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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滚回去打工! 南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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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中学,高二(3)班。
午后的燥热被厚窗帘滤过,只余下几缕金线,在昏沉的教室里切割出浮动的光尘。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那声沉闷的“咔哒”,像铡刀落下。
陈洁几乎是逃出来的,脸颊到耳根都烧得滚烫,眼眶被泪水浸得酸胀。班主任曹老师那声压抑的叹息被隔绝在门后:“……摊上这么个爹,也是作孽。”
走廊空旷,脚步声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薄脆的骨头上。
刚才,隔着滋滋作响的电话线,父亲的咆哮依旧震得她耳膜嗡鸣。
“读!读个屁!女娃子家读那么多书有鬼用?跟你姐一样进厂打工,给你妈带弟弟,还能给家里省笔钱!”
曹老师在一旁劝得口干舌燥,甚至说学费他来想办法,可那头的男人浑不讲理,最后只不耐烦地吼了句“这学期上完就给老子滚回来”,便挂了线。
“陈洁啊,”曹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疲惫又无奈,“老师知道你难……先安心读完这学期,别多想。”
“谢谢老师。”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泪珠却断了线,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死寂。
回到座位,同桌张莉莉抬眼,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只默默把自己的书本和文具朝里挪了挪,在她俩的课桌楚河汉界上,为她留出了一片更宽的领地。
陈洁将头埋得更低,从抽屉里抽出那张数学试卷。
鲜红的“78”分,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在卷子上,也烙在她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叉,是继母张桂芬最爱挂在嘴边的刻薄话:“你当读书能读出个金元宝来?你姐一个月还能寄回千把块,你呢?赔钱货,就知道花家里的钱!”
她试着去看那些错题,可脑子里混沌一片。
六岁那年,亲妈跟着个跑船的南方人走了,从此,父亲的拳头和酒气就成了她的童年。后来,他娶了邻村带个女儿的寡妇张桂芬。起初,那女人也会对她笑,饭桌上会夹一块肥得流油的肉到她碗里,让她一度以为,这就是“家”了。
直到那对双胞胎弟弟出生,那点虚假的温情便迅速冷却,荡然无存。家里的好东西都紧着“小军”“小武”,她能分到的,只有残羹冷炙和愈发不耐的白眼。
继姐王芳比她大三岁,初中毕业就去了南方电子厂。不是张桂芬逼她,是她那数学能考出个位数分数的成绩,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王芳偶尔会偷偷塞给她几块钱,但更多时候,是在电话里朝张桂芬抱怨流水线的枯燥和生活的艰难。
可对这个家来说,王芳是“有用”的,而她陈洁,是“负担”。
当初考上南城一中,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光。可那张录取通知书,换来的是张桂芬摔摔打打的咒骂和父亲一整晚的沉默。最后,还是大伯看不下去,塞了钱,她才得以踏进这所学校。
“陈洁,去食堂吗?”下课铃像一道赦令,教室里活了过来。张莉莉收拾着书包问她。
她摇摇头,声音发虚:“不了,数学考砸了,我……再看会儿书。”
饭卡里只剩下几块钱,要撑到月底。
张莉莉了然地“哦”了声,没再多问:“那我给你带点什么?晚自习长着呢。”
“一个馒头就好,谢谢。”
“好。”
教室很快空了,胃里也空得发慌,像揣着一团被浸湿的冷棉花。
不知过了多久,张莉莉提着个塑料袋回来,放到她桌上。袋子里不是一个干瘪的馒头,而是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和一个白胖的素菜包。
陈洁一愣,慌忙去掏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莉莉,我只要一个馒头……”
“哎呀,食堂阿姨看就剩这俩了,没收我钱,让我拿来别浪费了。”张莉莉不由分说地把包子塞她手里,语气轻松得不容置疑,“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洁捏着那两个温热的包子,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肉馅的咸香和菜馅的清甜在嘴里交织,那点温热,顺着食道熨帖了胃,却一路烫得她眼眶发酸。她飞快地别过头,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角。
晚自习后回到宿舍,六人间的空气里混杂着洗发水和廉价香皂的味道。
熄灯前,下铺的李晓燕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听说了吗?明天咱们班要来个新语文老师!”
“新的?王老师不是教得挺好?”
“王老师预产期到了,要休产假啦。”李晓燕解释道,“听说新来的老师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是个男老师,好像还挺年轻的……”
“年轻的男老师?”宿舍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夹杂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好奇与隐秘的期待。
陈洁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她们的叽叽喳喳,心湖却不起丝毫波澜。对她而言,换个老师,日子还不是一样要熬下去。只是不知,这份苦熬,何时才是个尽头。
......
早自习的铃声像是泡在冷水里的抹布,拧不干,黏腻地贴着耳膜。陈洁胃里还残留着隔夜菜包子的凉意,那点微薄的热量早就被清晨的寒气吞噬殆尽。
她把头埋得更深,企图将英语单词的墨印烙进脑子里,以此抵御昨日父亲那句“滚回去打工”砸出的耳鸣。
第一节是语文课。上课铃突兀地炸响,踩着尾音,班主任曹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
教室里原本嗡嗡作响的声浪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那不是平日里对班主任的敬畏,而是一种被惊艳扼住喉咙的、夹杂着抽气声的死寂。
那人跟在曹老师身后,不疾不徐地走上讲台。身形利落,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白衬衫,却被他穿出一种冷杉似的清拔感。袖口规整地挽在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肤色是冷调的白。
“这位是新来的郝熙老师,接替王老师的语文课。”曹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提振。
掌声终于挣脱了那阵死寂,却也零落得可怜,更多的是女生间飞快交换的、亮晶晶的眼神。
那个叫郝熙的男人并未在意这稀疏的欢迎。他只向台下微微颔首,目光平直地掠过一张张青春期躁动的脸,没有任何停留,像风拂过水面,不带走一片叶。他的眉眼很干净,甚至称得上清隽,但那双眼睛里却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静,静得近乎于空。
“大家好,我叫郝熙。”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却像投入深井的石子,没有激起回响,却让满室浮尘都瞬间沉淀下来。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郝。熙。
粉笔灰簌簌落下,字迹瘦硬,锋芒内敛。
陈洁一直垂着眼,直到那两个字被写下,她才像是被那冷静的音节牵引,抬起了头。视线恰好撞上他放回粉笔时转过来的目光。那一眼,依旧是平的,淡的,像隔着美术教室里那块磨砂的毛玻璃,看得清轮廓,却探不到任何情绪。
他不像个老师,更像个偶然路过此地的过客。
“上课。”
没有多余的寒暄,郝熙翻开课本,声音平稳地落下:“今天讲《荷塘月色》。”
荷塘,月色。
四个字,被他念出一种克制的、凉润的质感。陈洁握着笔,指尖发僵。盘踞在她脑中那片因咆哮与屈辱而生的喧嚣废墟,仿佛被这声音洗过。
没有融化什么,也没有驱散什么,只是在那片废墟之上,极轻、极静地,落了一层干净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