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第99章 ...


  •   翌日,国子监东阁。

      上官时芜立于堂前,手持书卷,清泠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剖析着经义策论。

      坐在后排的齐珵,捕捉到了她今日的不同。

      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琉璃色眼眸深处,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上好的白瓷被冰裂的纹路侵蚀。
      眼下淡淡的青影,在晨光下也格外明显,为她清丽却略显苍白的容颜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

      她昨夜……定是未曾安眠。
      齐珵的心口泛起尖锐的酸涩和刺痛。

      为何未眠?他再清楚不过。
      必定是因为……四哥昨夜在王府留宿了。

      嫉妒的火焰开始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看着她依旧挺直的脊背,听着她平稳无波的讲解,却能感受到平静表象下深藏的忧虑与煎熬。

      她心里,永远只有那个人……

      课业结束的钟声悠扬响起,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上官时芜整理着案上的书卷,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齐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穿过尚未散尽的人群,走到她的案前。

      “女傅。”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她眼下的青影上。

      上官时芜抬眸,琉璃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他:“程殿下有事?”

      齐珵喉骨滚动了一下,双手在袖中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凉。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学生……学生今晨在父王府中用膳时,恰逢四哥起身,四哥精神尚可,只是宿醉后略有些头疼,已用了醒酒汤,并无大碍。”

      上官时芜整理书卷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在齐珵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嗯。”她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将最后一卷书放好,拿起案上的青玉镇纸压住,动作从容不迫,“殿下有心了。”

      这份近乎漠然的平静,像一盆冷水浇在齐珵心头。
      他预想中的一丝释然,一丝感激,甚至一丝因他传递消息而生的暖意,统统没有出现。

      她又变回了那个界限分明的上官女傅,那日在国子监东阁为他披上斗篷,给予他遮蔽与支撑的那份温柔,像是他濒死时的一场幻觉,随着晨光消散无踪。

      失落和委屈瞬间淹没了齐珵。
      他看着上官时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素色披风,作势要离开,心中压抑已久的冲动再也按捺不住。

      “女傅!”他急急开口,身体微倾,挡了些许去路。

      上官时芜停下动作,侧身看他,带着询问。

      齐珵脸颊发烫,避开她洞悉的目光,低头盯着锦靴云纹,声音艰涩却字字肺腑。

      “学生近日读《诗》,至‘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心中常感困惑。若、若有一人,其心之所慕,恰为至亲至近之人……心中所珍视、所爱重之人……”

      他艰难地寻找着措辞,耳根已红透,“学生愚钝,不知……此等悖逆常伦、注定无望之思,当如何自处?是该如江汉之水,知其不可而退?还是……”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的希冀和深藏的痛楚,“……还是,该如精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填海无期?”

      东阁内尚未完全散去的学子们似乎察觉到了此处的异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上官时芜只静静地听着。
      她当然明白齐珵话中所指。

      “至亲至近之人心中所珍视、所爱重之人”是在暗指他自己对齐玥的倾慕,以及齐玥心中所珍视的……她。

      她没想到,这个素来隐忍克制的少年,今日竟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

      看着齐珵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挣扎,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淡淡的怜悯和不容动摇的疏离。

      “殿下读《诗》,当知‘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上官时芜的微微抬手,指尖虚指向窗外辽阔的天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

      “天地何其广阔,江汉之水,奔流至海,沿途所见风景万千,又岂止一隅?精卫填海,其志可嘉,然海之广博,非一鸟之力可撼。与其执着于无望之渊,不若顺流而行,另觅通途。世间有缘之人,如天上繁星,又何必……困守于注定无解的执念?”

      她的话语冰冷,带着劝诫,也带着明确的拒绝。她告诉他,世界很大,有缘之人很多,不必执着于一个注定不属于你的人。

      齐珵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烛火。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女傅教诲,学生明白了。”他低声应道,声音干涩,垂下的眼睫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上官时芜不再多言,拢了拢披风,提步欲走。

      “女傅!”齐珵的声音再次急促响起,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上官时芜脚步顿住,微蹙眉头,侧身看他,眼中已带上不耐。

      齐珵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但他已无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孤注一掷决绝。

      “学生还有一问,恳请女傅解惑。”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上官时芜。

      “《越人歌》有云:‘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此情此景,无关阴阳,只在两心。学生想问女傅,对此等……超脱世俗伦常、唯系于本心之慕,如何看待?是否……亦如江汉之水,知其不可而不可为?”

      他盯着上官时芜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敲在自己心上。
      他问的是《越人歌》中船夫对鄂君超越身份地位的爱慕,实则是在问:对于同性之间纯粹的爱恋,您怎么看?

