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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   国子监东阁内,沉水香在香炉中袅袅升起。

      上官时芜端坐于青玉案前,素手轻抚案上摊开的纸本《春秋》,指尖在纸张纹理上摩挲,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绛色纱袍上投下光影。

      “殿下可知郑伯克段于鄢中,共叔段因何而败?”她声音清泠,手中象牙书刀轻轻点在纸卷上。

      十岁的太子齐璋正襟危坐,盯着案上青瓷砚台中微漾的墨汁,迟疑道:“因他不守臣礼?”

      “非也。”上官时芜执起墨笔,在纸上落下朱批,笔锋转折间,一行小楷落在其上,“因其锋芒太露,却无相配的根基。”

      她起身走近,“老子有云: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殿下临帖时,这一捺要藏锋……”

      “女傅!”齐珵突然出声,“若是不得不示人呢?”他略仰着脸,面上是与齐玥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眸子。

      上官时芜看着这双眼睛,微微一顿:“那便学谢安下棋,闻捷报而色不改。”

      齐珵眸光一亮,“女傅此言甚妙。”少年声音清朗,“谢安执棋时,心中早有乾坤。”

      他执起墨笔,在砚台边沿轻刮两下,动作行云流水,“若是……”

      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三寸处,“若遇不得不为之时,学生以为,当效仿王导,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之志。”

      上官时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赞赏,“殿下见解精到,只是……”

      清冷的嗓音刻意低了几分,“王导晚年,亦知韬晦二字。”

      这人谈笑间引经据典,字字珠玑,难怪四哥每每提及,眼中总透着欣意。

      齐珵唇角扬起,“学生受教。”

      他执笔在纸上写下韬晦二字,笔力遒劲,已初具风骨。

      少年将写好的字双手奉上,指尖稳如执棋。

      上官时芜抬手接过字帖,墨香混着她袖间沉水香的气息缠绕上来,清冷似雪,偏生带着几分暖意。

      国子监的铜漏滴尽最后一滴水珠,上官时芜踏出东阁时,檐下的宫灯恰好亮起。

      “……长陵郡王今日在朝堂上可真是出尽风头了。”

      “可不是?圣上问羁縻之策,他连献三策,朝堂众臣都被驳得哑口无言。”

      “听说圣上龙心大悦,当场就加封食邑五百户……”

      宫人的窃窃私语随风飘来,上官时芜面上不显,绛色官袍的下摆在脚下划出道道弧线,她加快步伐。

      她的阿玥长大了,学会在朝堂上锋芒毕露了,也学会不听她的话了。

      这个念头比三伏天的日头更灼人。

      那个总爱赖在她书房里讨蜜饯的小姑娘,如今已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

      被她手把手教着写奏章的少女,昨夜竟将她的用心良苦全当耳旁风。

      真是讽刺。

      回府的马车颠簸得厉害,上官时芜手执书卷,字迹却在她眼前模糊成片。

      却又想起那人幼时习字的模样,小手攥着毛笔,鼻尖沾着墨渍,写坏一个字就要偷瞄她的脸色。

      “小姐,到了。”

      车帘被禾桔打起时,一缕残阳正斜斜刺入眼帘。上官时芜抬手遮挡,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醒目的红痕。

      正是她自己攥出来的。

      甫一踏入庭院,上官时芜的脚步便钉在了廊下。

      那株西府海棠的枝桠已野蛮地探入窗棂。

      “原来海棠的枝桠都探进窗棂了……”

      蝉鸣突然在此刻戛然而止,整个庭院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池中的锦鲤都沉到了水底。

      “小姐……”禾桔递来剪枝的银刀时,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暗色,声音都颤了。

      窗外那株西府海棠是上官时芜亲手所栽,曾经齐玥还偷偷在每朵花蕊里塞了写满诗的小笺。

      “咔嚓——”

      第一剪下去,花枝断裂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燕子。

      她想起齐玥第一次来这时,也是这样突兀地闯进来,发梢还沾着水珠。

      第二剪带着凌厉的风声,碎红纷扬如雪。

      “小姐当心!”

