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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上)如影随形的是日还是夜 楚清尘第二 ...

  •   在楚清尘往后的人生中,无论过了二十还是三十年,他总会时不时想起十九岁的这个秋天。
      如果他和陆沧水的故事真的到此为止,或许还能称得上是一段佳话。
      分开后他思考了几次陆沧水的去向,几度在社交软件的对话框里打字又删掉,但很快就重新适应了空无一人的宿舍,回到一如既往的生活去,把那几天当成一段新奇或许还有点美好的插曲。
      随即,实验组进入阶段收尾,数据的整理和校对,导师交给他负责。
      这件事任务量不算大,却至关重要,楚清尘明白导师对自己的重视,决心要干到最好。
      期中临近,课程作业也多了起来,他每天在学校里骑车骑得更匆忙,熬夜又早起成了常事不说,吃饭就抓着三明治或者汉堡这种便携的食物,在图书馆或教室门口几口啃掉。
      睡眠不足脾气更容易不好,眼神也显得更凶,同学在背后议论他像个谁也看不到倒计时的定时炸弹,让人不敢近身;于是平时来借笔记抄作业的那些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楚清尘倒觉得好,本来也要拒绝的,干脆乐得自在。
      在楚清尘的孜孜不倦下,实验数据还真被他发现问题了:在关键位置出现了一个很低级的计算错误,他顺手就能改掉,都不必去通知负责这部分的学长。
      整理完毕交上任务,他自信没问题,提前开始写自己那份实验报告,结果已经动笔写了一半,深夜,导师一个视频会议打了过来。
      进入会议,全实验组都在里面。
      导师隔着屏幕说数据有问题,语气平稳,但严肃得令人胆战心惊,说这样离预估的结论偏差太远;展示出来一看,楚清尘惊出一身冷汗,问题正出在自己改掉一个计算结果的那组。
      他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下导师的愤怒找到了出口,劈头盖脸地斥责他为什么要擅自改动,这里他用的算法根本不对;一股火苗从胸口窜到眉心,不是对导师,而是恨自己太想当然。
      做了错事就该立正挨打,他当场用正确的方法重算了一遍,结果发现这个数据还是不太对劲。
      于是导师的怒火烧到做实验的学长身上,几人一个个环节复盘到凌晨一点多,最后决定进行操作失误排查,该部分数据作废,实验重新进行。
      楚清尘原本不负责实验操作,也被勒令在旁边观摩,类似的错绝对不能再犯。
      于是他本就忙碌的生活雪上加霜,晨练不得已暂停不说,咖啡从每天一杯喝到每天三杯,见缝插针地补课程作业,每天睡三小时的生活持续了一周多,结果出来,和上一次一样有一组怪异的数据。
      学长当场骂了句粗话,全组测算得晕头转向也没找出失误,视频会议又开到凌晨,最终怀疑到总体设计的层面。
      于是导师带水平较高的几个硕士生重新查资料设计实验,其余人先整理新的数据,姑且留存。
      断电后饮水机里的热水已经不热了,楚清尘又冲了一杯温咖啡,重复对着冷白台灯写字的夜。
      他早已知道实验中这样的情况确实会出现,探索科学的道路上总会有无数坎坷——几十年后在研究新材料开发的过程中,他甚至都习惯了这种情况发生,寻找失误、重查资料,都能心平气和。
      但如今他年少气盛,在学术上尚嫌青涩,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事情,只想几个月的心血全都白费,内心又闷又烫,一股气在心口横冲直撞,找不到出路。
      他拼命咬着指节,恨实验组,恨做实验的学长,最恨的是自己;明明已是深夜,却自我惩罚似的,想着写完报告第一部分再睡觉。
      一坐下,却莫名其妙地刷起手机:根本没有营养的资讯、不认识的影视剧明星、乃至削肥皂洗地毯,一条条刷下去,脑内提醒自己该赶紧干活,却死活也放不下手里这个玩物丧志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控制住下滑的手指,找出新的报告表格,写了三行,台灯储蓄的电力告罄,先是变暗,然后无助地闪了两下,灭了。
      楚清尘摔了笔。
      再怎么反复开关台灯,它都只是敷衍地闪一下,到后来甚至闪都不闪了,室内一片漆黑,伴随着按动开关的徒劳声响。
      要是从前,他必然会开手机手电筒接着写;但现在他忽然想,台灯陪我加班加点累了都可以罢工,只有我还那么心甘情愿地压榨自己。
      可浪费时间玩手机又怪不得别人。他泄愤似的卸载了所有娱乐软件,依旧一个字都写不下去,只好定了五点半的闹钟先上床。
