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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下) 如影随形的是日还是夜 有关音乐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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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岳平今天换了一辆大车开,里面颇为宽敞,坐下六个人绰绰有余。
依旧是清冷刺痛的风,排成一长列的黄白灯光,乱七八糟的乐器丢进后备箱里,几人各自占据一个座位沉默,良久,陈星烨先开口:“沧水,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陆沧水的回答是:“今天外人太多。”
陈星烨不满地长叹一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向旁边躺在思思身上。
楚清尘意识到对方也看自己是“外人”,明知有理还是莫名不满,往旁边看去,这次轮到陆沧水在座位上缩起来。
开往KTV的路上,几人又聊了些日常琐事,只有他就这样没再动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到KTV点了啤酒和小吃,暂时放下有关乐队冲突的种种,大家玩得还算开心;楚清尘喝不惯酒,也没唱歌,就着免费的茶水吃薯条和冰淇淋,听各位专业人士一展歌喉,倒也算是享受。
可惜总有些煞风景的人,在看到罗彦端着啤酒往这边靠时,他想。
“楚清尘,是吧?”罗彦吸溜了一口啤酒,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哎,你是陆沧水的同学吧,和他是不是很熟?”
“不熟。”
罗彦凑得更近:“别蒙我啊,不熟他还能求着你来?嗨,我也没有恶意,就是想问你一下,平时他在学校里……是那样不?”
最后四个字问得鬼鬼祟祟,他笑起来,露出白晃晃的牙根。
楚清尘也不明白“那样”是哪样,看了一眼,对此人忽生恶感。他别过身子,没了好脸色:“都说了不熟。”
“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干啥,你就告诉我……”罗彦还是往楚清尘边上凑,后者刚想起身,一罐啤酒啪地被按在了他左手边的茶几上。
陆沧水跨过茶几,径直插到两人中间:“来吧,想知道啥直接问我。”
罗彦小声乍舌,摆手离开,窜过半个包厢,去另一个单人沙发上找思思,毫不避讳,径直坐到了所剩无几的空间里。
两人几乎腿贴着腿,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思思立刻站起来说我也想唱歌,去拿陈星烨手里的话筒。
罗彦占据了那个单人沙发,对前面喊:“小黄,你唱完这段把麦给我!”
黄恺声没搭理他,把话筒递给要下场的陈星烨,自己回到那张单人沙发前面,表情严肃地说了几句话。
他长相稚嫩,板起脸来也没什么威慑力,罗彦嘴上答应,嬉皮笑脸地没当回事。
“不过这也十二点多了,你还找得着宾馆吗?”黄恺声提高了音量,“赶紧回去吧,我帮你打个车。”
“连锁的多的是,没必要没必要。”罗彦把他拿手机的右手按下去,“实在不行我跟你住呗,一张床也能挤……”
“我睡队长家沙发上。”黄恺声拼命对邱岳平使眼色,后者了然,连忙朝这边点点头,“挤不下两个人,也没空打地铺,陈姐和思思姐也回家去睡,沧水和清尘已经定好双人间了,你赶紧找空房吧。”
楚清尘才发现自己没想过今晚睡哪的问题,也打开手机找旅馆。这里应该是华江市最繁华的一带,周围的几家连锁酒店全都爆满。
他想问陆沧水住哪,可是那边还在演戏,不好开口;正好一曲结束,台上的四人下来喝水,罗彦立刻扔下黄恺声,凑到思思前面,带着一脸贼笑:“哎,你今晚要和谁一起睡啊?”
思思不解地看了一眼,罗彦音量不减,反而嚷起来:“老摇滚传统了,台上浪,床上更浪!不是有个专有名词吗,那些爬明星床的姑娘,叫什么来着……”
话音未落,砰一声巨响,半罐啤酒带着四溅的泡沫砸到他头上。
陈星烨顺着扔啤酒的动势飞起一脚,踹在他下腹部。
“这么熟悉你自己没少爬?”她把思思拦在身后,周身仿佛升起一股钢刃般的气焰,一句一句、一刀一刀地对着罗彦劈来,“含过多少牛子嘴这么脏,脑子都长下半身了是吧?”
