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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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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陵王府书房,烛火燃起。
齐玥已换下了沾染着沉水香的常服,重新穿上了亲王常服,坐于书案之后。
白日里因醋意上头抛下的军务文书堆积如山,关于北衙军械改良的图样,此刻正摊开在案头。
北衙六军,肃清陈怀原及其党羽,是圣上交付的重任,更是她立足洛阳、守护芜姐姐的根基所在,容不得半分懈怠与疏忽。
她处理完最后一份关联文书,搁下笔时,窗外刚攀上中天,清辉遍洒庭院。
齐玥拿起那份墨迹初干的奏报文书,指尖在纸面上缓缓摩挲。
今日在南明王府闹出的动静不小,这一切,绝无可能瞒过齐湛的眼睛。
与其被动等待齐湛派人来“关切”,不如主动出击。
正好,陈怀原之事已毕,也需要一个理由去向齐湛汇报。
“连竹。”她沉声唤道。
书房门应声而开,连竹垂手侍立门外。
“备车,去安广王府。”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连竹没有多言,退下安排车驾。
安广王府门前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通报之后,很快便有管事躬身疾步而出,将齐玥引向府邸深处。
穿过重重庭院回廊,最终来到齐湛惯常处理事务的书房院落。
管事在书房门外停下,垂首低声道:“王爷,长陵王殿下到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齐湛平和的声音。
齐玥推门而入。
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
齐湛临窗坐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罗汉榻上,面前摆着一方紫檀木棋盘。
他穿着一身素雅的深青色锦袍,外罩一件薄绒罩衫,显得有几分闲适。
他正独自对着棋盘,指尖捻着一枚莹润的墨玉棋子,似乎正凝神思索残局。
听到脚步声,他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榻对面的座位。
“长陵来了?坐。这么晚过来,可是北衙有急事?”
齐玥依言坐下,将一份盖有北衙六军帅印的处置文书呈上:“七叔,侄儿幸不辱命。陈怀原及其党羽,已按军法处置完毕。这是详细的处置结果及后续整肃军纪的章程,请七叔过目。”
齐湛接过文书,随手放在棋枰旁,并未立刻翻看,目光依旧落在齐玥身上,带着考究的意味:“嗯,做得干净利落。北衙六军……总算能清静些了。”
他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后靠,“七叔给你的那份东西,用得还算趁手?”
齐玥立刻站起身,对着齐湛深深一揖,“七叔明鉴!若非七叔先前点拨,又赐下关键铁证,侄儿纵有雷霆手段,也难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这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侄儿能有今日之微末成就,全赖七叔栽培提携。”
她抬起头,眼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孺慕之情,“七叔洞若观火,算无遗策,侄儿望尘莫及。日后行事,还需七叔时时耳提面命,多加提点才是。侄儿年轻识浅,唯恐思虑不周,辜负了七叔的厚望。”
齐湛脸上的笑意加深,“起来吧。你我叔侄,血脉相连,不必如此见外。你能明白七叔的苦心,能将这些事办好,七叔自然欣慰。”
他扫过窗外渐浓的夜色,“忙了这许多天,想必也未曾好好用膳。今日便留在府里,陪七叔用顿便饭,暖暖身子。”
齐玥面上显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这……怎好叨扰七叔?侄儿……”
“诶……”齐湛抬手打断,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一家人,说什么叨扰。正好,也有些事想再同你聊聊。”他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管事,“去准备晚膳,就摆在暖阁。”
“是。”管事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齐玥只得垂首应道:“……是,侄儿遵命。”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一张紫檀木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菜肴。
偌大的暖阁内,除了侍立一旁布菜添酒的侍女,只有齐湛与齐玥两人。
齐玥看着空荡荡的席位,心中警铃大作。
“坐。”齐湛在主位坐下,示意齐玥坐在他右手边最近的位置。
齐玥依言坐下。
侍女上前,为两人面前的玉杯斟酒液。
酒香浓烈醇厚,带着辛辣气息,几乎盖过了菜肴的香气。
齐湛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看向齐玥,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长陵,此番肃清北衙,功不可没,雷厉风行,颇有乃父之风。来,七叔敬你一杯。”
齐玥不敢怠慢,双手捧起酒杯:“七叔谬赞,侄儿惶恐。此皆仰仗七叔运筹之功,侄儿敬七叔!”
她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这酒的烈度远超她的想象,一杯下去,已有明显的热意从胃里翻涌而上,脸颊也瞬间开始发烫。
“好,爽快!”齐湛也将杯中酒饮尽,随即拿起酒壶,又为齐玥面前的玉杯斟满。
“这酒是西域进贡的烈酿,窖藏多年,后劲极猛,寻常人三杯便倒。”
齐湛的目光在齐玥泛红的脸上逡巡,“不过,长陵你少年英豪,血性过人,想必无碍。”
“七叔谬赞了……”齐玥强笑道,压下喉间的灼烧感。
“来,尝尝这道清蒸鲥鱼,取其腹腩最嫩处,火候正好。”齐湛亲自执筷,夹了一块雪白细腻的鱼腹肉,放到齐玥面前的小碟中。
齐玥连忙道谢,低头吃鱼,试图用食物压下翻腾的酒意。
齐湛似乎兴致颇高,不再提北衙之事,反而开始与齐玥谈论起洛阳城中的一些“趣闻”,话语似闲聊,却暗藏机锋。
“说来,长陵今日似乎……很是忙碌?”齐湛抿了一口酒,状似无意地提起,“午后有人说,瞧见你……匆匆去了南明王府方向?”
