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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14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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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东阁的沉水香比别处更清冽些,混着陈年书卷的墨气,沁得人骨头发冷。
上官时芜坐在案前,日光透过高窗落在她绛色官服肩头的银线缠枝莲上。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阁外便传来内侍的通传:“圣上驾到——!”
齐珵一身玄色常服迈入,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已初具帝王威仪,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在触及上官时芜背影的刹那,微微散开些许。
“老师?”他挥手屏退紧随的内侍,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今日不是休沐么?玉泉山的槐花不够留住老师的脚步?”
声音刻意轻松,脚步却已不由自主地靠近,停在距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
上官时芜转身,对上齐珵的视线。
“圣上。”她依礼垂首,声音是惯常的清冷无波,“山水再好,亦有未尽之事萦怀。”
齐珵的目光在她眼下的疲惫处停留一瞬,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老师此刻入宫,想是为了四哥吧?”
他踱至书案旁,指尖拂过她刚刚搁下的笔,笔锋墨迹未干,“是为陵寝营造之事?”
他抬眼,“崔衍那老狐狸,弹劾的折子昨夜就递到朕案头了,字字诛心,直指四哥‘心怀怨怼’、‘御前失仪’!”
上官时芜并未因他点破而慌乱,走到案前,将散落的书卷归拢整齐。
“圣上可知,长陵王为何助你而非齐璋登临大宝?”她开口,话题陡转。
齐珵微微一怔,随即道:“自然是因为朕在先帝之事上,与四哥、老师同心戮力,朕是她的盟友,更是她的弟弟。”
“盟友?”上官时芜抬眸,眼瞳深不见底,“帝王之路,何来永恒的盟友?至于亲情……”
她轻轻摇头,“圣上心中,对她可还有一丝血脉相连的情分?抑或只是需要她手中的兵符,需要她替你稳住这初定的江山?”
这问题太过直接。
齐珵的脸色瞬间变了。
“情分?”他向前一步,几乎能嗅到她衣上清冷的沉水香。
少年帝王的伪装裂开缝隙,“那老师心中,对朕这个‘学生’,可还存有一丝师生之情?哪怕只是当年在国子监东阁,教我临摹字帖时的片刻耐心?”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还是说,老师的眼里心里只有四哥,再也容不下旁人了?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分给朕?”
阁内的沉水香,烟雾扭曲升腾。
上官时芜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楚与质问。
“既已身居至尊之位,便当以社稷黎民为重。执着于这些虚妄的情愫,乃至帝王不该有的妄念,非明君所为。”
她目光如冰凌,刺向齐珵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臣毕竟教导过陛下数年,唯愿陛下莫要步前朝昏君后尘。帝王之心,当如这万里河山般开阔,而非困囿于一己私情。更应珍视皇室血脉之间那点难能可贵的温情。莫要因一时意气,或不该有的心思,而亲手斩断它。”
“不该有的心思?”齐珵后退一步,脸上惨白。
“老师永远都看得这般透彻。”他低低地笑起来,肩膀垮塌下去,帝王的气势消散无踪,“朕的心思,在老师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朕知道,在老师心中,朕永远比不过四哥。老师的心思,也全系于她一人之身。”
他顿了顿,“更何况,朕最大的秘密,还握在老师手中。朕岂敢,岂能有二心?”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上官时芜,望着宫苑中森森翠柏,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陵寝之事,是四哥执意拖延,朝野议论沸腾。朕顶着压力,已是尽力周旋。”
这般左右逢源的姿态,上官时芜自然知晓。
“圣上既知陵寝乃悬顶之刃,当知利刃落下时,血溅何方从不因执刃者本意而移。”
她垂眸,指尖拂过案上摊开的《华严经》,“崔衍攻讦长陵王‘心怀怨怼’,可若圣上真信了此言,此刻便不该容臣站在此处,毕竟助圣上登基的‘怨怼’之人,首推齐玥与臣。”
齐珵转过身,玄色袖袍带翻案角茶盏,褐色的茶汤泼溅在青砖上。
“老师非要如此咄咄逼人,朕已压下弹劾!难道要朕亲手替她拆了先帝的棺椁才算全了情分?”
