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八章 路过的第几节车厢 他向来迎难 ...
-
——它同样在你心里。
好像以光速穿过星系闪耀的太空,一切在此刻重演。
那些把血液烤到浓稠干涸的焦灼,凭空浮现的隔阂,柔滑而深不见底的心绪,灯光,影晕,别扭,干渴,眼前黑冷而促狭的夜。
那种对抗原来不是与外界的什么,而是与自己内心的另一部分。
陆沧水的呼吸蹭在他脸上,若有若无的酒意、温暖和撩拨。
他恍然间感觉自己在雨夜的森林里和野兽共眠,身边的生物毛发柔软、全身透明,心口的光芒随呼吸而一明一暗,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又仿佛能随时把他撕成碎片。
他们彼此依偎着对峙,亘古以来一向如此。
“你才认识我多久。”楚清尘翻身朝墙,语气困倦般发软,“别乱找同类。”
“但你也是人。”
“你又不可能懂每一个人。”
“这倒是。”陆沧水没再说话,他们躺在床上,呼吸仿佛为空气镀上一层薄薄的雾。
楚清尘知道自己在逞一时嘴快,叹了口气,想把话题转走:“那你弹吉他、写歌词,就都是为了去给人传播那种‘恶’?”
“不是传播‘恶’,而是质疑‘好’。”
“按你刚才说的,二者是一回事。”
“并不是。我只破不立。”
楚清尘把话挤扁了吐出来,感觉像蛇吐信子,带着点下意识的恶毒:“我看懂了。队友不想被你的虚无主义卷进去。”
“可能是吧。”
他们又沉默了很久。
连着两拳打在棉花上,楚清尘满心不忿,似乎听见陆沧水在旁边笑,笑他的幼稚和别扭,但静心细听,是自己在嘲笑自己。
本应成为偶像的人忽然出现在身边,一般人都会喜出望外,只有他浑身带刺、如临大敌,生怕哪句话把内心暴露无遗——不过听了两句话,就动摇到这种地步任人摆布,分明是怯懦的表现。
一经察觉到这点,某种尖锐的东西从胸口穿了出来。
像是初中时竞赛前夕生病,晕头转向地趴在楼梯栏杆上喘气,同班的詹令鸿踩着那双名牌球鞋三两步跑上楼,一边回头嘲笑:你要不然算了吧!那天他顶着39度的体温和肠胃炎硬是答完了整套题,出考场后直接被父母送去了医院,但成绩出来还是总分第一……
光荣榜前詹令鸿瞪着眼,把那张长脸憋得通红,活脱脱一个炸不了的火爆辣椒,令人好不扬眉吐气。
在那之后詹令鸿就和他较上了劲,从初中一直拧到高中,但现在……
楚清尘咬了咬牙,满腔不甘无处发泄,他看着蜷缩在身边一动不动的陆沧水,争胜心忽然久违地熊熊燃烧。
这原本是楚清尘自信心的来源之一:面对挑战从未退缩,向来都是积极面对,甚至主动去给自己找些不痛快,磨炼自我,屡战屡胜,就是誓要争一口气。
与其说他真心享受如此,不如说是被生活环境逼出来的危机。
在那个还有考试分级制度的年代,中考和高考结果直接关系着每一个人的未来;楚清尘出身的襄庄,是学习竞争最激烈的地区之一,而他上的那所中学的教育,则是在襄庄也令人望而却步的严苛。
每位学生经过层层筛选来到这里,只为了被一声声口号和一本本试卷塞满大脑,塞得全无余力去想其他的事。
现在他回看自己的中学六年,留下的记忆居然不多,学习压力已经化为了身体的某一部分而不被注意,唯独记得去青华的梦想、詹令鸿、那个藏着美工刀的女生,和被铁栏杆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
而陆沧水是华江人。华江是文化资源丰富的一线城市,华江的中学窗户上不会装着铁栏杆。
有人身处昏暗的水泥楼里争夺出路,有人却站在临江的霓虹灯下追求虚无。
他凭什么摆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劝自己,分明就不理解那种随时要被人踩在脚下的恐惧,无异于猛兽在身后追赶——被一次失败打入谷底后,在华江理工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种恐惧无不伴他左右,在华江市区轻轻松松长大的人怎么能懂,怎么能懂?
