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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140章 ...


  •   清音台临崖而建,三面轩窗洞开,将如雪槐林与玉带飞瀑尽收眼底。

      段觅微倚在郑云岫身侧剥着莲子,指尖染着嫩绿汁液,正笑着将一颗塞进郑云岫口中。

      上官时安局促地坐在杨瑛斜对面,目光落在她被山风吹起的发梢上,手里茶盏端了半晌却忘了喝。

      杨瑛则侧身指着窗外一片槐林,朗声道:“若在此处设箭靶,借山风练眼力,定比校场有趣十倍……”

      上官时芜独坐窗边,素手执一盏清茶,眸光落在翻腾的雪浪飞瀑上,似白玉观音垂目尘寰,无喜无悲。

      当齐玥绛红的身影出现在亭口时,亭内的说笑戛然而止。

      段觅微塞莲子的手停在半空,郑云岫喉间滚动咽下莲子,上官时安手一抖溅出半盏茶,杨瑛未尽的话语卡在喉中。

      所有的目光先是落在齐玥身上,随即又惊疑地扫向她身后素衣簪花的慕容蕴。

      上官时芜,执盏的指节收了一瞬,她缓缓抬眸,目光掠过慕容蕴微红的眼眶。

      “慕容小姐?”段觅微最先回过神,笑容里掺了丝探究,“真是巧遇!这玉泉山今日是开了什么花神宴,竟引得各方佳丽齐聚?”

      慕容蕴已敛去山道上的脆弱,朝众人盈盈一福:“扰了诸位雅兴。方才在山道偶遇王爷,听闻帝师在此,特来问安。”

      她目光转向窗边:“帝师安好。”

      上官时芜颔首,茶盏轻放案上,“慕容小姐有心。”

      慕容蕴走近两步,唇边绽开一抹笑。

      “帝师才貌双绝,德冠洛阳,纵使身处王府深院,亦如明珠蒙尘难掩其辉。”

      齐玥的眉心骤然一蹙,眸底掠过寒冰。

      慕容蕴有什么资格用这种怜悯又暗含讥讽的姿态来评判芜姐姐?她凭什么?!
      在齐玥尖即抬起的刹那——

      上官时芜却只垂眸拂去袖上落花,声音无波。

      “慕容小姐如枝头新绽槐蕊,自有清风明月相待。”她眼风扫过慕容蕴绞出青痕的指节,刀锋裹上丝绒:“良缘万千,何苦困守无根之絮?”

      慕容蕴脸色蓦地一白,踉跄退后半步,泪珠悬在睫上欲落未落。

      她低头,声音碎在飞瀑轰鸣里:“是...蕴受教了。”

      齐玥的目光沉沉掠过亭内众人,尤其在看到上官时芜依旧平静的侧脸时,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她略一沉吟,抬步跟了出去,在清音台外的槐花道上几步便追上了慕容蕴。

      她追上那抹踉跄素影时,慕容蕴正扶住老槐树干喘息。

      “王爷......”她惊惶转身,眼中希冀与羞耻交织,“我、我只是羡慕帝师能伴您...”

      齐玥喉间一窒。
      眼前人哪还有半分嚣张?分明是只误入荆棘的幼鹿。

      “山道湿滑,”她终是放缓声调,“若执意攀援无根藤蔓,当心坠入万丈深崖。”

      慕容蕴浑身剧颤,泪珠终于滚落:“...多谢王爷,点醒痴梦。”
      她深深一福,没入槐雪深处,石阶上落下一滴洇开的湿痕

      齐玥站在原地,望着那抹仓皇的素影彻底不见,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亭内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

      段觅微指尖戳了戳郑云岫的腰,低声唏嘘,“可怜见的,那眼泪珠子,都快兜不住了,瞧着倒像是真伤了心……”

      上官时芜指尖抚过盏沿冰痕,语意如雾:“风雨将至,娇蕊当惜自身。”

      齐玥径直走向窗边,俯身握住上官时芜紧扣茶盏的手。

      “茶凉伤胃,就像碍眼的人,看久了也伤神。”