      上官时芜的心,在听到“超脱世俗伦常、唯系于本心之慕”时,悸动了一下。

      齐玥的脸庞瞬间浮现在眼前。
      她们之间不正是如此吗?无关性别,只关本心。

      这份深藏于心的认同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和松动。
      她的眸光微微闪动,握着披风边缘的手指,也收紧了些许。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齐珵紧紧追随的目光。
      他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可这份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

      上官时芜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师长的端肃。
      她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少年,声音平静依旧。

      “情之所钟,本无定法。《诗》三百,思无邪。发乎情,止乎礼,合乎心,顺乎性,即为至真。若两心相悦,如星月交辉,纵使世人侧目,亦无损其光华。”

      她扫过齐珵瞬间亮起的眼眸,语气转为深沉的告诫,“然,情之一字,亦需慧剑。知其可为而为之,是为勇;知其不可为而强求,徒增业障,伤人伤己。殿下天资聪颖,当明取舍之道。”

      她肯定了同性之爱的纯粹与真挚,甚至用了“星月交辉”这样美好的比喻。
      同时,也强调了“知其不可为而不可为”的界限,用“慧剑”、“取舍”点醒齐珵。

      齐珵的心情,像坐了一趟云霄飞车。
      从听到她肯定“超脱世俗”之爱时的狂喜,到那句“知其不可为而强求,徒增业障”的冰冷现实。

      但无论如何,他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他的女傅,并不排斥、甚至认同这样的感情。
      这对他而言,无异于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了一丝微光。

      “学生谨记女傅教诲!”齐珵深深一揖。

      虽然女傅依旧拒绝了他,但至少她认同了这种可能。
      这让他心中那份隐秘的、绝望的爱恋,似乎不再那么见不得光,有了一个可以悄悄安放的角落。

      上官时芜不再停留,微微颔首,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东阁。

      齐珵直起身,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久久未动。

      窗外的寒风吹进东阁,卷起案几上几片零落的梅花瓣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一片尚带着清香的淡绿花瓣,紧紧攥在手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苦涩。

      .
      岁末的寒气,裹挟着洛阳城渐浓的喧嚣,沉沉压在北衙六军的帅府上空。

      案头堆积如山的军籍,像是永远也理不清的乱麻,吞噬着白昼与黑夜的界限。

      齐玥埋首其中,指尖因长时间翻阅冰冷的纸张微微泛白,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倦色与凝重。

      琥珀色的眼眸盯着手中一份关于军驿马匹损耗的争议卷宗,试图从字里行间抠出陈怀原余党作祟的蛛丝马迹。

      距离圣上的“半年之约”,已过去月余,北衙六军这头庞然大物,在她怀柔并施的手段下渐显驯服。

      陈怀原这颗最大的毒瘤虽被拔除,但其盘根错节的势力如同蛰伏在冻土下的根须,清理起来远比预想的艰难百倍。

      兵权,她是握住了一些,但要达到齐浔要求的“铁板一块,拱卫宫城”,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时间,像指间沙流逝,每一粒都带着沉甸甸的催命符。

      “王爷,”连竹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琉璃盅,里面是参芪炖鸡汤,袅袅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淡淡的药香与肉香。

      “您都两个时辰没动过了,先用些汤羹暖暖身子吧?奴婢一直用暖笼温着。”

      齐玥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卷宗上,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未抬。

      连竹见状,只得将琉璃盅轻轻放在案头不碍事的一角,又低声提醒,“王爷,汤要趁热喝才好,凉了药性就散了,也伤胃……”

      齐玥被声音拉回一丝神智,终于抬眼瞥了一下那盅热气腾腾的汤。

      暖意隔着空气似乎都能熨帖到疲惫的神经,胃里也确实空落落的。

      她抬手想去端,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盅壁,目光却又扫到卷宗上一处可疑的数字,眉头倏然紧锁,那点微弱的食欲瞬间被更沉重的思虑压了下去。

      她收回手,重新拿起朱笔在那数字旁重重画了个圈,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先放着吧,待会儿。”

      连竹张了张嘴,看着那盅被彻底遗忘在案角的汤羹,热气渐渐微弱下去。

      她默默退到角落,拿起铜针,拨弄着银丝炭盆里跳跃的火星,让暖意持续地烘着这间被军务压得透不过气的书房。

      军务虽过于繁杂,可真正让齐玥难以喘息的是齐湛。

      自那日梅园“授刀”之后,齐湛对她这个“得力侄儿”的“关怀”陡然升温。

      几乎每隔两三日,便有安广王府的管事登门,或是在她下朝时“偶遇”,言辞恳切地传达“王爷念及长陵王连日辛劳,特备薄宴,请王爷过府一叙,也好松泛松泛”的邀请。

      齐湛的“薄宴”从不铺张,暖阁里三两精致小菜,一壶暖酒。可席间的试探、敲打还有那份无形的掌控,令人食不下咽。

      齐玥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每一句应答,每一个表情,都需在心头反复斟酌,务求恭顺、感恩、毫无破绽。

      几次下来,身心俱疲。

      幸而,年关将近,齐湛也陷入了岁末诸事的繁冗之中。
      宗室祭祀、各处封地的年节奏报、乃至洛阳城防在节前的布控调整……桩桩件件都需他过目定夺。

      频繁的晚膳邀约,终于如潮水般暂歇了几日。

      这让齐玥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松弛,也让她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北衙的整顿之中,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加紧培植亲信,将兵权一丝一缕地收拢在自己掌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