楚清尘不会轻易被看透,楚清尘才不会因此退缩。
没有什么可自我怀疑的,只需要证明自己足够强大,不会被谁的歪理邪说吸引,而且甚至能把别人也纠正。
他向来迎难而上。
“陆沧水。”楚清尘第一次叫了这个名字。他坐起来,在铁架床的呻吟声中宣战:“从明天起,你回我的宿舍住。”
陆沧水歪了一下头,还是那种痴迷而空洞的眼神。
“你是想给我什么吗?”他缓缓道。
“这是我的决定。”楚清尘一鼓作气,“和你没关系。”
“那好。”陆沧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好……”
楚清尘完成了实验报告的一周后,陆沧水搬着行李,在楼下给他打了电话。
他郁期很明显还没过,勉强放了吉他铺好床,躺下一直窝到隔天早上。
楚清尘再次把他逼起来上课,每次逼着陆沧水按他的意思做事,总有一阵冷冽的爽快——现在他也无意对自己否认了,这就是辖制住某种不确定性的快感。
看演出确实没有什么,楚清尘离开实验楼时想,日子依旧只是这样顺滑地流淌下去。
结果又是在门口,路灯那一团单薄的白光下,陆沧水抱着书包坐在路边,见他出来,迟缓地抬了抬手,算是招呼。
“你不用等我。”楚清尘没有停步,“我骑车回去。”
陆沧水点点头,慢慢爬起来,扫了辆共享单车。楚清尘目不斜视,一路飞驰,他在后面紧赶慢赶也没追上。
两人前后脚进宿舍,一个气定神闲,一个精疲力竭。楚清尘看他瘫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来,把水杯扔他桌子上。
第二天中午,陆沧水在食堂门口等他吃饭。晚上独自回宿舍,电吉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第三天,午饭和晚饭都是一起吃的。两人都有晚课,但谁也没提出一起回去的邀约。
楚清尘临下课前已经忍不住琢磨,今天会不会在楼下见到陆沧水。
他一向不愿和刚下课时的人流抢路,会在教室答疑写题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但这样无疑被一抓一个准——转念一想,抓就抓,何必为了避着他而麻烦自己!
做好心理准备出门,路灯下空空荡荡。他骑车回去,带水雾的寒风扑面,忘了戴耳机,风声显得格外锐利。
宿舍里空无一人。
楚清尘在桌前坐下,接着写题,但总觉得门外有动静,细听,每次都是路过的脚步声。
宿舍平时明明没这么多声音,今天怎么老有人在外面乱走,陆沧水怎么像是回不来了一样?
花半小时磨磨蹭蹭写完两道题,他忍无可忍,披上外套推门而出。
门板撞到什么东西上面,他听见陆沧水愣愣地诶了一声——抬头,看见熟悉的脸,心口那股气才堪堪落下。
“你去哪了?”
“我……啊。”陆沧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似乎刚知道时间,声音更弱了,“我没去哪……”
“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这有什么可瞒的吗?你走回来这几百米要三十二分钟?”
陆沧水低着头不说话了。
楚清尘忽然没了再抱怨的冲动,这家伙去哪里,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后退两步从门边让开,等陆沧水挪进来,对方却不动,反而讨好似的对他笑——楚清尘是通过推理明白他在笑,事实上那只是一个嘴角往上牵拉的动作:“你要出门?”
“我去买东西!”他把陆沧水扒拉到一边,重重踏进宿舍楼的走廊。
他在楼下的小卖部里买了瓶冰红茶,上楼,把还在门边杵着的陆沧水推进屋。
两人莫名其妙地冷战了一晚,不知是单方还是双方地赌气。
第四天早上,陆沧水居然自己起来了,又是分头上课,一起吃午饭,下晚课后,他依旧站在路灯下等。
楚清尘开了自行车,把书包放进筐里,对前面说:“走吧。”
“嗯?”