      上官时芜指尖在她掌心轻颤。

      齐玥斟茶时故意放缓动作,滚水冲开碧色,热气模糊了两人界限。

      指节擦过上官时芜腕间跳动的血脉,“今日这茶,很合心意。”

      上官时芜倏然收手,任热茶在案上漫开:“王爷慎言,莫让水汽迷了眼。”

      一瓣槐花打着旋坠入新茶,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浮沉。

      齐玥凝视花影:“迷眼的从来不是水汽。”

      她用仅二人可闻的气音剖开伪装:“是有人宁肯攥碎茶盏,也不肯攥住我的手。”

      上官时芜抬首。
      飞瀑轰鸣声里,她眸中冰层裂开细纹,映出齐玥眼底的灼烫。

      段觅微的嗤笑还悬在热茶蒸腾的水汽里,她眼波流转,扯了扯郑云岫的袖子。

      “云岫,杨瑛,瞧着日头正好,咱们也别光在这亭子里坐等凉风吹了。听闻清音台下方的溪谷怪石嶙峋,清泉击石,甚是清凉。不如去探探?”

      她目光狡黠地瞟过依旧僵持在窗边的两人,又转向杨瑛,“杨小姐箭术卓绝,山涧练眼力岂不比这亭中空谈更妙?”

      杨瑛心领神会,立刻应和:“好主意!坐得骨头都僵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齐玥那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溪谷?”上官时芜的目光终于从齐玥灼烫的眼底移开,看向段觅微。

      段觅微笑得更深了,像只摇着尾巴的猫:“对呀!王爷方才是不是才从那边回来?那边景致如何?”她将问题抛给齐玥。

      齐玥回过神,“……溪水清冽,山石奇峻,确是不错。”

      “那便好!”段觅微一拍手,拉着郑云岫就站了起来,“时安,跟上!莫要杵在这儿碍……咳,莫要耽搁赏景!”她拖着郑云岫率先向亭外走去,经过杨瑛时还使了个眼色。

      杨瑛会意,最后又看了窗边那对仿佛自成一个世界的两人一眼,她转向还愣在原地的上官时安:“上官公子,走吧?”

      “啊?哦…是!”上官时安慌忙站起,同手同脚地跟上。

      杨瑛和上官时安跟在段觅微二人身后不远处,沿着依山而凿的小径往下走。

      沉默走了一段,杨瑛放慢了脚步,与上官时安并肩,压低了声音问道。

      “上官公子……”她斟酌着用词,侧头看向身边面皮薄得几乎透明的少年郎,“长陵王对令姐是不是格外不同?”

      上官时安脑子正放空,只凭着本能跟在杨瑛身后,突然被这么一问,脸“唰”地红了个透:“啊?这个……那个……我……”

      他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慌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杨瑛看着他这手忙脚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一时又是好笑又是无语。

      他这反应,比直接承认更说明问题。

      她无奈地叹口气:“上官时安,你这是在干嘛?点豆子还是抽风?我问你话呢!”

      上官时安被她这一“骂”,更慌了,心一横,想着反正杨瑛都看出来了,再瞒着反而显得心虚。

      “是,长姐和长陵……”他似乎觉得“两情相悦”这个词烫嘴,含糊了过去,“他们情分很深。”

      他说完,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杨瑛的表情,只觉得脸上像着了火。

      “原来是这样。”杨瑛喃喃道,声音轻飘飘地融入溪涧的水声里,“可惜了……”

      她一时想得有些出神,连脚下的路都忘了看。

      上官时安偷偷观察着杨瑛的神情变化,见她眉宇间笼罩着遗憾和忧虑,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看她陷入沉思,以为她是在权衡“身份”的分量,鼓足了前所未有的勇气,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问题。

      “杨小姐,你……你觉得,身份真的很重要吗?”他只能笨拙地绕着圈子,“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就不能越过那些身份吗?”

