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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


  •   新年的气氛无法阻挡地覆盖了洛阳城。

      距离正月初一还有五天,长街两旁的店铺门前,已经早早挂起了鲜艳的红绸和新的灯笼骨架。

      孩子们追逐着零星炸响的爆竹,笑声穿透清冷的空气。

      坊市间采办年货的人流明显增多,喧闹的人声、车马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冬天的萧瑟,营造出一片繁华景象。

      这满城的喜庆喧嚣,却与南明王府东院深处的书房无关。

      铜烛台上的火苗稳定地跳动,将上官时芜伏案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身后的书架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坊市隐约传来的喧嚣。

      她面前摊开的是几份抄写工整的北衙六军后勤辎重转运记录。
      这是晦明送来的最新汇总。

      齐玥在北衙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明面上的障碍扫清了,但暗地里的利益勾连、陈年积弊的清算……这些都是需要稳妥处理的“后顾之忧”。

      上官时芜运用缜密的心思和深厚的律例知识,寻找稳妥的解决方法,再通过晦明悄悄递回齐玥的案头。

      “小姐。”禾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捧着一本厚厚的洒金笺册子走进来,“这是各家送来的新年贺礼单子,奴婢都登记造册了,请您过目。”

      上官时芜从卷宗中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因长时间专注而显得有些清冷。

      她揉了揉眉心,接过册子,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页,目光扫过一长串熟悉或不甚熟悉的府邸名称和礼品明细。

      她的指尖在某一页停住。

      段府。
      段觅微,孤本笔法。
      附小笺:[愿姐姐笔下剑锋所指,所向披靡,岁岁长安]

      上官时芜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她明白段觅微的心思。

      目光继续向下移动,落在了一行让她心头微微一颤的记录上。

      长陵王府。
      长陵王齐玥,紫檀嵌螺钿锦匣一只。内物不详,仅附名刺。

      上官时芜合上册子,递给禾桔,“按照往年的惯例,斟酌着回礼就行,段小姐和长陵王的礼物,单独放在一边,我稍后自己看。”

      “是。”禾桔接过册子,又看了一眼桌上堆积的卷宗和小姐眼底的倦色,忍不住说:“小姐,夜已深了,这些……明天再看也不迟吧?您这几天……”

      “没关系,快好了。”上官时芜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北衙的卷宗上,“你先下去休息吧。”

      禾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重新归于寂静,上官时芜没有再继续处理军务。她的目光飘向了被禾桔单独放在旁边案几上的那个紫檀嵌螺钿锦匣。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谜。

      指尖在卷宗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被那锦匣吸引。她放下笔,起身走到案几旁。

      锦匣拿在手里有些分量,散发着紫檀木特有的香气,螺钿触感微凉。她轻轻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耀眼的珠光宝气,匣内垫着柔软的玄色丝绒。
      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簪。

      簪子通体洁白无瑕,温润如同凝脂,在烛火下流淌着月光般的光泽。

      簪身线条简洁,只在簪头处精雕细琢,是一朵海棠花。花瓣层叠舒展,纹理细腻,花蕊处有一点嫣红沁色。

      上官时芜的指尖悬停在簪子上方。

      海棠。
      齐玥没有送金银珠宝,没有送绫罗绸缎。
      她将思念与承诺,化作了指尖可触的温凉玉石,在新年将至的寒夜里,悄然送到了她的案头。

      一股暖流漫过心田,驱散了案牍劳形的疲惫。

      上官时芜轻轻拿起玉簪,走到梳妆台前的铜镜旁,将松松挽着青丝的素白玉簪取下。
      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将这枚新的海棠玉簪,斜斜插入鬓边。
      白玉的清冷光泽映衬着乌黑的头发和雪白的肌肤,那朵海棠在她鬓角悄然绽放,带着缠绵入骨的旖旎。

      镜中人影微动,眼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她指尖轻轻拂过簪头的花瓣,唇边那抹笑意,温柔得能融化积雪。

      .
      长陵王府书房。

      最后一份关于开春后新兵征募的章程终于批阅完毕。

      齐玥放下朱笔,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已深得化不开,连岁末的喧嚣都沉寂下去。案头那盅早已凉透的鸡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连竹不知何时已靠在角落的软椅上,裹着厚毯子睡着了,呼吸均匀。

      齐玥投向窗外南明王府的方向。

      齐湛被岁末的繁杂事务缠得脱不开身,这几日连面都少见,更不用说那令人窒息的晚膳邀约。
      这难得的空隙,让她得以喘息,也让她心中的思念再也无法压抑。

      去看看她。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她窗棂透出的灯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没有惊动熟睡的连竹,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深色不起眼的劲装换上,长发利落地束起,用一根普通的玉簪固定。