楚清尘回看一眼:“走啊。”
他推车往前步行。
陆沧水很快追上来,他们又一次就着奶油似的灯光,在湖水的低鸣、落叶的清香中并肩前进。
两种脚步声彼此呼应,自己脚上运动鞋轻软的声响,和陆沧水的马丁靴那明亮而沉实得多的声音;自行车链条不断嗒嗒作响,推过减速带时保温杯的水在晃,他们目视前方或脚下,与独自回去时好像没什么两样。
此时或许理应说些什么,但他几度张口,回望,依旧无话可说。两人一路沉默到宿舍楼下,楚清尘锁了车,看一眼时间。
“步行回来也就十二分钟。”他说,“而且工科楼比文科楼远。”
“嗯。”
他们又沉默地上了楼梯。
陆沧水解了书包在桌前坐下,良久抱吉他出来,又良久想起来找拨片。
楚清尘继续干活,迟迟没听见拨弦声,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只是在空荡荡的桌前抱着吉他呆坐——多数书本和摆件依旧在行李箱里,自从搬回来之后就没有拿出来过。
楚清尘最小化了文档,打开搜索引擎查找“双相情感障碍”,又翻了许多患者自述。
躁期精力充沛、思维奔逸、情绪高涨——他以为和陆沧水的那几天完全对上了,但是一看自述,他才明白为什么那几天的状态仅仅能称作“轻躁狂”。
至少他没有打人没有到处乱跑,也没有冲动消费得倾家荡产。
郁期则是活动减退、思维迟缓悲观、情绪低落……精力减退确实也能对上,思维和情绪是什么样,陆沧水没说过。
但是,如果他现在连吉他都不愿弹了——是不是说明很严重?
躁狂的那几天或是完全动不了的时候,陆沧水的异常是显而易见的。
但此时楚清尘忽然开始思考,而且意外于自己居然是第一次思考:陆沧水究竟有没有“正常”的时候?
究竟什么状态才是他原本的模样,而什么是精神病的症状?
他真的热爱音乐和吉他吗,真的乐意在台上对着观众嘶喊吗?
布满东西和空无一物的桌子,哪个是他更喜欢的?
滔滔不绝和全然沉默,哪个更接近于他原本的社交状态?
——总而言之,精神疾病或者类似的东西,究竟能将一个人的“本性”影响到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没什么意义,细思却让人毛骨悚然。
楚清尘忽然又觉得身后的人开始陌生,像是被虫蛀空的腐烂苹果,一旦切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
他转过去,看那僵直的背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的轮廓。
他问出了话:“你一个人回来很费劲吗?”
陆沧水沉默,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想说话算了。”他自觉没趣地转了回来,“没事。”
今晚的拨弦声一直没响起。楚清尘凌晨起夜,把依旧愣在桌边的陆沧水拎上床。
第二天早上,楚清尘看着旁边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连叹气都懒得叹,感觉呼吸化成一寸一寸的灰,只剩下一种没滋没味的挫败和疲倦。
他今天独自去上了课。
依旧在教学楼度过整整一天,午饭没去食堂而是点了外卖,用课业把思绪塞满。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专业课格外难,老师走得又早,有同学来找他问题。
楚清尘一般懒得理,今天却反常地耐心,像是还沉浸在知识里意犹未尽,一直把所有人指导完,才和他们一起离开教学楼。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一起下课。
教学楼外是发暗如陈血的晚霞,陆沧水抱着书包坐在路灯杆下,见他被夹在一群人中间出来,动作僵了一下,只是站起来,没打招呼。
“楚神,你朋友来了!”有人在旁边喊起来,善意地把他往前面推了一把。
楚清尘险些没站稳,正被推到陆沧水面前,在他失望似的表情下感到一阵窒息。
“这不是我朋友。”他说。
周身传出一片惊叹,难说是诧异还是看热闹。
他不是经常呆在你宿舍里吗?
他不是和你一起吃午饭吗?
你不是为了和他一起走都不骑车了吗?