“圣上误会了。”上官时芜微微躬身,“臣只问圣上,若长陵王此刻当真掀了先帝陵寝,圣上是挥泪斩‘逆臣’以安天下心,还是赌上龙椅护她周全?”
她不等回答,指尖点向窗外太液池方向,“你默许崔衍攻讦,无非是要逼她低头,用先帝的黄土换您龙椅安稳。可你真以为这龙椅仅靠‘默许’便能坐稳?先帝当年屠尽兄弟时,何尝不是这般权衡?”
齐珵脸色倏然惨白,踉跄扶住书案。
上官时芜却已退回光影分割处,“臣今日入宫,只求圣上细思一事,她能扶您越过齐璋登基,是南明王府铁骑、平原王府钱粮,以及臣手中这支笔点化的‘天命’。”
“如今齐璋在城中‘荣养’,他虽才十二岁。三五年光阴,稚子可成少年。圣上若执意将齐玥逼至绝境,焉知南明军的刀锋,来日会不会为‘新主’再开一次洛阳城门?”
寂静漫过东阁。
齐珵死死盯着她。
许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嘶声:“老师这是在威胁朕?”
“是忠告。圣上若真想坐稳这江山,便该明白,齐玥不是您的敌人,而是您龙椅下最沉的那根支柱。抽掉她,龙椅倾覆时,第一个被压死的,只会是圣上自己。”
“至于陵寝,圣上既已‘尽力周旋’,便请将这‘尽力’二字,做得更像样些。毕竟——”
她转身走向殿门,绛色官袍在门洞投下的天光里像一道淌血的山脊。
“朽木难支九重阙,焚香也难祭枉死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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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凝在石阶时,齐玥才踏着夜色回到王府。
她卸下佩剑,指尖还残留着白日里紧握缰绳的勒痕。
书房窗纸上透出一点暖黄的烛火剪影,在沉寂的庭院里像一颗孤悬的星。
她正要推门,一个身影从廊下快步迎来。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禾桔姑娘傍晚时来过一趟,送了一轴画,道是给王爷静心。”
她说着,目光掠过齐玥染着疲惫的眉眼,“见您书房灯烛未亮,便先替您收在案上了。”
齐玥没说什么,只极轻地点了下头,推开了书房的门。
案头,玉镇纸下压着一卷新裱好的画轴。
她解开系绳,画卷徐徐展开。
笔锋嶙峋孤直,墨色枯淡,是上官时芜的手笔。
画角一行细瘦的小楷:“千峰顶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
冰凉的绢面触着指尖,那其间的孤寂与旷达却沉甸甸地压上心口。
芜姐姐,这便是你劝我的方式么?
宁肯借这画中老僧、云中山屋点化我,也不忍亲口劝我半句放下。
你知我恨,知这血仇楔入骨缝,谁人能劝?谁人有资格劝?
更深漏断,万籁俱寂。
檐下风灯一阵急晃,映出阶前一道被拉长的玄色身影。
“圣上夤夜驾临,不知有何急务?”齐玥立在门内,常服未换,烛火将她身影投在身后空阔的厅堂。
齐珵踏入,目光扫过她案头摊开的粮草册,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四哥勤勉。朕心中难安,特来寻你说几句体己话。”
他自顾自撩袍落座,“崔衍那些混账话,四哥不必放在心上。朕已申饬过了。”
齐玥垂眸,看着灯影在他脸上跳跃:“崔御史忧心国本,亦是臣子本分。”
“本分?”齐珵轻笑一声,“他们懂什么本分!无非是盯着四哥手里的刀,想把这潭水搅得更浑罢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昵,“朕知你心中恨意难平。他,不配躺在皇陵里受后世香火!四哥若想……”
他故意顿住,望着齐玥的脸,等着那压抑已久的怒火喷薄而出,等着她吐出那句“掘坟鞭尸”。
齐玥却缓缓抬起眼,甚至弯了弯唇角。
“圣上说笑了,死者为大,入土为安。齐湛生前是君,死后亦是先帝。陵寝规制,自当按祖制礼法来办,臣绝无异议。”
齐珵脸上的笑容凝固。
他喉结滚动,几乎失声,“四哥此言当真?”