      齐玥动作轻捷,推开后窗,身形一闪,便融入了王府后巷浓重的夜色里。

      洛阳城的屋脊在脚下延伸,覆盖着未化的残雪。
      齐玥熟稔地避开巡夜的卫队,身形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起落,朝着南明王府东院的方向移动。

      当熟悉的东院高墙映入眼帘时,齐玥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与她上次深夜狼狈闯入时截然不同,此刻的东院灯火通明。

      廊檐下、树枝上,甚至院中的梅枝梢头,都挂起了精巧的琉璃风灯和崭新的红绸灯笼。
      暖黄的光晕将覆雪的庭院映照得一片通明,驱散了冬夜的深沉,洋溢着浓浓的年节气氛。

      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的路径。
      在这片明亮温暖的灯火中央,靠近回廊的空地上,一个身影正弯着腰,费力地忙碌着。

      上官时安穿着一件厚实的玄色锦袍,外面罩了件挡雪的皮毛坎肩,正用双手奋力将一堆雪压实、塑形。
      他脚边散落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雪球,显然是在堆雪人。

      禾桔提着两盏明亮的羊角灯,尽职尽责地站在一旁,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方便他“施工”。

      而廊檐下,一道清丽的身影静静伫立。

      上官时芜披着一件厚实的墨色镶银狐毛斗篷,兜帽未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
      她双手拢在袖中,抱着一个暖手炉,目光落在忙碌的上官时安身上。

      暖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多了一份难得的柔和。

      “哎哟,公子,您倒是轻点儿拍!这雪人的脑袋都快让您拍扁啦!”禾桔看着上官时安对着一个圆滚滚的雪球“咚咚”猛拍,忍不住出声。

      上官时安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扁点怎么了?堆结实了才不容易塌。再说了,这堆给谁看啊?堆给长陵看吗?他都多大个人了,堂堂长陵王,手握重兵,还稀罕看这个?”

      他一边抱怨,一边用力将那个被拍得有点变形的雪球安放在已经堆好的雪堆上,充当脑袋,又拿起两根枯树枝,比划着插在雪人身体两侧当胳膊。

      “哼,长姐就是偏心!大冷天的,非让我堆这个,说什么‘岁末添点意趣’……”

      他弯腰去捡地上充当鼻子的胡萝卜,“我看就是给那个没良心……咳,给长陵堆的,他倒好,影子都不见一个,就知道在军营里忙,累死累活堆好了,说不定人家根本没空来看一眼……”

      他的抱怨声不大不小,清晰地飘荡在灯火通明的庭院里。

      齐玥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中,听着上官时安的嘀咕,看着那个在灯火下逐渐成型的雪人,再看看廊下那道墨色身影眼中映着的灯火与暖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撞进心口,冲散了所有的焦灼。

      原来……这满院的灯火,这笨拙的雪人,这岁末的暖意是等她的。

      她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踏上了被灯火照亮的青石小径。

      脚步声惊动了忙碌的两人。

      上官时安直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根胡萝卜,看到是齐玥,脸上闪过惊讶、被抓包的窘迫,随即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最后化为一声没好气的,“哟,稀客啊!长陵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再晚来会儿,我这雪人都快化了!”

      禾桔连忙屈膝行礼:“王爷。”

      而廊下的上官时芜,在齐玥身影出现的那一刻,琉璃色的眼眸便如星子般亮了起来。
      她抱着暖手炉的手微微收紧,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齐玥一步步走近,踏过灯火与雪光交织的庭院,走向她。

      灯火明亮,雪人憨立。新岁的喧嚣被隔绝在院墙之外。

      上官时安见齐玥真的现身,那点被抓包的小尴尬瞬间被“我就知道”的得意和“正主来了该谁干谁干”的念头取代。

      他利落地将手里那根充当雪人鼻子的胡萝卜往旁边雪堆上一插,拍拍沾满雪屑的手掌,直起腰来。

      “得了,正主都来了,我这苦力也该卸任了!”他冲着齐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点促狭,“喏,长陵,剩下的活儿归你了,堆个像样的出来,别辜负我长姐这满院子给你点的灯!”

      他说着,抬脚就往回廊这边走,准备离开。
      经过齐玥身边时,脚步却刻意放缓,几乎是贴着齐玥的肩膀擦过。

      上官时安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清晰地送进齐玥耳中。

      “喂,今晚给我注意点分寸,别再像上回那般……没有分寸!”

      他扫过齐玥的脸,“我长姐的清誉,不是给你这么折腾的,要是再让我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话未说完,但警告意味,他相信对方一定明白了。

      上官时安也不等齐玥回应,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脚步轻快地蹭到廊下上官时芜身边,语气变得甜腻讨好:“长姐,你看,人我给您等来了,雪人雏形也给您堆好了,剩下的您就……咳,交给专业人士吧。这天寒地冻的,您也站了有一会儿了,弟弟我先告退,回去暖暖身子了?”

