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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141章 ...


  •   玉泉山脚下的“松林居”酒旗斜挑,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

      晚膳摆在二楼临溪的雅间,窗外溪声潺潺,与阁内烛火摇曳的光晕搅在一起。

      齐玥的木筷尖只在碗沿磕碰,偶尔夹起几粒米饭,却不见送入唇齿。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瓷碗细密的冰裂纹上。

      “这泉水酿的竹叶青当真清冽!”段觅微的声音刻意扬着。

      她给郑云岫布菜,一块嫩白的笋片落在郑云岫碗里,“云岫你尝尝,可比府里的山珍入味?”

      郑云岫默默点头,慢慢咀嚼,眼睫低垂。

      杨瑛接话爽利,指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轮廓:“明日若得空,该去探探那条野溪源头,听掌柜说深处有片飞瀑,声如龙吟,比今日清音台的更甚!”

      她侧头看向上官时安,“上官公子,你箭法好,说不定能猎只野雉加餐?”

      上官时安正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闻言抬头,撞上杨瑛亮晶晶的眸子,结结巴巴:“啊…好…都听杨小姐安排。”

      他低头扒饭,筷子碰得碗叮当响。

      喧嚣像一层浮油,浅浅覆在寂静之上。

      段觅微的笑语,杨瑛的提议,上官时安的窘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齐玥感觉自己像个被棺椁罩住的人,外面鲜活,里面却是死寂的沉闷。

      她抬眼,掠过对面。

      上官时芜端坐着,素指执汤匙,小口啜饮着菌菇汤,目光不曾偏移半寸。

      一顿食不知味的晚膳草草收场。

      店小二引路安置房间。

      二楼长廊幽深,昏黄的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晃,段觅微与郑云岫的房间在正中,门板厚实。

      小二推开相邻的一间:“公子,您的上房。”

      再往前走几步,才是尽头那间——上官时芜的住处。

      中间,明明白白隔着段、郑二人的房间。

      齐玥脚步停在门前,扫过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烛光从门缝下透出极细的一线暖黄,随即被黑暗吞没。

      上官时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没有丝毫停顿。

      齐玥喉咙发紧,推门而入。

      房内燃着驱蚊的艾草,气味辛辣苦涩,混着新木的潮气。

      锦被厚重,齐玥躺下又翻起,被角缠绞着双腿,越挣越紧。

      窗外月光流泻而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方冰冷的银霜。

      她盯着那光斑,白日里上官时芜的眼神在脑中反复灼烧……

      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桐油的棉絮,闷得窒息。

      她掀被坐起,踩上冰凉的地砖,寒气顺着脚心爬满脊背。

      推开后窗,山间夜风裹挟着湿冷的草木气和隐隐松涛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寝衣紧贴肌肤。远处山峦在月色下起伏。

      她推开房门。长廊空寂,尽头那扇门依旧紧闭。

      齐玥转身下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呻吟,每一步都踏在空洞的回响上。

      后院空旷,月光慷慨地倾泻下来。一株高大的槐树伫立院中,枝叶筛碎了月光,投下满地摇曳的碎银。

      齐玥准备走向院角石凳时,目光扫过屋顶。

      月华如练,清晰地勾勒出檐角上一抹抱膝独坐的身影。

      郑云岫墨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被山风吹拂,丝丝缕缕拂过她微仰的脸庞。
      她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整个人蜷缩在屋脊的阴影里,像被月光遗忘一般。

      齐玥心头微诧。

      段觅微活泼热闹,郑云岫却像她投下的影子,静默而忠诚。

      此刻这影子脱离了本体,独自融于月夜,竟透出几分落寞的意味来。

      “郑姑娘也有难以成眠的心事?”

      檐角的身影倏然一僵。

      郑云岫缓缓转过头,月光照亮她半边侧脸,清冷的眉眼间有一丝被打扰的停顿。

      她像从深水中浮起,目光聚焦在院中的齐玥身上。

      “王爷。”她应了一声,声音是惯常的低哑平静,听不出情绪。

      夜风吹动她散落的发丝,拂过她紧抿的唇线,那里似乎藏着比山风更冷的沉默。

      齐玥足尖在木柱上借力一蹬,翻上檐角。
      她挨着郑云岫坐下,两人肩头隔着一线月光。

      “别叫王爷了,”齐玥扯了扯被夜风吹得鼓胀的袖口,声音裹在风里,“刀尖上滚过的人,还端着虚名,没意思。”

      她屈起一条腿,手肘随意搭在膝头,目光扫过郑云岫被乱发半掩的侧脸,“算朋友吧?”