他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出伪装的裂痕,可那双眼睛太深,太静,像覆雪的荒原。
“自然当真。”
齐玥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厚重的《工部营造则例》,在齐珵面前展开,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圣上请看,亲王山陵规制,明堂地宫尺寸、神道石刻数目、陪葬明器礼制,此处皆有定例。臣以为,可着工部侍郎主理,此人素来持重,必不敢有丝毫僭越怠慢。”
看着齐玥毫无波澜的侧脸,寒意顺着齐珵的脊椎爬上来。
他精心准备的“劝诫”——诸如“四哥三思”、“恐惹物议”、“朕虽体谅,然朝堂悠悠众口”……
此刻全成了可笑的独角戏。
她竟主动把刀递了回来,还替他擦亮了刀锋。
他维持住脸上那点残存的温煦:“四哥,能如此顾全大局,朕心甚慰。只是……”
他艰难地寻找着措辞,像在泥潭里跋涉,“朕是怕你委屈。毕竟当年……”
“圣上。”齐玥打断他,合上了厚重的典籍。
“圣上可知,他的黄土埋得再厚,香火烧得再旺,也祭不了他手上的血,慰不了地下的冤魂。臣今日答应圣上按制修陵,不是放下了,是知道,恨一个人,不必用他的污秽,脏了自己的刀。”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齐珵收缩的瞳孔:“更不必授人以柄。圣上,您说对吗?”
齐珵指尖的震颤被拢入玄色广袖深处。
他低笑出声,让满室烛影都凝滞了一瞬。
“四哥深明大义,是朕多虑了。”他抬手拂过冰冷的书脊,“便依四哥所言,着工部侍郎三日内呈递章程。”
他转身踱向窗边,庭院中竹影摇曳,沙沙声如鬼魅私语。
“只是,陵寝事小,江山事大。朕初登大宝,朝堂上崔衍之流如跗骨之蛆,狄人今冬又格外躁动。”
他顿了顿,“最棘手的,当属南疆。”
齐玥指节在袖中收紧。
两年前南疆血火骤然烧进脑海:瘴疠弥漫的丛林里,银甲染血的身影;左臂中箭时喷溅的温热;还有她亲手将旗帜插上敌城时,远处山巅飘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焦臭气息。
“四哥当年随平原王征南疆,连克双城,至今蛮族闻‘长陵’之名犹自股栗。”
齐珵的赞叹裹着笑意,“如今探马来报,俚人部落正暗中熔铸兵器,四哥以为,此番该派何人镇压?”
齐玥凝视着少年帝王瞳孔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南疆湿热,非北地将士可速克。平原王年事已高,不宜再赴险地。臣举荐——”
“四哥亲自去如何?”齐珵截断她的话,“满朝皆知您是南疆克星。您若挂帅,蛮族闻风丧胆,可省十万兵马钱粮。”
他虚虚一拂齐玥的肩头,“朕知你厌烦朝堂倾轧,此去南疆,既是护国,亦是避嫌。”
雨声不知何时淅沥起来。
齐玥看着雨珠顺窗棂蜿蜒而下,齐珵十岁那年,她冒雨从马场背回摔伤的他时,少年混着雨水与泪水的温热呼吸喷在她颈侧:“四哥,只有你对我好……”
“陛下圣明烛照。”齐玥后退半步,“只是臣若离京,北衙六军兵符当交由圣上亲掌。”
齐珵心有震撼。
他设想过她的推拒、她的愤怒,独独没料到这般干脆的交权!
她总是这样!
十万精锐说放就放,仿佛他苦心谋划的心思在她眼里不过是孩童耍弄的木刀!
“四哥说笑了,北衙离不得你。朕也离不得你。”
最后半句轻若叹息,竟真带出几分少年天子的孤寂,“南疆之事容后再议,夜已深,四哥早些歇息。”
他走向房门,却在门槛处停驻。
雨幕将他挺拔的背影洇成朦胧的墨团,声音混着雨声飘来:“那幅画笔意甚好。老师作画时,可曾提云与僧,究竟谁更自在些?”
门扉开合,裹着雨气的风灌入,吹得案上画轴哗啦轻响。
齐玥垂眸,见画角小楷在摇曳烛光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