齐玥心中一凛,来了!
她顺着齐湛的话,面上露出带着冷意与不甘的愠怒。
“七叔消息灵通。侄儿确实去了南明王府,不过……是追踪一个人去的。”
“哦?何人值得长陵如此兴师动众?”齐湛挑眉。
“郑云岫。”齐玥抬手,指尖拂过颈侧的浅痕。
“七叔可还记得,侄儿前些日子颈上这道新伤?她仗着身手了得,夜闯侄儿府邸,口出狂言,更以利刃相胁,侄儿岂能善罢甘休。”
“今日,侄儿意外探得她的踪迹,自然要亲自前去将此女拿下,一雪前耻!”
齐玥说到这里,语气突然一转,带上几分无奈,“谁知……平原王府的段小姐也随我一起去了那里。”
她摊了摊手,做出一副碍于情面的憋屈模样,“段小姐言辞激烈,护在那女子身前,侄儿顾及段小姐颜面,更顾及平原王府与朝局的干系,不便当场发作。”
她放下酒杯,眼中寒光一闪,“这次,算她走运,不过……只要她还在洛阳,只要她敢再出现在侄儿面前,侄儿一定会要她付出代价的。”
“嗯……”齐湛缓缓点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他再次端起酒杯,“原来如此。段家那丫头,确实骄纵了些。不过长陵你做得对,些许江湖草莽,不足挂齿,犯不着为这种小事与平原王府起龃龉。来,此事暂且放下,陪七叔再饮一杯,莫让这些琐事坏了兴致。”
一杯又一杯。
齐湛似乎兴致颇高,不再深究南明王府之事,转而与齐玥谈论起其他朝务。
但每每话题告一段落,便举杯相邀,劝酒不断。
齐玥竭力保持着清醒,回应着齐湛的问题,但脸颊已红如朝霞,眼神也开始涣散,看东西偶尔会出现重影。
她感觉自己的反应速度在变慢,说话时舌头也有些发僵,强撑的姿态越来越明显。
“七叔……侄儿……实在不胜酒力了……”当齐湛再次拿起那沉重的酒壶时,齐玥终于忍不住,伸手虚挡了一下。
齐湛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齐玥酡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迷恋。
他放下酒壶,并未强求,反而温和地笑了笑:“这酒果然名不虚传。也罢,酒已尽兴,就不勉强你了。”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管事吩咐道:“去,把东厢暖阁收拾出来,炭火烧旺些,被褥铺厚。长陵王醉了,今晚就在府里歇下。”
管事应声就要退下。
残存的理智让齐玥站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晃了一下,她连忙用手撑住桌沿。
“不……不必劳烦七叔,侄儿……侄儿可以回府……府里……”
“胡闹!”齐湛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醉成这样,如何骑马?外面天寒地冻,夜深露重,万一路上坠马,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
他站起身,不由分说地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手臂。
“七叔……”
“听话。”齐湛的声音又放柔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就在东厢歇一晚,明日酒醒了,七叔亲自送你回去。这里,难道还缺你一间屋子不成?”
他转头对管事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不快去准备!”
“是!王爷!”管事被那目光刺得一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退下。
齐玥被齐湛半扶半架着,脚步虚浮踉跄地走出暖阁。
刺骨的夜风一吹,酒意更是汹涌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西厢暖阁很快收拾妥当,炭火将室内烘得如同暖春,床榻上的锦被柔软厚实。
齐湛将脚步虚浮的齐玥扶到床边坐下。
齐玥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没有立刻躺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垂着头,大口喘息,对抗眩晕。
“好了,安心歇着吧。”齐湛站在床边,并未离开。
他缓缓伸出手,抚向齐玥滚烫的脸颊。
就在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时——
“父……父亲……”齐玥仿佛在梦魇中陡然惊醒,偏过头避开了那只手,身体随之失去支撑,跌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她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眉头痛苦地紧锁,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父亲……别走……别丢下玥儿……好冷……”
齐湛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最终缓缓垂落。
那句“父亲”,瞬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升腾起的炽热绮念。
齐湜……
那个曾经光芒万丈、让他仰望又嫉妒、最终在他亲手推动的棋局中黯然陨落的长兄。
看着床上蜷缩的身影,熟悉的眉眼轮廓,昔日大哥齐湜的影子,仿佛在这一刻与齐玥痛苦的脸庞重叠,像是鞭笞着他心中悖德的念头。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温润彻底消失。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在袖中捻动着。
“好生照顾长陵王。”他对着侍立在门口的侍女吩咐道:“若王爷有何不适,立刻来报。”
“是,王爷。”侍女恭敬应声,垂首不敢看他。
齐湛又看了一眼床上沉溺在“丧父之痛”中的齐玥,终是转身,步履比来时凝滞了许多。
厚重的门扉被侍女小心翼翼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床上,齐玥依旧紧闭着双眼,身体蜷缩着。
她紧攥着锦被边缘的双手,昏暗光影下,沾湿的长睫毛隐隐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