      躺着也睡不好,起来后他没看手机,借着晨光径直写完了第一部分,然后恢复了晨练,照常绕学校跑一圈后去买早饭,跑得气喘吁吁,却比以往慢了足足五分钟。
      长期超负荷运转,看来不仅影响脑子,也影响身体。
      他胡乱冲了个澡换上衣服,几口吞下早餐,匆忙骑车去上课,赶得急了,坐在教室居然有点胃疼。
      直到午休习惯性地看一下手机,发现陆沧水居然发来了信息:是转发“迷犬”本周五开live的预告,说这次刻意挑了一些偏抒情风格的乐队拼场,弹的歌也都是旧歌,问他还有没有兴趣来。
      楚清尘诧异他们怎么突然演出这么频繁,还对上一回心有余悸,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吃完午饭才组织好语言——其实就一句话,说自己最近很忙没有时间,live就不去了。
      陆沧水发了个失落的表情包,回复说你好好干活。
      楚清尘呆在图书馆和宿舍,又度过了好几个空寂而心急火燎的夜。他本该尽快完成实验报告,但每次一看就心烦意乱,只好把它先放在一边,专注于写课程作业。
      周五下课后又开组会,被导师抓着灌了一耳朵资料,说从下周一起,实验要按照某新方法尝试重启。
      学长学姐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楚清尘已经有些麻木,不好说自己理解了多少,只是领了任务答应下来。
      旧实验报告终于到了不得不写的关头,他回到宿舍,打开之前那张表格;写着写着,词句在脑海里又陌生起来,找到文档去看数据,满屏圈点像虫子在大脑里钻。
      又硬着头皮写了两行,这时还没熄灯,台灯也已经充满了电,没再有什么阻碍他写下去的外力——可是看来看去,曾与自己朝夕相伴的项目不知怎的就面目全非。
      焦灼几乎要烤干全身的血,他恨不得砸烂整个宿舍,把手指咬得通红,捶了几回桌子,手机几度拿起又放下,最终没法再遏制自己。
      机械地在桌面上划来划去,打开社交软件,最顶上的居然还是陆沧水的信息:那你好好干活!

      失控感的记忆忽然回到身体。他忽然想回到那天的现场,想被推动着大喊,想被掀翻或淹没,想被入侵,想被摧毁,仿佛不那样不足以找回自我,不足以冷却,把脑子里的昆虫和雾气给粉碎。
      楚清尘抓上外套,冲出校门,叫了出租车直奔“暗流”。
      车上抢到最后几张全价票,他才明白陆沧水所谓的“赚不回场地票价”完全是一派胡言。
      那么,他究竟为何这么积极地拉自己去现场?
      出门时已经晚了,他坐在车后座,还是耀眼的光和冷风,心情如同上次和陆沧水一同回来的时候,一面心潮澎湃,一面无地自容。
      “暗流”门口已经没有人在排队。
      他几乎是莫名其妙地检票入了场,直到置身人群中,听见音乐,看见灯光,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哪。
      现在台上的似乎是个新人乐队,曲子演出有点乱,但节奏明快,旋律朗朗上口,氛围也还算尽兴。
      楚清尘在后面听了几首,感觉风格不太合胃口,不过身边也都是和自己一样融入不了核心人群的观众,倒是自在许多。
      放空思绪站了不知多久,任音乐把自己带着起伏,包围周身的不再是惊涛骇浪而是温柔的水波,但此时反而感觉刺激得不够。
      乐器收声,观众鼓掌,灯暗了,他发呆似的站在原地——然后音乐再响,台下起了一阵欢呼的浪潮,灯光平平无奇地亮起,随着熟悉的旋律,熟悉的身影在台上显出来。
      一对比十分明显,“迷犬”的演出水平比上个乐队高出不少,台下反响也热烈得多。
      尽管如此,楚清尘在后方听着那些熟悉的歌,音响依旧在胸腔里跳,脑子里却依旧雾蒙蒙的,不再有初来时那种令人难以呼吸的震撼。
      他趁着律动和“开火车”的机会,顺着人群往前走,想着到了前面参与感应该会更强;可不知是自己的心情作祟,还是演出状态确实没那么好,他总觉得今天的“迷犬”有点干巴巴、软绵绵的,仿佛只是在重复着指法和节奏,而并没有上回的那种激情。
      陆沧水的精神更是明显不好,看台下的眼神同样放空,电吉他屡见杂音,观众尽管一样欢呼和互动,情绪也不如上次热烈。
      楚清尘几乎有点失望,站在前排,不再避人,盯着陆沧水的脸研究。
      恰逢间奏,一道光迎头扫来,在刺眼到宛如洗刷了视网膜的白光下,楚清尘感到,那双浅色的眼睛锁定了自己。
      电吉他的声音猛然飞扬起来。
      如同什么东西瞬间展开升起,陆沧水弹出一段高音,锐利的音色钻透头颅,观众间起了小小的惊呼。
      精彩的solo给演出增色不少,其余几人的兴致也被带着高涨起来。
      演出临近结束,在满场“安可”的呼声中,陈星烨对台下喊道:“有时没有旋律的东西,反而是最直接的!如果不想结束,那就在这里,把你们所有的心情,不甘、痛苦和愤怒,全都跟着我们喊出来吧——三,二,一!”