不是朋友,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陆沧水沉默地低着头,楚清尘拽了他一把,示意快走。
他无从回答这些问题,好像是微妙地讨厌了陆沧水,又好像没多想,只是觉得一个月前还只是隔着手机屏观赏的对象,如今依旧无法以“朋友”相称。
到了宿舍楼下,陆沧水居然假装往先前的宿舍走,瞒过了两人同居一处的事实;楚清尘回宿舍,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才回来,依旧一言不发,坐到桌前发呆。
“你现在是因为病吗,还是生我气了?”楚清尘心里不太对味,找他搭话,依旧没得到回答。晚上睡去时,宿舍里的氛围已经有如天边浓黑的积云。
寒意绵绵的细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窗外依旧落着细针般的雨丝。
这天是周六,楚清尘照旧早早去了图书馆,在那里耗掉一天。
回来时天已经半黑,雨停了,云依旧阴沉沉的。
楚清尘提着犒劳自己的炸鸡回宿舍,想都没想地开灯,一片血色猛然撞入眼帘。陆沧水捏着刀片坐在桌脚下,刀片上的血与刀刃一起反光,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上遍布交错的伤痕,血顺着手臂连成蛛网,米色瓷砖的地板上星星点点,一种被冲得稀薄般的淡红。他抬起头,看见来人,那枚刀片从手中滑落,坠地,锃一声细响。
楚清尘手里的炸鸡也掉到地上。
他张了两次嘴,没说出来话,气流一经出口,又像是按捺不住尖叫或咆哮。
好不容易咽下梗在喉头的叫喊,陆沧水已经在慌慌张张地整理衣袖,拽了半天袖口也放不下去,米色的衣袖浸了一片鲜红。
他赶过去,阻止了对方徒劳的遮掩,尽量冷静下语气:“你怎么回事?”陆沧水没有挣扎,慢慢移开视线。
“说话!”
陆沧水别着头一声不出,像是被谁扇了一耳光的姿势,发丝凌乱,挑染和眼角的纹身也像沾了血,嘴唇微张,一副羊羔垂死的模样。
这景象离奇得有一种美感,楚清尘看了一会,温黏的液体爬上他的指尖,仿佛有生命在蠕动。
他忽然一阵恶心,像是沾到什么脏东西,狠狠把那只手往下一甩,血点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鞭痕似的印。
“陆沧水!”他一脚踢上宿舍门,去浴室洗手,冷水爬满手臂上每一个毛孔,冰凉得歇斯底里。
他就这样一边让水流带走血液,带走方才那一握的触感,几乎想要带走皮肤本身,一边对着里面喊,声音没多大,嗓子却已经沙哑:“陆沧水,你把地板擦干净!我不管你,你不要弄脏我的宿舍!”
他没听见回答,把手放在水下一直冲了两三分钟,才终于勉强冲走心头那种毛刺刺的感觉。
离开浴室一看,陆沧水已经成功放下袖子,居然真的抽了纸巾,覆在地板的血迹上。
这样之后他的行动力反而增强了,楚清尘毛骨悚然地认识到这点。
炸鸡还在地上躺着,盒子完好无损,但楚清尘将它拎起来砸进垃圾桶,连再吃的念头都没有。
他戴上耳机试图干活,音乐声开到最大,也盖不住背后传来压抑着的呜咽声。
呜咽逐渐变成啜泣,然后声音愈发失控,楚清尘摘了耳机回身,陆沧水蹲在那几张纸面前,脸埋在膝盖上,后背一耸一耸。
楚清尘刚察觉自己方才好像发了疯,有可能比陆沧水疯得还厉害。无疑,对方此时需要的是安慰和鼓励,而非那些命令和指责。
他再度深呼吸,尝试用理性搜索词句:“你还好吗?要不要和我谈谈?”