罗彦满身湿透,酒沫顺着头发往下流,恼羞成怒地要动,邱黄陆一起扑上来,把人连架带拖出包厢。
楚清尘刚反应过来,坐在原地暗自感叹长了见识,后悔没来得及帮把手,去问了思思,说没什么事。
陈星烨气得站在沙发前面骂人,思思搂着她肩膀,给她递了罐新的啤酒。不久后三个男生回来,说已经叫了辆车把罗彦“处理掉了”。
黄恺声脸色通红,一个劲地道歉,解释说他在学校明明是音乐爱好者的形象,也因此能和自己相聊甚欢,谁知道一领到后台,就原形毕露。
从几人的谈话中楚清尘才知道,罗彦一见面起就千方百计地打探他们的私生活,对着女生们风言风语,大家开始都想着以和为贵,最终还是没忍下去。
陈星烨还没消气,说着让黄恺声不许再和那人交往,后者也答应下来。
楚清尘吃掉最后一口没化的冰淇淋,庆幸方才没和他多纠缠。
“虽然这么说,他对摇滚的认知倒不算错。”大家唱得有点累,没再继续点歌,陆沧水不知何时晃了过来,端着还剩个底的啤酒罐,举到楚清尘旁边,“你要不要来一口?”
楚清尘摆手拒绝了啤酒:“我本来以为你会生气呢。”
“他不尊重人,但在音乐方面,没什么可气的。从根源追溯起来,摇滚不是什么高尚的东西。”陆沧水在他身边坐下,楚清尘才发现他眼角有几粒亮片没卸干净,正好缀在眼下那枚红色纹身的末尾,在KTV暗色的灯光下像一颗泪滴。
陈星烨绕开被啤酒污染的沙发,也拉着思思坐过来:“你不是致力于维护音乐的纯洁性,不屑于接商演的吗?”
“正因为不涉及资本和商业运作,音乐才能有恶的自由。如果有交易,有造势,那就真的成了‘宣扬’和‘鼓励’,让听众难以自由选择去接受什么。”
“那你就偏要那个‘恶’不可?”
“陈姐,摇滚乐的起源和定义,你肯定比我更清楚。”陆沧水把剩下的啤酒喝掉,又开了一罐新的,“‘迷犬’在做的音乐是摇滚、金属还是朋克,或者别的什么,我不擅长去区分。我们也确实不是那种最原始的摇滚,时代在变,表达的东西也会变,我们也并不打算在台上对观众骂街竖中指……”
“创作在分类之先——我说你别喝了,身体受不住。”
“最后一罐。不管是什么吧,我总觉得摇滚,或者任何艺术,会呈现一些不积极的东西,甚至并不一定是为了‘暴露’或‘批判’。但是一旦被大众、商业或者机关审视,我们就失去了不积极的可能。”
“主流并没有不接受‘不积极’的东西。”楚清尘没忍住插话。
“它们就是因不被接受而存在的。”陆沧水接连灌下啤酒,“那些恶,丑陋、污浊和悲伤,它们不是一个固定的‘物’,毋宁说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定义,不美、不净、不快乐的集合。因此,从定义上来讲,善与恶就必然排除彼此,但也是从定义上来讲,它们是一个面的正与反,依靠对方才得以存在……”
“又绕回来了。”陈星烨叹气,“我从逻辑上能明白你说的,但事实上有大量依靠个性获得欢迎的乐队……”
“所以该退出的是我。”
“你们怎么又聊起这个了?”邱岳平原本和黄恺声在另一张沙发上聊天,听到这边的动静,连忙来打圆场,“我们也还没和池霭好好谈过呢,先别说谁退出啊。”
“难不成要强迫她不管家里,陪着我们玩吗。”
楚清尘没忍住啊了一声,忽然明白陆沧水先前说的“不该对粉丝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听着乐队在自己面前讨论谁该退团的事,自己尚且惊诧,很难想象粉丝该是什么心情。