      刀锋擦过腕骨,她竟不觉得疼。血珠滴落在残花上,像极了那年齐玥为她摘红梅时,指尖被花刺扎出的血滴。

      上官时芜突然轻笑出声,她总说最怕自己生气,可今日这般锋芒毕露,分明是算准了自己会心疼。

      “去取金疮药来。”染血的银刀掷入花丛,惊起几只蓝尾蝶,留下满地狼籍。

      她盯着自己流血的手腕,“再备些蜜饯……要杏脯。”

      禾桔愕然:“小姐不是最嫌甜腻……”

      “有人要挨罚。”她扯下一旁素纱,缠住伤口时力道大得惊人,“总得给颗甜枣。”

      细纱渐渐洇出殷红,她用指尖摩挲伤口,感受着疼痛在肌肤上蔓延,每一次按压都让血色更深一分。

      暮色时分,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西山之后。

      南明王府的灯笼次第亮起,照亮了满地海棠残红,也照亮了那道匆匆赶来的身影。

      赤歌的嘶鸣声在南明王府门前戛然而止。

      上官时安正从府内跨出,手中折扇轻摇,见着齐玥,笑说道:“巧了,我正要去给你通风报信呢。”

      折扇“唰”地收拢,他眼底闪着狡黠,“长姐把西府海棠剪成了秃鹫,你猜我俩哪个是那个倒霉蛋?”

      “你还有闲心说笑。”她松开缰绳,苦笑着摇头。

      “怎会?”上官时安示意侍从牵马,领着齐玥往府中走去。

      “长陵啊长陵,我果然没看错你,这藏拙二字,你是真真嚼碎了……”扇尖轻点她心口,“却咽不下去。”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不过,深得我意。”

      穿过回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随至东侧院落大门方静下。

      “在这杵着当门神?”上官时安扯过她袖摆,“长姐在水榭烹茶,你要在外头喂蚊子?”

      未等她答话,直接推开院门,对一旁的侍从吩咐道:“还不去通报?”

      侍从躬身退下,脚步声惊起檐下一对雀鸟。

      “小姐,长陵郡王来了。”

      禾桔挑开青色纱幔,暖黄灯光流泻而出。

      上官时芜端坐茶席前,未着官服,素白襦衫外罩着淡青纱衣却显清贵,唯有右腕缠着的细布透出点点殷红,刺目得紧。

      听着纱幔外渐近的脚步声,她素手轻挥,壶水倾入池中,惊得锦鲤四散。

      望着水面晃动的灯影,她的声音比池水更凉:“让她回。”

      “长姐要逐客,也该亲自开口。”上官时安撩开纱幔,身后的齐玥正踏着月色而来,碾过落花的声音清晰可闻。

      “何时起,我的话这般不作数了?”石桌上的茶壶正沸腾起来,上官时芜指尖按着书卷,朱批未干的藏锋二字被水汽洇得模糊。

      此刻,她不看也能知道那人模样,必定是眼角微垂,像只做错事的小鹿。

      “阿姐……”上官时安刚要打圆场,却被上官时芜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她将书卷丢在一旁,执起茶夹,滚烫的茶汤注入茶盏。

      “今日早朝,南疆三策说得很是精彩。”

      齐玥心头蓦地一颤,目光落在她右腕渗血的细布上,素白纱衣下的那抹殷红刺得眼眶发烫,“是圣上问策……”

      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恍然惊觉此刻的辩解多么苍白。

      “禾桔。”上官时芜突然截断话头,茶盏落在案几上,惊碎一池月影,“送公子回房。”

      她抬眸,目光却只落在齐玥腰间玉佩上,是三年前她亲手所蹭所系。

      如今玉佩犹在,人却越发不听话了。

      上官时安临走时匆匆递来的眼色齐玥并未留意,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道渗血的伤口上,待人远去,水榭内只剩茶香与沉水香交织。

      她箭步上前,碾碎木板上飘落的海棠残瓣,发出细碎的哀鸣,“芜姐姐剪花便剪花,何苦伤了自己?”