      郑云岫脊背绷紧。沉默在两人之间洇开。

      远处松涛一阵紧过一阵。

      齐玥忽地笑了,短促而干涩。
      她捡起一片被风刮上屋檐的枯槐叶,指尖捻着叶柄转动。

      “是为段觅微?”她不等回应,像是说给山听,“能在一处,便是天大造化。”

      她顿了顿,望向山下墨团似的林海,“信她。她若认定你,刀山火海也拦不住。”

      夜风陡然转烈,卷起郑云岫散落的发丝。

      她终于开口,“王爷与帝师,至少两心相照。”

      “我呢?”她摊开手掌,月光落在布满薄茧与旧疤的掌心,“我这双手,沾过血,握过刀,只懂杀人护命的法子。她的手指该捻的是琴弦诗笺,不是我这身江湖腥气。”

      骨节在月光下泛出青白,“我拿什么陪她?拿这副残破身子,还是这条不知哪天就丢在暗巷的贱命?”

      齐玥见郑云岫紧抿的唇线在颤抖。

      “身份?”齐玥嗤笑一声,“我这身蟒袍是金线绣的囚笼,我连光明正大握一握她的手都不能!她站在深渊边沿陪着我,世人却只当她是我那兄长的未亡人!”

      月光照亮郑云岫指缝渗出的血线。

      “那也好过我这把刀!我连做刀鞘都不配,她若为我折了羽翼跌进泥里,我拿什么赔?”

      松涛声灌满耳膜。

      齐玥望着郑云岫被月光削得嶙峋的侧影。

      她忽然懂了,不是畏人言,不是怯门第,是怕自己这柄饮血的刀,会划破段觅微那片锦绣山河。

      “赔?”齐玥的声音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真心若用‘赔’字衡量,早该论斤贱卖了。”

      她撑着屋脊起身,瓦片在脚下摇晃,“段觅微不是琉璃盏。她是燎原的火——”

      “你只管做她的柴薪,烧成灰也别退。”

      .
      上官时芜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月光被窗棂切割成惨白的条状,斜斜地烙在地上。

      她临窗而坐,墨色长发垂落肩头,未挽未束,素白的寝衣在幽暗中几乎与墙壁的灰白融为一体。

      窗纸极薄,半透出后院的光景。

      她只需微微侧首,便能看见。

      老槐筛落的碎银月华中,齐玥绛红的身影正轻盈翻上屋脊,挨着郑云岫坐下。

      两人隔着月光,如峭壁边缘并肩而立的孤石。

      风穿过窗棂缝隙,带来后院模糊的对话碎片。

      她看见了。

      齐玥屈腿坐着,手肘搭在膝头,那身姿里强撑的疏阔,是白日清音台上被自己冰锥般话语刺穿后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也听见了。

      那句“刀尖上滚过的人,还端着虚名,没意思”撞在耳膜上。

      海棠林的风波,早已不是洛阳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些“长陵王与常阳王妃光天化日之下行止狎昵”、“罔顾人伦、悖逆纲常”的流言,依附在齐玥权柄的缝隙里,成了御史台随时可以攻讦的利刃。

      崔衍那些人,此刻定在暗中窥伺,等着齐玥行差踏错一步,等着她因这“丑闻”被牵扯出更多破绽。

      而陵寝之事,更是悬浮的巨石。

      齐玥对齐湛刻骨的恨意,随时可能冲破理智的岩层。

      拖延营造陵寝的举动,已引得朝野非议。

      屋脊上,齐玥撑着瓦片站起身,对着郑云岫掷地有声地说出那句“烧成灰也别退”。

      上官时芜的指尖抠紧了窗棂冰冷的木料。

      她多想——
      此刻也掠上那屋顶,像多年前齐湜骤然离世、天地崩塌的那个夜晚一样,将那个被恨意和委屈烧得浑身颤抖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用体温熨帖她的冰冷,用低语安抚她的惊惶。

      告诉她,别怕,我在。
      就像无数次,在她被噩梦惊醒蜷缩在床角时,在她被逼得步步惊心时,她曾做的那样。

      可她只能坐在这里。

      坐在这片与齐玥仅有一庭之隔、却如同隔着万丈深渊的黑暗里。

      像一个冷静到残忍的旁观者,看着她的爱人在荆棘中独行,看着她失意、苦闷、挣扎,却连一声安抚都不能给予。

      .
      松林居底楼饭堂里,油条炸得金黄酥脆的香气混着新磨豆浆的暖甜,却半点没钻进齐玥的肺腑。

      她刚踏下最后一级楼梯,就看见段觅微正捏着根油条,笑嘻嘻地往郑云岫唇边送:“尝尝这个!掌柜娘子说用山泉和的麵,比城里的酥脆多了!”