几人看了他一眼,略显尴尬地闭了嘴。他和大家面面相觑一会,决定打个圆场:“其实我觉得你们的歌,呃,挺励志的。”
陆沧水先前还神情低落,现在愣愣地看了他一秒,趴在膝盖上哈哈大笑,手里的啤酒摇晃成喷泉,淋淋沥沥染到袖口和头发上。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但话题确实就这样转走,黄恺声说着别浪费时长又点了歌,接下来几人如常唱歌聊天。
玩得尽兴,但走出KTV时楚清尘满怀疲惫,已经快睁不开眼。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半。
“你们两个怎么样?住我家去?”邱岳平招呼他们,“恺声也来我家住,离这还挺近的。”
“不是说只有沙发……”
“那是我乱说的,为了让他快走!”黄恺声笑道,“队长家是别墅,住下六七个人绝对没问题。”
华江的别墅。
楚清尘看着笑容爽朗的邱岳平,初见时觉得平易近人,此时忽然又感到有什么把自己和他们隔开。
与这么多人同睡一房,他内心也有些抗拒,摇摇头:“不了,我自己去找……”
“但旅馆难订不是乱说的。”陆沧水拽过他的袖子,“你要不然去我那边住?虽然有点远,并且只有一张床,还有点乱。”
一边是要和若干不熟的人睡别墅,一边是和陆沧水挤一张床,两难的选择竟然会在今晚上演第二次。
楚清尘已经被刺激得一片混沌,实在是受够了和一群人呆在一起,也不管在校外租房违不违规了,最终跟着陆沧水上了出租车。
深夜外面已经冷了,车里开着暖风,他不知不觉靠着座椅睡过去,直到陆沧水从前座把他摇醒:“到了。”
楚清尘怎么也没想到,他一度好奇过的陆沧水的去向,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揭晓。
进小区门时他已经料到不妙,道路很窄,路灯昏暗,挤挤挨挨的居民楼墙体掉了漆,风吹树丛簌簌作响,仿佛每个拐角都会窜出持刀蒙面的抢劫犯。
陆沧水带他绕了段迷宫一般的路,几度险些跌倒,到了一座单元楼门口,发霉的气味和住户的呼噜声一起扑面而来。
陆沧水打着手电筒带他上三楼,台阶被小广告贴满,又绕过曲里拐弯的走廊,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停下。
房门弹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手电筒的白光下,里面的摆设一览无余: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旁边的卫生间散发出异味,毛坯地板上乱堆着衣服和日用品,唯一一把凳子给了吉他包,装配件的几个箱子整整齐齐摞在桌下。
“来吧。”陆沧水关上门,拉了一下门口的吊绳,灯闪了好几下,一股肮脏的、仿佛不透气的光线笼罩了小屋。
定睛一看,单人床似乎比宿舍里的还狭小,床单布满皱褶,上面似乎还染着点暗红的痕迹——他不敢细想,眼睁睁看着房间的主人脱了外套扔桌子上,从地上捡起睡衣,跨过书堆和衣服堆,去卫生间里洗漱了。
楚清尘已经开始物色周边还有空房的旅馆,转念一想,他实在不愿意再走一遍小区里的路。犹豫之中,邻居的呼噜声又穿墙袭来。
“喂。”他隔着卫生间的门叫道,“你这张床连两条狗都睡不下。”
“哦……”无精打采的声音夹在水声中,“那我打地铺?对不起啊,因为要独居就挑了最便宜的……”
“我是说下次把人往房里带之前,你自己能不能先有点数?”