      上官时芜手腕一抬,乌木茶夹坠在木板上,惊得烛火乱颤,她缓缓抬眸,眼底是晃动的烛影,“你当圣上是真要听治国良方?”

      “芜姐姐,我已知错了。”

      齐玥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发梢还沾着水渍,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必定可怜,却还是忍不住用这招。

      毕竟从前,芜姐姐最吃她这套。

      “错?”上官时芜轻笑一声。

      是错在锋芒毕露,还是错在让我这般担心?

      “郡王何错之有?”

      素白广袖扫过案几,带落几片干枯的海棠花瓣在空中扬起又缓缓飘落。

      飘落的海棠花瓣擦过齐玥鼻尖,带着残存的香气。

      她突然单膝触地,这个角度恰好能让月光照见她泛红的眼眶:“错在……让芜姐姐为我操心。”

      上官时芜看着她,心头升起一丝不忍,却又硬起心肠,“不过是把韬光养晦的道理都喂了狗。”

      她声音渐冷,“昨夜,是我多事。”

      齐玥心头一惊,再顾不得礼数,扯住那人衣袖,急切道:“芜姐姐,我不想做庸碌之人,人生在世,所愿皆不能得,难道只为了活着?”

      茶盏中的水纹微微颤动,上官时芜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望着两人交叠的衣袍,着着她泛红的眼尾,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何事,让阿玥这般难求?”

      夜风静止,齐玥的喉骨上下滚动。

      她想说,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想每日为你簪花研墨,想……可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我想守护该守护之人。”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既想让她明白,又怕她真的明白。

      一滴茶水从盏沿坠落,在案几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齐玥望向上官时芜渗血的手腕,那抹殷红在素白肌肤上格外刺目。

      “疼吗?”

      上官时芜别过脸去,烛光在她侧脸投下细碎的阴影:“比起你今日在朝堂上的锋芒,这算什么。”

      齐玥自觉理亏,从袖中取出青瓷小瓶,正是昨夜上官时芜所赠。

      “不必。”上官时芜抬手欲挡,却不慎碰翻了茶盏,茶水在案几上漫开,浸湿了书本。

      看着齐玥手忙脚乱抢救书册的样子,忽然想起这人小时候打翻她墨汁时的模样,也是这般惊慌,惹人怜爱。

      “芜姐姐,我真的知错了。”齐玥捧起那本湿漉漉的《盐铁论》,眼中满是恳切。

      她知道自己应该韬光养晦,可她更想变得强大,强大到能保护她,强大到能……阻止那场婚约。

      上官时芜长睫轻颤,指尖轻轻拂过被茶水浸湿的书页,齐玥怔怔地望着她,手中的书册还在滴水。

      又是这样的眼神。

      上官时芜别过脸去,腕间的疼痛变得鲜明。她不该心软的,可看着这人捧着药瓶单膝跪在她面前,冷硬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她接过湿透的书卷,指尖擦过齐玥的手背,心中软下几分。

      “我不是要你做庸碌之人,而是……”

      你越锋芒毕露,圣上越会把你当做一把利剑。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而是希望你能明白,锋芒太露,伤的不只是自己。”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

      齐玥知她心防松动,试探着凑近几分,重新掏出药瓶,凉意渗入腕间,上官时芜本想抽回手,可看着她单膝俯身的模样,又心有不忍。

      月光为眼前人镀了层清霜,可那捧着药瓶的指节却比池中碎月还要柔软。

      指尖蘸着药膏点在伤口时,上官时芜分明看见她眼中映着的,是自己微微发颤的倒影。

      风雨欲来,她该如何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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