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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


  •   上官时芜从宫中归来,刚踏入府门,便觉府内气氛有些异样。

      下人们目光闪烁,不敢直视。

      她心下微沉,步履未停,径直走向东院。
      刚穿过回廊踏入小花园,眼前景象令她脚步一滞。

      那株她视若珍宝、精心培育多年的“绿萼”老梅,此刻显得异常狼狈。

      一根遒劲有力的侧枝,被人齐刷刷地斩断,断口新鲜刺目,带着木茬,垂落在地,压折了下方几株刚抽芽的迎春。

      断枝旁散落着零星的、尚未完全绽放的淡绿花苞,在冰冷的泥土中显得格外可怜。

      而始作俑者正握着“凶器”,一脸懊丧地站在不远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练功。

      上官时安看见长姐进来,脸色瞬间变得比地上的残雪还要白,握着剑的手下意识地藏到了身后。

      “长……长姐……”上官时安的声音带着心虚和慌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

      上官时芜的目光从断枝缓缓移到他脸上,琉璃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却让上官时安感觉比被鞭子抽了还难受。

      她没有立刻发怒,只是缓步走到那株受伤的梅树前,抚过狰狞的断口。

      “剑法……看来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却像冰锥扎在上官时安心上。

      上官时安喉结滚动了一下,羞愧地低下头:“我……我不是故意的,长姐!我一时没收住力,剑气激荡就………”

      “嗯。”上官时芜淡淡应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苍白解释。
      她收回手,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精力如此旺盛,无处发泄……看来,是白日里东厢房的热闹还没看够?才让你这般‘闲情逸致’,拿我的梅树试剑?”

      上官时安被这揶揄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上青红交错,又羞又窘,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上官时芜不再看他,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去马厩。”

      上官时安一愣,茫然抬头:“啊?”

      上官时芜的视线再次扫过他狼狈的模样,“把后院马厩里,那匹新来的赤色汗血马从头到尾,仔细刷洗干净。鬃毛要理顺,一丝不乱;蹄缝里的泥垢要抠干净,不留半点污迹;皮毛要刷得油光水亮,能映出人影。”

      她的语气加重。
      “现在就去。”

      上官时安彻底傻眼了。
      刷马?这大冷天的!

      “长姐!我……”他试图挣扎。

      “怎么?”上官时芜微微挑眉,“嫌脏?还是嫌冷?”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根断枝,“比起你斩断的这十年心血,刷匹马,委屈你了?”

      上官时安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认命地垂下头,闷声道:“……是,长姐。”
      他蔫头耷脑地把剑交给旁边的小厮,拖着脚步,一步三挪地朝后院马厩走去,背影写满不情愿。

      后院的马厩更显空旷,寒风也更刺骨。

      那匹赤焰般的汗血宝马被单独安置在最宽敞的隔间里。
      它似乎对环境还有些陌生,正烦躁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油亮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耀眼。

      马夫早已得了吩咐,备好了两大桶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水,崭新的鬃刷、蹄钩等工具也整齐地摆在一旁。

      上官时安看着那匹高大神骏、眼神桀骜的马,再看看自己身上单薄的练功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认命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拿起鬃刷,探手从滚烫的热水桶里舀起一瓢水,泼向马身。

      “嘶——!”滚水接触到温热的马皮,汗血宝马猛地一个激灵,长嘶一声,暴躁地甩动脖颈,水珠四溅。

      冰冷的水珠夹杂着滚烫的水滴,劈头盖脸地浇了上官时安一身。
      他猝不及防,被溅得满头满脸,单薄的衣衫瞬间湿了大片,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和灼热感同时袭来,激得他“嗷”地一声跳了起来。

      “该死的!”上官时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对着那匹宝马低声咒骂,“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他不敢再用瓢泼了,只得咬着牙,将鬃刷浸入热水里,忍着烫手的温度,拧得半干,然后小心翼翼地去刷马脖子上的长鬃。

      热水很快变温,然后变凉。寒风一吹,刷过水的皮毛很快又变得冰凉。

      上官时安的手很快冻得通红,指尖僵硬麻木,几乎握不住鬃刷。
      他不得不频繁地将手浸入滚烫的水桶中取暖,一冷一热的刺激,让他的手背很快泛起一片不正常的红。

      他一边费力地刷着,一边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冻僵的手指,嘴里不停地呵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这鬼天气……这破马……”他低声嘟囔着,试图理顺纠缠的鬃毛,汗血宝马却不太配合,时不时甩头,鬃毛抽在他脸上,生疼。

      好不容易刷完鬃毛,轮到清理蹄缝。

      他蹲下身,拿着蹄钩,忍着刺鼻的马厩气味和冰冷的泥水,费力地抠着马蹄缝隙里干结的泥块和草屑。冰冷的泥水浸湿了他的裤腿和靴子,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阿嚏!”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出来,上官时安冻得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他狼狈地用袖子抹了抹鼻子,看着自己通红僵硬、沾满泥污的手,再看看眼前这匹依旧神气活现的汗血宝马,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这马……到底什么时候弄来的?”他忍不住抬头问旁边监督的马夫,声音带着浓浓的怨气,“看着就金贵得要命,脾气还这么臭,以前府里可没这号祖宗!”

