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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   南明王府内,上官时芜刚换下官服,一袭月白常衣坐于书案前。

      案上摊开的《盐铁论》还带着墨香,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却在某处突然晕开一团墨渍。

      执笔的手竟罕见地失了准度。

      “小姐,公子已在房外候着。”禾桔的声音惊醒了沉思的人。

      上官时芜垂眸,从袖中抽出信件,指尖在火漆印上停留片刻,那里还沾着一点胭脂,正是她故意所留。

      她又取出一盒药膏,带着安神的沉水香,“让时安带给阿玥。”

      “是。”

      禾桔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上官时芜缓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微微抬头,落在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纹,脑海中浮现出白日进宫面圣时的情景。

      御书房内,上官时芜垂首而立,一袭绛色官服更衬得她肤白如雪,束发的玉冠上缀着明珠,却不及她双眸半分清亮。

      “时芜。”齐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你博学多才,太子由你教导,朕很放心。”

      “臣女不敢当。”她恭敬行礼。

      齐浔轻笑一声,指尖在龙案上轻轻叩击,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朕记得,你幼时便聪慧过人,皇姐对你更是悉心栽培,就连先帝也赞你才思敏捷,不输男儿。”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深意:“如今看来,果然不负先帝期望。”

      上官时芜背脊微僵,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臣女愧不敢当。”她声音平静,不着痕迹地调整呼吸,压下翻涌的思绪。

      齐浔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才缓缓道:“朕今日召你来,除了太子学业,还有一事……”

      他放下茶盏,指尖划过案上奏折,在“常阳王”三字上停留片刻。

      “你与常阳王的婚期,礼部拟在来年开春。”

      案上的茶水微微晃动,她眼中一片平静:“臣谨遵圣意。”

      “礼部挑了三月十六,正是海棠花期,你可有和想法?”齐浔忽然起身,玄色龙袍扫过案几。

      他走近时,上官时芜闻到了龙涎香中混着的药苦味,这是常年服用药膳才能有的。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滴水不漏答道:“臣女一介女流,自幼受先帝恩典,如今又蒙圣上垂爱,婚事……自当凭圣上定夺。”

      “好一个凭圣上定夺。”齐浔低笑,“朕倒忘了,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不该再以闺阁女子自居。”

      “圣上明鉴。”她躬身行礼,垂落的发丝掩去了颈后细密的冷汗。

      “退下吧。”他淡淡道。

      夜风拂过,上官时芜微微闭眼,胸口仍残留着那种被蛛网缠住的窒息感。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月色轻笑。

      雨□□院弥漫着草木清香,一只夜莺落在海棠枝上,啼声清脆。

      齐玥独自步入书房,烛火摇曳间,她展开掌心,那道月牙形的血痕还未完全结痂。

      “殿下,要传膳吗?”连竹在门外轻声询问。

      “不用。”她顿了顿,“备些热水来。”

      齐玥望着铜镜中的人,高束的马尾早已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颈间,想起上那日官时芜为她梳发时,那微凉的指尖耳廓的触感。

      镜中人眼角泛红,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都倾泻而出,她猛地将铜镜扣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热水备好了。”

      连竹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转身时碰倒了案几上的锦盒,盒中的画像滚落在地。

      画中人一袭素蓝色的衣袍,执卷而立。

      这是她记忆中最美好的定格。

      她多希望时光永远那时,她还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唤她“芜姐姐”的小郡王。

      浴桶中热气氤氲,齐玥将整个人浸入水中。

      水渐渐凉了,起身更衣时,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连竹在门外通禀:“上官大人来了。”

      青石板上映着廊下摇晃的灯笼。齐玥系紧腰间束带时,院外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上官时安一袭靛青长衫,腰间玉佩在走动间发出清脆声响,见到齐玥垂落的发丝,脚步一顿,目光飞快地掠过她湿润的鬓角。

      “这是长姐让我送来的。”顺势从怀中掏出信件和药瓶塞进齐玥手中,随后拉开两人距离,“今日国子监的事,我都听说了。”

      齐玥将信件塞进衣袖,手中的药瓶触手生温,隐约透着淡淡的药香。

      上官时安压低声音,目光灼灼:“长陵,通直散骑侍郎虽是个闲职,却是能常在御前走动的,圣上既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定要好好把握。”

      “若在御前得了圣心,将来未必不能……”

      “时安。”齐玥出声打断,面上却浮着笑容。

      夜风掠过庭院,卷落几片海棠花瓣。上官时安会意地住了口,一撩衣摆在石凳上坐下,盯着地上斑驳的花影出神。

      半晌,他突然开口:“长陵,你知晓段氏长女?”

      “段觅微?略有耳闻。”

      上官时安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父亲已择定下月下聘。”他声音低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并不想娶她。”

      夜风骤起,吹落一树海棠。

      齐玥看着面前少年通红的眼眶,轻叹一声,“段家乃名门望族,这门亲事……”

      “你不是不知道段懿是个东西!”上官时安突然打断她,眼中燃着怒火。

      “他府上娈童成群,外宅圈禁美婢,这样的兄长能教导出什么好妹妹?”

