一遍,“周启元为什么想让我假死?”
少年听她这么问,明白自己怕是被套了话,一时间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跳起来用扇子敲碎她脑袋,咦?他的扇子呢?
徐静沅见他东张西望,笑道:“你找这个吗?”
她将手中折扇缓缓展开,再一次看了看宁静致远四个字,摇头对少年道:“嗯,不甚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