      观众向台上举拳,尖叫呈灭顶之势。台上几人也都很配合地挥着拳头,陆沧水从旁边窜过来,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拿下。
      “为什么还不肯离开?你们还有你们的明天,音乐对未来毫无裨益。”起初,他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一头白发已经甩得乱七八糟,在灯光下蛛丝般发亮。
      往静寂的台下看了一眼,忽然像是爆发了什么,他弯下腰,拼死似地喊起来:“层层叠叠的希望还压在头顶,我们能腾出两个半小时用来腐烂,所以不要理性、成长和资本,只有在逃避的时候,我们是自由的!”
      台下再度尖叫。
      这句话喊进楚清尘的脑膜,一团光在他头颅内侧撑起。
      那些混混沌沌的阴影和雾气没有散去,但这一刻被压缩在了可有可无的边缘。两耳、头顶、胸腔,一个通透清明的十字贯穿了他,推动他到达某个顶点。
      他忽然能够呼吸。
      在“迷犬”带领下,发疯似的呐喊一波高过一波。
      楚清尘不知何时一起喊了出来,一喊就停不住,自己的声音被人群掩盖,这回终于有了藏身其中、趁机发泄的畅快。
      “迷犬”把氛围带动成这样后,请出第二个乐队下台了,之后两个乐队的重演都反响热烈。然后灯光亮起,观众意犹未尽地回到现实,陆陆续续离场。

      楚清尘走出表演厅,摸到踏实的灰色墙壁。
      他看着人群鱼贯而出,松下因呐喊而紧绷的胸腔和咽喉,如梦初醒。
      他本想趁乐队还没出来时离开现场,不然不知道该如何对陆沧水解释;走了两步,戴着口罩的陆沧水从后面把他抓住,撑着膝盖喘气。
      今天他的眼周和额头缀满了亮片,红色的眼线直拉到太阳穴边上,头发用彩色皮筋扎成好几束,整个人宛如成了某种闪光透明的物质,近距离一看,妖艳得怪诞。
      “你现在是那个……躁期还是郁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上来就问这个。
      “管他呢。”陆沧水说,“药是按郁期吃的。”
      楚清尘怕他问自己为什么说着不来却来了,但陆沧水只是带他回去找“迷犬”。跟工作人员打了招呼,他就这样被带进后台,乐队休息室里颇为热闹,这次的气氛却称不上和谐。
      “我早说了,为了演而演是不行的。”他先听见池霭的声音,“这不也和你们的理念相悖吗。”
      “不是‘我们的’理念。”陈星烨边让思思帮她卸妆边回道,“说实在的,只有沧水一个人坚持。”
      她对着门口看见了陆沧水进来,也没收声,对两人挥了挥手算是招呼。原本坐在沙发上擦乐器的邱岳平连忙放下活,迎向门口,问他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了。
      最担心的问题终于迎面而来,楚清尘张口结舌了半天,陆沧水轻描淡写帮他解了围:“我求着他来的。”
      “听见没小黄,下次也求我一个,兄弟才能来给你们捧场。”黄恺声身边坐了一个瘦高的男生,看起来应该是同学。楚清尘一看那边,他忙笑着介绍说这是朋友,叫罗彦;介绍时,语气和表情都比先前拘谨了不少,很尴尬似的。
      池霭收起键盘的折叠架:“有时我真觉得陆沧水挺可怜的。”她装好拉杆包,目不斜视地路过门口的三人,“我走了。”
      楚清尘忍不住往四处看,感觉自己无论如何来得都不是时候,但邱岳平已经拉着他在桌前坐下,拿了茶几上的糖果和小面包给他。
      陆沧水找思思借了卸妆棉,把亮片和眼线擦下来,然后拽下满头的小皮筋,头发被生拉硬扯,楚清尘看着都觉得痛。
      黄恺声问他这次的演出感觉怎么样,楚清尘挑着优点,说让人容易适应得多。
      几人聊了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陆沧水卸完了妆,窝在沙发角落,把脸埋在手心里,默不作声。
      “走吧。”陈星烨也终于把瓶瓶罐罐都收好,“去唱k?清尘来吗?”
      一面是身份不同的尴尬,另一面是还没尽兴的落寞。
      现在回去,就又得面对惨白的台灯和实验报告,那团雾气又有隐隐下沉的趋势,可他还不愿意让刚抓住的光芒淡去。
      楚清尘思索片刻,答应了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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