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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块鸡腿的温度 朱自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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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月色,余韵还挂在郝熙清冽的声线里,下课铃就撕裂了这份静谧。那声音又急又利,像投入平静水面的一把碎石,瞬间惊扰了满室的安宁。教室的空气凝滞一瞬,随即被喧哗吞没。
前排的女孩子们还仰着脸,目光贪婪地追随着讲台上的身影,直到郝熙拿起教案,微一颔首,用那把能安抚人心的嗓音说了句“下课”,便转身消失在门外。
他一走,那片被他营造的,浮着月光与荷香的孤寂世界,便彻底碎了。
“他的声音……”
“字也好看,冷冷的,又很有风骨。”
压低的议论里是藏不住的兴奋。陈洁没作声,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四个瘦硬的粉笔字上。那堂课,他讲文人的彷徨与求索,语调平缓,却像一根冰凉的探针,穿透她被现实裹缠得密不透风的心,探入一丝微凉的缝隙。那不是寒冷,是夏夜旷野的风,带着无人知晓的慰藉。
她垂下眼,指尖拂过课本上密集的铅字。父亲的暴喝与继母尖酸的嘴脸,像背景里永不休止的噪音,可此刻,那噪音仿佛被隔上了一层雾,模糊了,钝了下去。
她荒芜的心上,落了一场还未消融的雪。
“想什么呢,陈洁!厕所去不去?”张莉莉的声音像颗小弹珠,把她从恍惚中敲醒。她跟着站起身,“快点,不然赶不上‘灭绝师太’的课,迟到一秒,她眼神就能把人凌迟了。”
“灭绝师太”是数学老师,一个五十多岁,镜片厚如瓶底,神情永远像在计算下一道难题的老太太。
陈洁轻“嗯”了声,跟着张莉莉挤入喧闹的走廊。她习惯性地垂着眼,将自己缩成不起眼的一滴水,汇入人潮。
上午的课时像被拧到极致的刑罚。数学课上,“灭绝师太”果然不负盛名,函数与几何像冰雹般砸下,砸得人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熬到午休铃响,整个班级都像虚脱了一样,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
“饿到飞升!食堂!我的命是食堂给的!”李晓燕哀嚎着第一个弹起来。
张莉莉笑着收拾书本,碰了碰陈洁的胳膊:“走了,吃饭。”
三人汇入奔赴食堂的大军。李晓燕抱怨着物理小测如何变态,张莉莉偶尔附和,陈洁安静地跟在旁边,像个没有声音的影子。
食堂里人声鼎沸,气味混杂。陈洁攥着那张薄薄的饭卡,在长队里缓慢挪动。卡里可怜的余额是块硌人的心病。轮到她时,她几乎是贴着窗口,用低得像气音的声音说:“一个馒头,一份白菜。”
打饭阿姨习以为常地瞥了她一眼,手起勺落。
三人寻了个角落坐下。李晓燕的餐盘丰盛得像座小山,红烧肉油光闪亮。她一边吃一边含混地问:“陈洁,你就吃这个?下午怎么扛?”
陈洁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栽进盘子里:“不怎么饿。”
张莉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的餐盘里也有一荤一素,还卧着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鸡腿。
吃到一半,张莉莉忽然停下筷子,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哎,不行,今天早上吃多了,胃里腻得慌。”她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只几乎没动过的鸡腿,不由分说地夹起来,精准地空投到陈洁的餐盘里,“你帮我解决掉,不然得扔了,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那只鸡腿,带着灼人的香气,稳稳地落在寡淡的白菜旁边,像一场华丽的意外。
陈洁倏地抬头,嘴唇翕动,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一个音节。她记得清楚,张莉莉早上还在念叨,说午饭一定要吃炸鸡腿。
“快吃啊,发什么愣,”张莉莉催促道,语气轻松得近乎刻意,眼神却不容她拒绝,“凉了就有腥味了。”
李晓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跟着笑:“对啊陈洁,莉莉胃口小,你别跟她客气。”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烧灼着眼眶。陈洁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抵住额头,怕那不争气的液体会掉下来,砸脏了这份沉甸甸的好意。
良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细微的音节:“……谢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落进了张莉莉的耳朵里。
张莉莉心头一软,面上却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拉起李晓燕:“我想起来老班好像找我有事,我们先走了,你慢慢吃。”
“啊?哦,好!”李晓燕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配合地起身。
角落里只剩下陈洁一个人。
她看着餐盘里的鸡腿,像看着一件珍宝。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来,小口地咬下去。酥脆的外皮,鲜嫩的肉汁,咸香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是久违了的、属于肉食的踏实与满足。
那一点暖意,顺着食道,一直熨帖到她空荡的胃和更空的心里。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将这味道,连同此刻的心情,一并刻进骨血。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一滴,一滴,无声地滑落,砸在手背上,滚烫。
这世间并非总是凛冽。
许多年后,当陈洁再也不必为一餐一饭算计时,依然会清晰地记起那个午后。张莉莉那个拙劣的借口,和那只不由分说被丢进她餐盘的鸡腿,是她整个灰暗青春里,一抹永不褪色的亮光。那份被小心翼翼维护的尊严,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体谅,让她相信,即便身在寒冬,也总会有人,为你悄悄留下一捧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