      齐玥默然,她自然知晓段懿的荒唐,但段觅微与兄长性情迥异,素有贤名。

      时安这般抗拒,不过是不愿接受这桩被安排的婚事罢了。

      “芜姐姐怎么说?“

      “长姐……”上官时安的气势突然萎靡下来,“她说父母之命不可违。”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寂静的夜,齐玥想起案几上那副画像,喉间泛起苦涩。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乞巧节那天……”上官时安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要你趁机帮我劫下段觅微。”

      “你疯了?!”齐玥倒吸一口冷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自然清楚。”上官时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出手扣住齐玥的手腕。

      “长陵,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你应当懂我。若今日被逼婚的是长姐,你还能这般冷静吗?”

      夜风骤起,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齐玥瞳孔紧缩,腕间传来的力道让她隐隐作痛。

      想起今日在宫中,圣上提到芜姐姐婚期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忽地挣开钳制,弯腰拾起药瓶,瓷瓶上还沾着夜露,触手生凉。

      “长陵……”上官时安这声呢喃多了几分哀求。

      齐玥深吸一口气,将药瓶攥紧在手心,冰凉的瓷壁硌得掌心生疼,望着上官时安灼灼的目光,轻声道:“我会去的。”

      上官时安眼中迸发出狂喜,正要说话,却被齐玥抬手制止。

      “但不是为了劫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时安,有些事不是靠蛮力解决的,女子清白有多重要,你岂能不顾?我会去见段觅微,但只为探探她的想法。”

      远处池塘传来蛙声阵阵,她望向被月光照亮的飞檐。

      “洛阳城谁人不知,平原王最是溺爱这位长女。只要她不愿,这婚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月光穿过云层,上官时安眼中光芒渐渐黯淡,他松开手,苦笑道:“罢了,若只能这般,我认命便是。”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二更时分。

      上官时安站起身,衣袍上的海棠花瓣纷纷落下,夜风卷起他的发丝,离去的背影带着几分萧索。

      齐玥回到书房,从袖中取出那封带着体温的信笺。

      沉水香的气息随着信纸展开而飘散开来。

      [羁縻之策,论策宜浅不宜深。圣上问策,实为试探,非真求计。言及羁縻,点到即止。若问细节……]

      字迹在此处突然加重,墨迹微晕:

      [切勿显才!圣上多疑,宁见庸碌,忌见锋芒]

      信纸边缘还沾着几不可察的墨迹,似是写信时笔尖停顿所致。

      “呵……”

      一声轻笑从唇间溢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齐玥仰起头,笑着笑着,眼眶却渐渐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她猛地攥紧信纸,纸张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另一只手撑在案几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案上的砚台被撞得移位,墨汁溅出几滴,在宣纸上晕开黑色的花。

      “做中庸之人……”她低声呢喃,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

      后半句话哽在喉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喘息。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手,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小心翼翼地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最后,她将信纸贴近心口,感受着纸张上残留的温度。沉水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烛火渐弱,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
      翌日早朝,金銮殿内。

      “长陵郡王。”齐浔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昨日的羁縻之策,可还有补充?"

      齐玥缓步出列,她抬眸望向御座,声音清越如玉,“臣以为,对南疆之策当如弈棋。”

      她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南疆与我大燕势均力敌,若强行用兵,恐两败俱伤。当以三分兵威,七分怀柔为要。”

      百官之中传来一阵冷笑,“郡王莫不是惧战?”

      “非惧战,乃知兵。”

      齐玥转身,目光如电,“去岁南疆使节来访,其随身佩剑乃精钢所铸,锋利不亚于我朝。南疆兼其水师纵横南海,若与突厥联手……”

      殿内骤然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未竟之语的分量,南疆若与北境突厥结盟,大燕将腹背受敌。

      御座上的齐浔微微前倾,冕旒轻晃,“接着说。”

      “与其寄希望于南疆与突厥交恶,不如强我大燕根基。”

      齐玥深吸一口气,"臣请三策固本……”

      退朝时,齐湛故意落后半步,在齐玥耳边低语:“长陵今日锋芒太露了。”

      齐玥脚步一顿,瞥见齐湛紧绷的下颌线,眉间凝着一层霜色。

      “七叔多虑。”她指尖轻抚过掌心,伤口已经结痂,“不过是些老生常谈。”

      齐湛忽然笑了,眼尾藏着疲惫,未再多言,阔步走出殿外。

      齐玥一转身便看见远处几个正要上前寒暄的官员见状,纷纷低头绕道而行。

      殿内熏香还未散尽,齐玥刚踏出殿门便撞见一袭朝服的齐瑀。

      他正立在廊柱阴影里,玉冠束起的长发间已见几星霜色。

      这才几日光景?怎会如此?

      “四弟。”齐瑀唤她时眼尾微微下垂。

      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叮作响,齐玥也看清齐瑀眼底的暗涌,那双总含着春水的眸子此刻竟像两潭将沸的血。

      那年,大哥便是这样站在父王灵柩前,把玉带钩生生攥出了裂痕。

      “大哥怎还未归?”她故作轻松的语气让齐瑀面色发白,阳光穿过他颤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影。

      “这便归了,长陵也莫晚归,以免府中众人牵挂。”

      齐瑀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离去时朝服下摆扫过石阶,带起细微的尘埃,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宫砖上。

      “大哥,对不起……”这句话在唇齿间辗转,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忽然觉得这夏日里的风,竟比冬日的还要冷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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