      杨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脚步也跟着顿住了。
      她转过身,掠过少年红透的耳根。

      “规矩之所以是规矩,身份之所以是身份,自然有其道理。人生在世,岂能全然不管不顾?” 她顿了顿,看着上官时安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声音也放得更柔,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是……若是真心喜欢上了,真的情之所钟,管它尊卑贵贱,在那一刻的心动面前,那身份也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她的目光穿透眼前青葱的山色,侧开微微发烫的脸颊。

      飞瀑的轰鸣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亭外。
      槐花的甜香变得浓稠。

      上官时芜垂着眼,指尖抚过茶盏边缘溅出的水渍。

      “慕容小姐倒是伶俐。‘明珠蒙尘’,这般怜惜的调子,倒像是替谁鸣不平。”

      “芜姐姐!”齐玥伸手想要握住上官时芜的手腕,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拂开。

      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的丝绸袖口。

      “王爷慎行。”上官时芜抬起眼,“这清音台再清幽,也非无人之境。”

      “身份?”齐玥后退一步,连日来积压的怒火与委屈喷涌而出,“常阳王妃?长陵王?这些虚名枷锁,难道比我们……”

      她倏然转身,大步走到另一侧窗前,背对着上官时芜。

      山风卷着槐花扑打着她的背脊,那抹绛红在满目雪白的花海中,像一道燃烧的伤口。

      “我二十二岁了,芜姐姐。”她的声音低下去,“洛阳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盯着我手中的权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他们等着我犯错,等着我露出破绽……”

      她的声音哽住,吸了一口气,带着山涧的微凉和槐花的甜腻,却压不下喉间的腥涩。

      “可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一个你,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

      “即使没了齐湛,可这名分,还是把你锁得死死的,我只能看着别人用怜悯或讥讽的目光打量你,看着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借着各种名目靠近你!”

      她想起慕容蕴方才看向芜姐姐时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想起这洛阳城里暗流涌动的蜚语流言,想起朝堂上崔衍之流恶毒的攻讦,暴戾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

      “恨不得现在就撕碎这该死的常阳王府!烧掉那些写着‘常阳王妃’的宗谱玉牒!”

      上官时芜迎上齐玥那双被怒火和痛苦灼烧得通红的眸子。

      “阿玥,你可知,若你此刻真这么做了,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便会淹没陛下的御案。他们会说你为色所迷,罔顾人伦,欺凌寡嫂,其心可诛!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言语,将你我一同钉死在耻辱柱上,连带将南明王府、平原王府,所有与我们有关联的人,一同拖入深渊。”

      她放下那盏有了裂痕的茶杯。

      “届时,莫说娶我,你我,连同我们想守护的一切,都将万劫不复。”

      齐玥身子一颤。

      “我、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委屈?觉得这世俗的枷锁困住了你?”上官时芜站起身,素白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

      她一步步走向齐玥,最后停在齐玥面前,一步之遥。

      “阿玥,你可知我比你更委屈?看着我的阿玥在朝堂上与人周旋至嗓音嘶哑,看着她在军务案牍中熬红双眼,看着她被人明里暗里揣测婚事,看着她被人用那种倾慕的目光觊觎……”

      “就像刚才的慕容蕴。你以为,她看着你时,那眼神里的痴迷,我看不懂么?”

      “你以为,我看着她靠近你,听着她说那些惺惺作态的话,我的心里……”

      上官时芜的指尖轻轻抚过齐玥发紧的手背,“就不会想折断她的手腕,让她再也不能用那种眼神看你?”

      “想划破她的脸,让她再也不敢顶着那张楚楚可怜的面皮在你面前出现?”

      “芜姐姐……你……”

      “怕了?”

      “阿玥,这就是我。”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一个困在‘常阳王妃’壳子里的怪物。一个能忍住所有血腥念头,陪你演这出世俗大戏的疯子。”

      她转身,重新走向窗边,背影挺直孤峭,像玉泉山顶终年不化的冰雪。

      “好好想想吧,我的大司马。想想你手中的权柄,究竟该如何用,才能斩断这枷锁,而非被它拖累,一同沉沦。”

      齐玥僵在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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