      郑云岫侧头避开,耳根却可疑地泛红。

      “哟,长陵!起得够早啊!”上官时安端着碗热腾腾的豆浆,从另一侧冒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截油条,声音含混,“快来快来,豆浆烫嘴正好!”

      齐玥目光扫过饭桌。

      段觅微、郑云岫、杨瑛都在,唯独不见那抹身影。

      她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强撑着不动声色,拉开条凳坐下,只含糊应了声:“嗯。”

      “别嗯了,”上官时安把豆浆碗往齐玥面前一推,自己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撞得条凳咯吱响,“喝点热乎的暖暖胃!山里清早寒气重,你看你这脸,白得跟霜打过似的!”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长陵,别耷拉个脸了,多大点事……”

      齐玥端起豆浆碗,白瓷碗壁烫得指尖发麻,她像感觉不到,只盯着碗里晃荡的乳白浆液。

      “她呢?”声音又干又涩。

      上官时安正咬了一大口油条,闻言差点噎住,咳嗽两声才顺过气:“咳…你说长姐啊?”

      他抓抓后脑勺,一脸无辜,“天没亮就走了呀!寅时末刻吧?她让禾桔留的话,说王府还有些账目要清点,不好耽搁,让我们……呃……尽兴玩?”

      他越说声音越小,觑着齐玥的脸色。

      齐玥手里的汤匙脱手砸在碗沿,溅起几滴滚烫的豆浆落在她手背上,瞬间烫出红痕。

      她却像没知觉,抬眼盯住上官时安,“寅时末?账目?松林居离洛阳城快马也要一个时辰!什么账目要她披星戴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赶回去?”

      段觅微捏着油条的手僵在半空,杨瑛端碗的动作顿住,连郑云岫都抬眼看了过来。

      上官时安被吼得一愣,脸上那点嬉笑也挂不住了:“你冲我发什么火?长姐要走,我还能拦着她不成?她自有她的安排,你……”

      “安排?”齐玥霍地站起,“是啊!安排得真周全!安排到连当面跟我说一句都嫌费事!”

      怒火让她口不择言,“上官时安,你以为你是谁?她肚里的蛔虫?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上官时安脸色也彻底冷了。

      他把豆浆碗重重往桌上一顿,“齐玥!大清早你吃枪药了?我好心好意劝你,倒成了我的不是?长姐不想留,自有她的道理!怎么着,你是她什么人?她回自己府里还得跟你写奏折请示?”

      “我是她什么人?”齐玥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自嘲。

      她环视桌上众人惊愕的表情,眼圈却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对!我什么也不是!不过是她需要时就拿来用用,嫌碍事就一脚踢开的累赘!”

      “长陵!”上官时安也站了起来,眉头拧成疙瘩,是真急了,“你胡说什么浑话!长姐她……”

      “够了!”齐玥打断他,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她像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挣扎喘息。再多看一眼这满桌的热气腾腾,再多听一句辩解,她都怕自己会掀了这张桌子!

      她转身就往门口冲,脚步踉跄得撞歪了旁边一张空条凳。

      “长陵!”上官时安在她身后吼。

      齐玥脚步没停,只在门口顿住,却没回头。

      晨光从敞开的门洞涌进来,将她孤峭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我不饿,”她声音哑得厉害,“你们慢用。”

      说罢,绛红的身影决然地投入门外清冷的晨雾里,消失在松林掩映的山道上。

      条凳倒地的哐当声还在饭堂里回荡,混着油条冷却的油腻香气,像一场闹剧的残羹冷炙。

      上官时安瞪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泄愤似的踹了一脚歪倒的条凳:“疯了!真是疯了!”

      他烦躁地抓起桌上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心当成驴肝肺!活该饿死你!”

      段觅微终于把剩下那截油条塞进嘴里,慢悠悠嚼着,眼波在门口和上官时安之间转了转,“这早饭吃得,比戏台子上武生对打还热闹!”

      她用手肘碰了碰身边沉默的郑云岫,低语,“云岫,你说帝师这一走,是躲账本呢,还是躲炸毛的豹子呢?”

      郑云岫垂眼,指尖轻轻拂过手背上被豆浆溅到的红痕,那里似乎还留着齐玥失控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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