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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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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长廊,行至国子监东阁,齐浔停了下来,瞧了殿内两眼,抬了抬手,一旁的宦官便往阁内走去。
“长陵,你可知何为治国安邦之本?”
齐玥瞧着宦官进了东阁,听到齐浔的声音连忙收回视线,
她垂眸思索,让答案在唇齿间多停留了几息:“治国安邦当以民为根、德为纲、法为矩、贤为用,四者为要。”
齐浔大笑出声,下一瞬却咳了起来,苍白的面容霎时涨红,身形微晃。
一旁的侍从慌忙上前搀扶,他抬手制止,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掩唇。
“圣上!”齐玥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
齐浔将帕子收回袖中,指尖在龙纹玉佩上轻轻摩挲,声音仍带着几分喘:“无妨。”
稍稍缓和,方继续刚才的话,“上官女傅不愧是大燕才女,她将你教导的很好。”
齐玥从前常去南明王府,齐浔作为天下之主,知晓这些事她并不意外,但帝王此刻提起,必有深意。
她垂眸恭敬,“上官女傅才学渊博,臣受益匪浅。”
齐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这样的女子若是早早嫁于他人,岂不是我大燕一大损失。”
这句话落在耳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袖中的手指不自知的攥紧衣角。
她深深一揖,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上官女傅才德兼备,确是我大燕不可多得的人才。”
“朕记得,先帝曾赞上官氏女:闺阁之秀,当世无双。”齐浔突然话锋一转,“长陵,你以为如何?”
齐玥猛地抬头,正对上帝王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却让她想起狩猎时,猛兽戏弄猎物的眼神。
“臣……”喉间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齐浔不等她回答,自顾自道:“上官女傅与常阳王的婚约乃先帝所赐,朕即使有意多留她几年,却也不能不顾先皇旨意。”说罢,便是一声惋惜。
齐玥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她死死咬住舌尖,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可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臣……斗胆……“她的声音细若蚊蝇,“不知婚期定在何时?”
齐浔勾着笑,在侍从的搀扶下走进偏殿落座,缓缓道:“礼部挑在三月十六。”
阳光透过树荫缝隙斑驳地洒在殿内,齐玥盯着那道光影,忽然想起十年前初见上官时芜的场景。
那日也是这般明媚的阳光,那人执卷而立的身影就这样烙在了她心底,可今日……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长陵。”
齐浔忽然指向殿外。
齐玥木然望去,只见天际乌云翻涌,方才还明媚的日光转瞬便被吞没,一阵疾风穿堂而过,卷起她绛色衣袂。
“要变天了。”
齐浔意味深长地说道,指尖轻叩案几,“就如同这天气,有些事看似已成定局,实则……”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紧接着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砸在殿外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齐玥怔怔望着暴雨倾盆而下,忽然明白帝王话中深意。
是实则皆有变数吗?
殿外雨幕如织,一个身着绛色衣袍的少年匆匆赶来,袍角已被雨水浸透。
十三岁的齐珵已初具少年风姿,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唯有滴水的鬓角透出几分稚气。
“皇叔,四哥。”他的声音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目光却在掠过齐玥时闪过一丝担忧。
齐浔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不动声色道:“今日是上官女傅第一次教学,珵儿可有何收获?”
齐珵刚要开口,却瞥见齐玥不安的脸色,他眼珠转了转,说道:“回皇叔,上官女傅今日讲《盐铁论》,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重会焦,太轻则不熟,侄儿以为,这道理不仅适用于治国,为人处世亦是如此。”
齐浔闻言轻笑,“这话倒新鲜。上官女傅对此又有何评述?”
齐珵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齐玥,才脆生答道:“女傅说,分寸二字最是难得。就如宫中新进的岭南荔枝,快马加鞭能保新鲜,但若路途颠簸太过,反而会损伤果实。就像府上新来的江南厨子,蒸鲥鱼时若多蒸片刻就老了,少蒸片刻又腥。”
殿外雨声渐密,齐浔指尖在青玉茶盏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哦?”齐浔将茶盏缓缓转了个方向,“如今朝中对南疆用兵之事,长陵,你认为是该急火快炒,还是文火慢炖?”