第一个字刚出口他就明白,连手机自带的语音人工智能来问这句话,都会比自己更温情些。果然,陆沧水哭出了声,但依旧只是摇头。楚清尘放弃了假装的温柔,戴上耳机,转回去看着电脑。
“那你慢慢收拾吧,弄好了叫我。”
啜泣声响了半个多小时,陆沧水重新开始移动时,楚清尘依旧对着电脑,一行字也没打出来。
隔着音乐,他听见挪步的声音,纸张摩擦地面,又被扔进垃圾桶。
如此反复数次,陆沧水站了起来,似乎在背后踌躇。
于是他也站起来,趁对方还没开口,摘了耳机,伸出手:“来吧,我给你处理一下。”
陆沧水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他轻轻摇头:“不用……”
“少废话。”楚清尘搬下自己的医药箱,“不处理会感染会留疤,如果断了肌肉或者手筋,就弹不了琴了。”
他扯着陆沧水坐到床上,掀起被血染得湿软的袖子,一看,拼命咬牙才没叫出声。
伤口很深但比想象中要浅,血滴得分散不过总量不多,看起来不用担心弹不了琴——但是,这一幕绝对足够给人以视觉冲击:
新的伤口如一条条暗红的缝隙,旧的则结痂或泛褐、粗糙、隆起,密密麻麻毫无间隙,几乎不像是伤疤,而像是皮肤本身变了异。
把手臂翻到外侧,旧伤疤的模样与内侧如出一辙,唯独两道竖着的伤口是新的。
他记得刚进宿舍时,陆沧水的手臂外侧还没有这两道。往旁边看,在桌脚发现一把尖头剪刀。
一句质问或抱怨已经溜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吞回,楚清尘拿纸巾蘸水擦掉干涸的血,拿了酒精喷瓶出来。
“别用酒精。”
“现在知道疼了?”楚清尘毫不犹豫地按动喷嘴,酒精喷出与倒吸冷气的声音同时响起,他满意地又按了一次,“活该。”
陆沧水一边挥动手臂一边龇牙咧嘴,酒精挥发后,脸色居然轻松了些:“谢谢你。”
楚清尘反而一阵脸红,仿佛愧对这句道谢。
躲在被子里换了身家居服,陆沧水找了耳机出来,第二次邀请楚清尘看电影。两人仿佛心照不宣地重归于好,楚清尘点了头,打算象征性地维护一下和平。
于是,两人共享一个耳机和一个电脑屏幕,关着灯,挤在陆沧水桌前看了那部经典电影。
经典是陆沧水的说法,后来查阅时发现确实经典,只是没到楚清尘久仰其名的程度: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群英国青少年在街区鬼混的故事,用药过量产生幻觉时,画面整个呈现一种癫狂迷乱的色调,比内容本身更值得寻味。
陆沧水无疑不是头一回看这部片子,但他看得很安静也很专注,楚清尘起初还有点心不在焉,渐渐地也不再走神。直到片尾,主角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决定去追寻另一种他曾不屑一顾的“正常”生活,去加入他所一度鄙视的“俗人”之列。
人物渐行渐远,屏幕外的两人在片尾曲中对视,影片里阳光温暖,在他们面颊上投下一层模糊的晕。
“片子是好片子。”楚清尘摘掉半边耳机,先开了口。
陆沧水点了点头:“前几年还拍了个续集,评价也不错,你要看吗?”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楚清尘摇头,说太晚了要去睡。
陆沧水没纠缠,也默默摘下自己那半边耳机。
楚清尘觉得电影的话题不该这么结束,但又不知道该评论什么,最后问了一句:“你和他们……很有共鸣吗?”
“片子是好片子,你说的。”陆沧水居然啧了一声,“问我干什么,和我又没关系。”
这话听起来像耍脾气,于是楚清尘也开始耍脾气,叮叮咣咣地进了浴室。
洗漱出来,发现陆沧水正拿着那把尖头剪刀,把家居服沾了血的袖子剪掉。
楚清尘看着他剪完:“你把剪刀给我。刀片也是。”
他说着就去翻陆沧水的桌子和行李,从角落里找出一包刀片,有新有旧,甚至还有生了锈的,又从他手里夺走了剪刀。
“没用的。”陆沧水看他的表情似乎带笑。
“我不管有没有用,再被我抓到一次,你就不许再呆在这。”
“你真的很生气。”
“谁会不生气?”楚清尘开始口不择言,“你也好,电影里那些人也好,都是一群疯子。”
“鉴于我每次想解压就看一遍,可能确实有共性。”
“神经病。”
“是哦。”
楚清尘懒得理他,爬上床。每天都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争吵还是和平度日,熄了灯,作息节律是永恒有效的逃遁。
但愤怒依旧在胸腔里不断鼓胀。他翻出手机,开始打字对陆沧水抱怨,一经表露,愤怒的缘由连自己都未曾设想——
你凭什么?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被你唾手可得,你有天赋有资源,漂亮、聪颖、一身才华,凭什么暴殄天物,凭什么要给自己刻下伤疤?
几行字改来改去,怎么改都像是在夸他,索性一拉到底全选删除,比整盒炸鸡扔进垃圾桶还利落。
不料刚收起聊天框,陆沧水也开始打字,“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回,最后也还是沉寂下去。
楚清尘看了一会上铺,坐起来,转向对面床上的手机光线:“如果我明天有空,就和你看续集。”
“嗯。”陆沧水在手机背后闷闷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