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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可跳】第六章 还有什么延续至今 接引子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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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尘把自己校庆演讲的视频,以及海棠花的照片发进了群里。华江理工给高级教职工在校内分了房子,面积不大不小,一个人住是略显空荡。
如今他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窗边不远处是改头换面过的理科实验楼,被装修成优美的半开放式,如今已经不用再担心有哪位学生会从天台一跃而下;栅栏上灯具精巧,春夜亮着带一圈人工火晕的暖光。
还有晚归的学生在楼里活动,脚步轻快,新一代青春的脸孔,新一代国家民族的栋梁。
智能手表振动起来,他转头看向墙壁——上年纪后眼力大不如前,他已经惯于操作投屏来使用电子设备。
是黄恺声先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随后又跟了一句语音:“楚教授讲得真好。”在教育岗位上奉献了二十年,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年轻。
晚上八点,F国时差也正适合聊天,陈星烨也出现在群里,发赞叹的表情包。
她跟着思思出了国后,在F国音乐圈小有作为,可惜身在国内的楚清尘鲜能听到她新的作品,只能看见她在好友圈里天天晒狗,一只表情憨厚的巴吉度犬,能吃好动,被主人打理得油光水滑,跑起步来,一双大耳朵好像两片彩旗在脑后飞。
邱岳平和单夕萤也先后回复,用语音和文字聊了一会,发现大家都在,干脆开了视频通话。
楚清尘今晚没什么事,接了,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映在墙壁上——明明在好友圈里基本都能看见他们的近照,“迷犬”的几人已经如自己一样老去的事实,还是总会让楚清尘下意识地心惊一秒。
第一句打招呼的话,向来都是习惯性的“好久不见,大家没怎么变啊,还是那么年轻”——已经年逾六旬、鬓角花白的邱岳平笑着说,年轻的是你们,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
40年代打击私有财产的时候大家一度担心过他家,但邱岳平未雨绸缪地将公司股份部分转移成了国有,受损相当有限;他想教下一代学音乐的梦想最终没能实现,曾经为打鼓练出的肌肉也干瘪下去,性格却还是一样爽朗,夫妻恩爱,儿女事业有成,父母生病也请得起人照料,称得上是生活美满。
单夕萤笑得最大声,她确实是几人中最显年轻的一个,分不出是三十岁还是四十岁反正不像五十岁,蓬松的大波浪卷发被束在脑后,笑完又往脸上拍护肤品,手腕上一条带绿宝石的细金链格外亮眼。
“萤萤好精致啊。”把短发烫了卷的陈星烨对着镜头笑道,她那边还是中午,视频背景是白地板深灰色壁纸,水蓝色的沙发,阳光顺着纱帘飘进来。
这位曾经一开嗓就震慑全场的女主唱,如今已经专注于幕后创作,瘦削、凌厉、气质非凡,好像老电影里女教授的形象,看向朋友时却依旧面带微笑,眼神柔和了不少。
“最近演出又多了。”单夕萤涂完护肤品才答,“皮肤状态不好不行。”
“演什么?”楚清尘知道她后来当了音乐剧演员,但许久以来,他对任何现场演出都不再关注。
单夕萤的眉毛撮起来:“还能有什么?听都听烦了,真不想唱那几首……池霭比我更受不了这些,但她有名气了能去上综艺,我还是只能接着唱。”
“今年被批准公开的文化作品名额又少了。”黄恺声回答。
大家说他不愧是思政老师,消息果真灵通。他的外形变化很大,年轻时瘦弱,如今却有点发福,倒是始终把音乐作为爱好坚持下来,还在好友圈发过给妻女弹唱老歌的视频。
“这里也没好到哪去……”陈星烨搅着咖啡,此时,她的背景里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下一秒,跑得头发乱七八糟的蔺子思被巴吉度犬带着,一人一狗共同扑到镜头前:“哇,大家都在!”众人笑着打招呼,说她和陈姐长得越来越有“妻妻相”,如果染个红头发出去就像姐妹一样。
他们说的是实话,这两人一同生活许久后容貌真的越来越相似,尽管思思脸型相对圆润,气质柔和,也正好是姐妹或伴侣间恰到好处的差异。
蔺子思听了这话很受用,笑呵呵地去梳狗了,说一会再回来聊。几人又陆陆续续聊了些琐事,近来大家过得都还好——这更像一句遗留下来的寒暄旧习,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过得不好”或“过得特别好”。
楚清尘把这事说出来:“我今天和学生聚餐,给他们放了你们从前的演奏视频。”
“迷犬”的成员们集体感叹一下,随后都说清尘太认真了,肯定会被他们在背后笑,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音乐审美。“我自己都快忘了那些歌怎么唱了。”陈星烨对着镜头挥手,“现在黑嗓也不太行了,不像年轻那会,敢吼敢造的。”
“你也忘得太快了。”邱岳平笑着做出拿鼓槌的姿势,“我都还记得那首鼓点怎么起呢,《地平线外》是吧?嗒嗒,嗒嗒嗒嗒嗒……”
“是《地平线后》。”陈星烨说。
大家笑成一片,笑了会又沉默了。
一提到“迷犬”时期,就总有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绕不过去,又不想提起,一提,就好像如今的一切都成了五光十色的肥皂泡,虽然暂不担心会破裂,但总归是蒙蔽了什么,飘浮着,离那时某种切心的刺痛、血脉偾张的生命都很远很远。