齐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分明是借齐珵之言问政于她,若答得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恭敬道:“回圣上,臣以为南疆之事如同这雨势。”她望向殿外渐急的雨幕,“骤雨易生涝,细雨方能润物无声。”
齐浔指节一顿,茶盏停在半空。檐角雨水串珠般坠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水花。
“说下去。”
“南疆逐水草而居,若大军压境,他们便如惊弓之鸟四散逃窜。"齐玥声音渐稳,"不若效法前朝羁縻之策,许以互市,徐徐图之。”
齐珵挺直身板,行了个礼,“侄儿觉得……该像春日里放纸鸢,风起时松一松线,风缓时紧一紧线。”
“好一个松紧之道!”齐浔忽然抚掌大笑,笑声却引出一阵咳嗽。
待平息后,他深深看了齐珵一眼:“珵儿也长大了。”
殿外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齐浔起身负手而立,望着檐角垂落的雨帘,玄色龙袍在雨光中泛起幽暗的色泽。
“来人,备辇。”
齐浔迈步向殿外走去,却在经过齐玥身侧时微微一顿,“长陵。”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早朝,朕要听你详述这羁縻之策。”
说罢,他轻缓踏入雨中,侍从们慌忙撑起华盖跟上。
齐玥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雨势渐缓,细密的雨丝化作朦胧的雾气。齐珵忽然扯了扯齐玥的袖子:“四哥,你衣袖湿了。”
她这才惊觉半幅衣袖已被雨水浸透,方才心神震荡,竟未察觉自己一直站在殿门漏雨处。
绛色衣料贴在手臂上,隐隐透出内里缠绕的素白束带,这是她每日必须小心遮掩的秘密。
她慌忙后退一步,却撞上了身后的青铜灯架,灯台摇晃间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四哥。”齐珵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少年温热的手掌让她稍稍回神。
“四哥,是身子不适吗?”
齐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
她低头擦拭衣袖时,像是才想起一般,问道:“珵儿,你怎会来这?”
“是皇叔的意思。”
齐玥心头一震,这才明白过来,今日圣上为何召见她,为何会提到上官时芜和常阳王的婚事,又为何会将齐珵请来。
这一切不过是圣上精心设计的试探罢了。
她压下心头惊骇,目光落向远处的宫人,并无异常,蹲下身与齐珵平视:“珵儿,回东阁吧,莫误了学业。”
齐珵点头,行至偏殿外又转身走进,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帕塞进齐玥手中,才踏步离去,一旁的内监连忙撑伞跟在身后。
齐玥望着手中的锦帕,这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形血痕。
就像不知何时起,她对芜姐姐的仰慕已化作蚀骨的妄念。
雨幕中,上官时芜撑着一把素青油纸伞,踏着湿润的石阶缓步而来,红色官服被雨水浸透了一角。
“见过女傅。”齐珵对上官时芜行完学生礼,才往东阁走去。
上官时芜走至偏殿外,沉静如水的眸子落在齐玥被掐出血痕的掌心。
齐玥指尖微颤,捏住锦帕,手指不着痕迹地将藏入袖中。
上官时芜的目光只轻轻掠过,雨丝飘摇间,两人视线在雨中短暂相接。
睫毛上沾着细小雨珠,唇线微微松动,素手轻抬,将油纸伞向一侧斜了几分。
“郡王衣衫湿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不及时更衣,恐染风寒。”
是啊,在旁人眼中,她们只是郡王与女傅,连亲近些的举动都会惹人非议。
看着地上两人被雨水晕开的倒影,她藏去平日的情绪,低声道:“多谢女傅关怀。”
上官时芜眸光微动,指尖在伞柄上收紧了几分,素青油纸伞遮去她大半面容,只余一抹淡色的唇线。
雨丝斜斜地穿过伞沿,在她肩头笼上一层水雾。
齐玥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绛色官服在雨幕中渐渐晕染成模糊的暗影,唯有地上浅浅的水洼里,还倒映着素青伞面最后一角残影。
“长陵郡王。”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圣上命奴才送您出宫。”
她回过神来,“有劳了。”
走出宫门时,天边已现出一线晴光。齐玥翻身上马,赤歌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踏着蹄子。
她轻抚马鬃,回首望了眼巍峨的宫墙。朱红的墙面上还挂着不久前的雨珠。
这深宫要锁住多少人的自由和一生。
天光渐亮,云散雨收,街边小贩陆续支起摊子。
暮色渐浓,安广王府的朱漆大门缓缓闭合,铜兽门环在余晖中泛着暗沉的光。
檀木案几上摆着一只鎏金狻猊香炉,青烟袅袅,沉水香的气息在室内流淌。
齐湛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却迟迟未落子。
“王爷,今日散朝后,圣上特意召见了长陵郡王,任命长陵郡王为通直散骑侍郎。”杨九如坐在齐湛对面,细数朝堂发生之事。
齐湛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唇角微扬,“八年了,圣上今日才记得我那侄儿,竟不觉得迟了。”
随后落下一子,喃喃自道:“长陵岂是他可以用的?”
杨九如暗暗一惊,手中黑棋险些脱手,他轻咳一声,将黑子落在天元:“王爷,听闻上官时安并不满意与段氏长女的婚约。”
棋局胜败已定,齐湛下榻起身,轻笑说:“这桩婚事不成自然最好。”
远处传来更鼓声,惊起檐角一只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向晦暗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