      上官时芜的目光从齐玥身上收回,落在弟弟那张写满“求表扬求放过”的脸上,眸子里掠过一丝笑意,轻轻点头:“去吧,雪深,看路。”

      “哎!长姐也早些歇息!”上官时安得了准许,立刻眉开眼笑,脚步轻快地绕过上官时芜,一溜烟地消失在通往自己院落的回廊拐角。

      “禾桔,”上官时芜的目光转向依旧提着灯侍立在一旁的禾桔,“院里的灯,留几盏照着路即可。巡夜的下人……让他们今夜不必往这边来了。你也下去歇着吧。”

      禾桔何等机灵,立刻应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安排。”

      她将手中一盏最亮的羊角灯挂在回廊的柱子上,确保能照亮庭院中央那片雪人和空地。

      然后麻利地收起另一盏灯,对着上官时芜和齐玥的方向又行了礼,才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细心地带上了通往内院的小门。

      在门扉合拢的轻响落下的瞬间,整个东院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罩。
      方才的喧闹、抱怨、灯光下的人影,都消失了。

      光与影在覆雪的庭院中交织流动,将尚未完工的雪人轮廓映照得格外清晰。

      雪人顶着上官时安拍得有点扁的脑袋,插着两根枯枝胳膊,孤零零地立在洁白的雪地上。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细碎的雪沫,拂过齐玥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脖子,带来凉意。
      可她的心口,却因眼前这特意为她点亮、又特意为她清空的院落,以及廊下那道静静伫立的墨色身影,而滚烫灼热。

      她抬步,踏着被灯光映照得微亮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向回廊。

      上官时芜依旧抱着暖手炉,立在廊下。
      暖黄的灯光勾勒着她清丽的侧脸,墨色斗篷的银狐风毛衬得她下颌线条如玉般精致。

      她没有动,琉璃色的眼眸却清晰地倒映着齐玥一步步走近的身影。

      齐玥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芜姐姐。”齐玥开口,目光明亮,直直地望着上官时芜的眼睛,“这满院的灯火……还有这雪人……是等我的?”

      上官时芜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齐玥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上,再看向她身上单薄的劲装。

      她抬起未抱暖炉的那只手,伸向齐玥。

      指尖轻轻拂过她束在头顶的玉簪,一缕碎发被温柔地别到耳后。

      “天寒地冻,穿这么少就敢翻墙?”她的声音清泠依旧,却少了平日的疏离,带着疼惜,“也不怕冻病了,耽误你处理北衙六军的事?”

      她避开了直接回答“等谁”的问题,但那落在齐玥耳廓的指尖,带着暖意的责备,还有这特意清空的庭院,都是最明白的答案。

      齐玥的心像是被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看着上官时芜,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

      “我想见你。”她低声说,毫无修饰,坦荡直接,“齐湛这几日被年节琐事绊住了,顾不上我。北衙的事总算理出些头绪,抓到了两条尾巴,就想立刻告诉你。”

      她向前微微倾身,缩短了一步的距离,是分享秘密的亲近,“一刻也不想等。”

      她的目光转向庭院中央那个歪着脑袋的雪人,唇角弯起一个笑,“还有……这雪人,时安堆得挺有特点。”

      上官时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憨态可掬的“半成品”,眼底也漾开笑意。

      “他说是堆给你的。”她声音里带着点揶揄,“可又说嫌你年纪大了,堂堂王爷,不该玩这个。”

      齐玥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嫌我年纪大?”她一步跨出回廊的遮挡,踏入庭院明亮的灯光下,走到那个雪人旁边。

      她蹲下身,毫不在意衣料沾上冰冷的雪粒。她伸出手,仔细地将上官时安拍得有些扁的雪人头扶正,又用手掌小心地拍打、塑形,让那个圆滚滚的脑袋显得饱满一些。

      “堆雪人要什么年纪?”她一边专注地调整着雪人的“头颅”,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她拔掉那根插得歪扭的胡萝卜,重新选了个位置,用力插进去,充当鼻子。她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上官时芜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齐玥将最后一颗小石子按进雪人脸上,充当咧开笑容的嘴角。
      她退后半步,借着灯光,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雪人圆圆的脑袋被扶正了,新插的胡萝卜鼻子挺直,黑石子眼睛圆溜溜的,裂开的嘴巴带着憨傻的笑意,两根枯树枝胳膊也调整得对称了些。

      虽然依旧透着朴拙的孩子气,但比起上官时安留下的“半成品”,已然顺眼了许多。

      她轻轻舒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一小团。

      指尖因为长时间触碰冰雪,冻得有些发麻发红,甚至刺痛,但看着眼前这个在灯火下傻笑着的雪人,心底却涌上满足感。

      就在她弯着腰,欣赏这雪夜庭院里唯一的“作品”时,一股暖意毫无预兆地从后袭来。

      沉水香的气息,混着银狐风毛柔软蓬松的触感,将她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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