意识到陆沧水真没概念的那一刻,楚清尘反而宁愿他是故意为之。
想着今晚索性是睡不踏实,他也放弃了出去找旅馆,脱下外套铺在床上,心里暗暗后悔:来livehouse找刺激就找吧,这一连串的奇遇,怎么想都过分了。
他和衣躺下,尽量把四肢摆熨帖,试图闭眼入睡。
陆沧水不久后出来关灯吃药,蹑手蹑脚在床铺外侧躺下,也许久没有动作。
隔墙的鼾声与风此起彼伏,外面的车灯偶然经过天花板。
手臂被压得发麻,认了一夜无眠的命,楚清尘展开肩膀,动作尽量小地翻了个身——结果不知哪里惊动了床架脆弱的神经,它在身下尖叫了一声。
睡在外侧的陆沧水惊叫着弹起来,捂住胸口喘气。
楚清尘也吓了一跳,坐起来看他有没有事,陆沧水手抖得厉害,呼吸良久才恢复平缓,咬字发软,一句话似乎聚不起来:“对不起。”
“是床的错。”楚清尘已经没精力生气了,“搬走后你就住这?他们知不知道?”
“我拍过照片,他们说还行。”
“照片也就能看出个布局,那确实都差不多,谁知道你能折腾成这样。”楚清尘看没什么大事,拉陆沧水躺下,“行了,你再睡吧。”
“我睡不着了。你睡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我也睡不着。”
他们紧挨彼此,睁着眼仰躺。天花板上漆皮剥落,一块凹陷和一圈裂纹,如同某种视错觉图像,让人旋转着深陷其中,回过神来却还是留在原处。
舞台上听到的呐喊已经恍如隔世,白光淡去,楚清尘想着宿舍里的种种,又是一阵疲惫。
“明天回去得写实验报告了……”他喃喃自语着叹了口气。
陆沧水在旁边笑了出来:“你原来也有这种时候?”
“什么时候?”楚清尘险些没坐起来,反复思考自己方才有没有抱怨的情绪。
陆沧水转头看他,依旧是那种又软又散的语气:“挺好的呀。我本来……很担心,怕你那么压着自己会出事。但既然知道你会想办法解压,不想做的事也能抱怨几句,我就放心了。”
“一点意义都没有。”楚清尘感觉被低看一等,心头无名火起,“我后悔今晚来浪费时间。”
“即使不乐意做的事,你也做得很完美。这是你厉害的地方。”
听完这话楚清尘消了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几乎被陆沧水一人拖着走,又感受到一种暴露的威胁。
他决定转守为攻:“你呢,你是不愿意做的就绝对不去做?”
“我觉得,恰恰相反。如果要随心所欲,我会……”陆沧水说到一半住了口,静静盯着天花板看。
楚清尘的直觉告诉他不该去追问,嘴上依旧不愿吃亏:“那你就不能迁就一下队友,去那个音乐节?”
“今天的演出不如上回,对吧。如果是在商演现场,我们能呈现的东西,甚至都不如今天的。”
“你都不去试试……”
“因为没有回头路,这个趋势已经很明显了。”陆沧水看着天花板,手指在空中点着,“综艺、舞台、开幕式,大量小众文化被推出台面,被收编,作为某种‘代表’或‘招牌’,丧失了尖锐与阴沉,成为娱乐洪流中一股转瞬即逝的水流。只能积极向上或一笑而过,没有别的选择。”
“你就一定要歌颂恶——哪怕是……”楚清尘顿了一下,“罗彦那种人?”
“如果罗彦把他的渴望化为艺术,那就是完全合理的呈现方式。歌颂还是批判取决于听者,比如……”陆沧水又没忍住笑,“有人觉得我们的歌励志,我也只能认了……”
“那就别好像我听得不对似的啊,有什么好笑的?”
“在笑误读之偏差的荒诞。硬要说的话,我对恶有一种同情,因为它是被放逐、被压抑和审判的一方。人被教育着向光向好,但每个人从本质上,都只是一片混沌。”
陆沧水伴着铁架床的呻吟转过身,依旧没洗掉的那一小块亮片在眼角下闪,呼吸轻缓,很疲惫似的:“尽管听众不一定知悉或赞同,但我想这就是他们愿意听这些歌的原理。持续否定和忽视精神上确实存在的某些东西,是很累的。”
“楚清尘,你得承认,它同样在你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