      马夫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回公子,是……是前几日长陵王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是西域贡马,汗血宝马,特意送给小姐的……”

      “长陵?”上官时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蹄钩差点掉地上。

      送什么不好,送这么个难伺候的祖宗!

      他盯着眼前这匹赤红如火的骏马,仿佛看到了齐玥那张带着可恶笑容的脸。

      所有的憋屈、寒冷、劳累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该死的长陵!”上官时安咬牙切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狠狠骂道。

      “自己不来碍眼,弄这么个活祖宗来折腾小爷!送马就送马,不能送匹温顺点的吗?这玩意儿是给人骑的还是给人供着的?害小爷在这冰天雪地里刷马!冻死我了!阿嚏——!”

      他一边在心里把齐玥翻来覆去骂了个遍,一边更加用力地抠着马蹄缝,仿佛那泥块就是齐玥本人。

      就在上官时安冻得浑身发抖、骂骂咧咧的时候,一道清冷的身影悄然出现。

      上官时芜不知何时已换下了官服,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银狐裘滚边的锦缎披风。她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的小巧袖炉,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走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目光悠然地落在马厩的方向。

      她看着弟弟上官时安冻得通红、笨拙刷马的狼狈身影,看着他被暴躁的马儿甩得一脸水,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他蹲在泥水里龇牙咧嘴地抠马蹄……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心疼,也无责备。
      眼前这幅“弟弟寒冬刷烈马”的画面,像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默剧。

      寒风吹拂着她披风下摆的银狐风毛,也吹动了她颊边几缕未束的乌发。

      她微微侧头,将半张脸埋进温暖柔软的狐裘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映着马厩昏黄的灯火和那匹赤红如焰的宝马。

      那份悠然,与马厩里上官时安的狼狈叫骂,汗血宝马的桀骜不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官时安一抬头,恰好撞见长姐这副“隔岸观火”的悠闲模样,心里的委屈和火气更是蹭蹭往上冒。

      “长姐!”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怨气,“这马……这马也太难伺候了,用热水刷它还甩我一身!能不能……能不能换个法子罚我?”
      他晃了晃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

      上官时芜的目光终于从马身上移开,淡淡地落在他脸上。
      她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汗血马……”她的声音透过寒风传来,清晰而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自然要用热水洗。”

      说完,她拢了拢披风,抱着袖炉,转身,步履从容地消失,留下上官时安在寒风中彻底凌乱。

      “……”
      上官时安看着长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眼前这匹对着他打响鼻的“祖宗”,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

      他猛地将蹄钩扔进水桶,溅起一片水花,对着空气再次无声咆哮。

      “长陵!我跟你没完——!!!”

      上官时芜回到温暖如春的浴阁,屏退了侍女。

      巨大的黄铜浴桶里早已备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
      她褪下沾了夜露寒气的锦缎披风和月白常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浴汤中。

      她闭上眼,任由氤氲的热气蒸腾,试图驱散白日里国子监的纷扰和方才花园里那株断梅带来的不快。

      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暂时模糊了心头的思绪。

      她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肩颈,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漂浮在水面。

      沐浴完毕,换上柔软舒适的素色寝衣,用一根玉簪挽起半干的发丝。

      她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随手拿起案头一卷未读完的书卷,就着明亮的烛光翻阅起来。

      室内暖融静谧,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就在她心神渐宁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上官时芜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书卷上,只是琉璃般的眸子里瞬间褪去了倦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放下书卷,起身,缓步走到紧闭的窗棂前。
      推开一扇窗,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窗外庭院寂静,月光清冷地洒在覆雪的枝头。

      一只夜枭,正落在窗台之上。
      它的嘴里叼着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蜡丸。

      上官时芜伸出手。
      夜枭将蜡丸放在她掌心,随即振翅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她关上窗,隔绝了寒风。

      回到烛光下,她指尖用力,捏碎了蜡封。
      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薄如蝉翼的密信纸。

      她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用特殊药水书写的蝇头小楷。
      烛火在她琉璃般的瞳孔中清晰地跳跃了一下。

      纸条上的字迹映入眼帘。
      [戌时三刻,长陵王于安广王府饮宴,醉。现宿于王府东厢暖阁。齐湛居所,仅一墙之隔。]

      暖阁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上官时芜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方才窗外的夜风更冷、更刺骨。

      安广王府……饮宴……醉酒……留宿……东厢暖阁……与齐湛仅一墙之隔……

      齐湛!
      他竟将阿玥灌醉,留宿在与他仅一墙之隔的东厢房!

      他想做什么?
      是因为阿玥今日不顾风险,公然踏入她的南明王府?

      她捏着纸条的指节微微泛白,薄薄的纸片在她指尖发颤。

      烛光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担忧、愤怒,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冰冷的杀意。

      阿玥……
      她几乎要立刻起身,唤来晦明,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潜入安广王府,将人带出来。

      可理智却拉住了她。

      她不能。
      安广王府守卫森严,齐湛本人更是深不可测。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人,反而将阿玥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她缓缓坐回软榻,将那张承载着令人窒息消息的纸条凑近烛火。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角,将字迹吞噬殆尽,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飘落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

      暖阁内重归寂静。
      上官时芜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一小撮灰烬上。

      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柔软的寝衣布料之中。

      齐湛……
      今日是“留宿”,明日……你又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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