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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期而遇的尴尬 一晃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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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便到了周六。南城一中的周六上午,雷打不动是半天的自习课。铃声一响,像是给紧绷的弹簧松了绑,教室里霎时人仰马翻,桌椅碰撞声、书包拉链声、压低的笑闹声混成一片,都急着奔赴难得的自由。
“陈洁,一起走吗?”张莉莉麻利地将书本塞进帆布包,挎到肩上,侧头问她。
陈洁摇摇头,声音依旧很轻:“不了,我还有点事。”
张莉莉也不多问,只挥挥手:“那我先走了,下周见!”
“嗯,下周见。”
陈洁没有立刻离开,她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前天晚上,她在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堂姐陈琳打了个电话。陈琳在长江路一家奶茶店上班,听说了她的情况,很干脆地说:“那你周六过来吧,店里正好周末缺个兼职的,顶半天班也行。”
长江路离学校不算太远,走路大概半个多小时。陈洁沿着街边的人行道,低头快步走着。阳光有些晃眼,路边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攥了攥衣角,想到下午就能拿到一点工资,心里那块因饭卡余额而悬着的石头,似乎也轻了些许。
快到店门口时,还没等她走近,里面就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琳姐,你妹来了!”
陈洁去年暑假在这里断断续续干过一个月,店里的几个老员工都还认得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进去。
“小洁来啦,快进来!”一个正在擦拭吧台的圆脸女孩笑着招呼她。
堂姐陈琳从后厨探出头,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爽朗的笑:“来啦?赶紧去换衣服,吧台那边我刚调好新品,你先熟悉一下单子。”
“嗯,好。”陈洁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进了更衣室换上浅蓝色的工作服,戴上帽子和口罩。
收银这工作对她来说并不复杂,去年已经做熟了。长江路一到周末就人潮汹涌,尤其这家奶茶店位置好,生意更是火爆。陈洁站在收银台后,点单、收钱、找零,动作有条不紊,偶尔抬头,目光迅速扫过排队的人群,又很快垂下,专注于手上的活计。
“草莓啵啵要大杯,少冰,半糖!”
“珍珠奶茶两杯,一杯正常糖,一杯无糖打包!”
嘈杂的人声、机器的运转声、冰块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曲忙碌的都市交响乐。陈洁像个精确的齿轮,嵌入这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里,将自己完全投入进去,暂时忘却了学校的压抑和家里的烦恼。
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多,排队的顾客才渐渐少了些。陈琳让她先歇会儿,自己顶上了收银台。陈洁长长舒了口气,摘下口罩,端起一杯温水,靠在角落的置物架旁,小口小口地喝着。额角被汗濡湿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有些痒,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疲惫。
正在这时,店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伴随着一句礼貌的询问:“请问要等吗?”
陈洁本能地抬起头,习惯性地扬起一点笑容,准备说“欢迎光临,里面请”,声音却在看到来人时,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的光线有些刺眼,逆光中站着几个人影,为首的那个身形清瘦,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依然是整齐地挽到小臂。
是郝熙。
他身后还跟着两男两女,看上去年纪相仿,说说笑笑的,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不太相符的轻松与闲逸。
四目相对。
郝熙似乎也有些意外,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陈洁只觉得脸颊“轰”一下烧了起来,像被人当众揭开了什么隐秘的心事。她下意识地想躲,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刚才还觉得踏实的心,此刻却慌乱得如同被猫追赶的耗子。
窘迫、慌乱、还有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羞赧,瞬间将她淹没。她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指尖有些发白,喉咙干涩得厉害。
“老……老师好。”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终于从她唇齿间挤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郝熙的视线在她汗湿的脸上一掠而过,淡得像风拂过水面,未起一丝波澜。他刚到南城一中报到那天,曹老师就把班上几个重点关注对象的情况告诉了他,其中就有眼前这个穿着廉价工作服,窘迫到无地自容的女孩。
他并未对她的窘迫流露出一丝探究,只极轻地颔首,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算是应了她那声微弱的问候。随即,他侧过身,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身后同伴投来的好奇目光。
“我请客,”他的声音清冽,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却精准地落入每个人耳中,“想喝什么自己点。”
一句话,云淡风轻,却像一道温柔而坚固的屏障,将她牢牢地护在了那份无措的尴尬之外。
他那些朋友的注意力瞬间被拉走,雀跃地涌向吧台,堂姐陈琳立刻专业地迎上去。而陈洁,则像一个被悄然赦免的囚徒,无声地退回了角落的阴影里。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胸腔里失序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震得耳膜发麻。
她感激他。感激他没有一句多余的“好巧”,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打工。这种被刻意忽略的体谅,在此刻,是一种无声的仁慈。可这份仁慈,又像一根细密的针,扎进了自尊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微小而尖锐的刺痛。
直到那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清脆得像一声叹息。店里立刻恢复了原有的活泛。
“小洁,刚刚那个是你老师啊?”圆脸女孩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哇,怎么长的可以那么帅!跟电视上的人一样。”
陈洁攥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指节泛出僵硬的白。她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脸上的灼热感终于退去,留下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那感觉,像是不小心吞下了一粒细沙,不致命,却在身体深处,随着每一次呼吸,无声地研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