楚清尘注意到这种沉默,但他是有意为之,无论如何也想听人提提那个名字:“在最开始,我读本科的那会,最喜欢《地平线后》。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死命不肯承认是你们粉丝。像在和音乐闹别扭似的……”
大家笑说你当时是这样,看着可凶可高冷了,浑身带刺的;黄恺声补充说现在也很高冷,但是不带刺了,相处起来舒服了不少。
“但其实不是和音乐闹别扭,而是和自己闹别扭。”楚清尘接着说下去,“还是沧水让我明白的。”
本已有些欲盖弥彰的氛围彻底冷寂下来。大家都不由自主看向屏幕上唯一一个空白的位置,陆沧水从没换过的头像——瓦伦汀那张专辑封面的照片,孤零零浮在一片灰黑的背景中央。
单夕萤先前一直在往脸上涂护肤品,终于抬起头来说了句:“但就算陆沧水还在,‘迷犬’也办不到现在了。”
“我们讨论过要不要转型,结果一转头发现,干脆就不用办了。”陈星烨叹了口气,“就算坚持他的理念,也总有个地方能容得下他。何苦呢。”
“说不定人家就是隐姓埋名,去国外发展了呢……”
谁都不想主动提陆沧水,但一旦提起,话头又都停不下来。
悲观也好,乐观也好,想象虚无缥缈得令人心酸,索性转到还算真实的回忆。
楚清尘那时已经明白,陆沧水跳过楼的事是真的。大难不死后万念俱灰,坐在轮椅上打着石膏,自暴自弃自轻自贱似的录了几首曲子,上传到尘封已久的视频网站账号,不想有了点流量,就这样被一心要组乐队的邱岳平看上了。
这五人凑到一起的过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是邱岳平先打的主意,靠着家里公司给他的资本和闲情逸致,去艺术培训学校找到陈星烨,去酒吧驻唱之中找到池霭,在网上找到陆沧水;看了募集信息后主动请缨的也有几位,最后选中了黄恺声,再后来,陈星烨从自己硕士期间的学妹里找到了单夕萤。
陆沧水是和他们线下会面最晚的一个成员。
第一次见面之前,大家就是在这个群里聊,邱岳平问谁会作词,几人都说自己可以试试,两小时后陆沧水一声不吭地把歌词发了过来;又问谁会作曲,陈池两人找了先前的作品,结果隔了一晚后陆沧水又一声不吭,发了与歌词搭配的曲子demo,连编曲都已经安排好了。
当时他的创作水平尚待进步,风格却已经颇具特色,出身学院派的陈星烨评价他的作品“向来剑走偏锋”,众人深以为然,但无一不为其中汹涌的创造力而惊叹。
这首歌后来成了“迷犬”的出道单曲,奠定了风格的基础,可是直到一个月后,陆沧水本人才第一次来到排练室,此时其余四人都已经在群里聊得昏天黑地,一起吃过饭唱过歌打过羽毛球了。
那是个秋季的周末下午,陆沧水穿着显然过薄的T恤加袖套,背着吉他来了,全程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弹得行云流水挑不出错,排练完,收拾了东西就走。
邱岳平觉得尴尬,在后面叫住他,难得见面,我们去一起吃个饭唱个k啥的吧?
陆沧水回过头,眼神是货真价实的惊诧,良久他看着地板,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干巴巴、直愣愣,似乎是许久以来头一回开口:
“所以,是我哪里弹得有问题吗?”
在“迷犬”几人已经熟悉起来后,这句话被作为善意玩笑的素材广为引用,而在当时,首先没忍住笑出来的是池霭。
她一笑,气氛松开,其余人也忙说你弹的特别好,只是单纯地想约出去玩玩。
陆沧水啊了一声,茫然地看他们,良久,再次语出惊人,这次带着点畏缩:“对不起,我以为玩乐队只要弹吉他就行了。”
“就是这样。”池霭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你们几个天天出去玩,人家可是当真想搞音乐的。”
这次众人笑得更自然。邱黄两人一直在当氛围粘合剂,解释了许久乐队需要经常接触所以磨合是很重要的希望大家能做朋友,陆沧水才露出明白的表情。
他最终没同意也没拒绝,就这样被拉去了卡拉OK,全程一句也没唱,坐在角落专心致志地吃几人点给他的冰淇淋,吃到时间结束,还剩半碗化了的奶浆。
之后大家觉得他似乎不喜欢出去玩,但公开约过几次也不拒绝,就是到地方后不说话也不怎么参与活动,最终认定这人性格如此,也慢慢习惯了他在旁边跟着。
再之后,问想吃什么能开口点菜了,听他们说话会笑,话题也能插两句嘴了;最终在第一次见面后的第三个月,当陆沧水主动发了个唱片店的地址在群里说“想一起去这里”时,所有人都大喜过望,答应下来。
当天陆沧水在群里说了很多天马行空的话表达开心,陈星烨笑他像小孩子一样,知道要出去玩就兴奋。
陆沧水回复她:“这可不对,兴奋又不是孩子的专利,如今这个越来越压抑的社会,就是你们这种认为成年人不该兴奋的人造成的!”
众人当时还当是玩笑,结果第二天见面,大家都看出来他不对劲了:在唱片店从这头蹦到那头被店员提醒好几次,抓着路人开始科普摇滚乐发展史,不顾阻拦买了一筐唱片给大家分,结账时一开手机发现没话费没流量,付不了钱。
最终几人赔笑道歉地把唱片都还回去,拉着陆沧水出门,把他押上邱岳平的车后座,池霭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脑子是不是不正常了?
陆沧水很严肃地问什么叫正常什么叫不正常呢,正常是由正常人也就是大多数人定义的,我有些时候确实挺小众的我承认,但这难道是什么坏事吗,所有东西只要考虑大多数人的话少数人的想法谁来关注呢,毕竟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少数派呀?
掰扯一路,把人送到家里,陆沧水的母亲正在因儿子一大早不告而别而着急。
陆沧水在建队之初就说了自己的精神问题,但在那之后“迷犬”众人才算见识到,双相情感障碍究竟是什么状况。
邱岳平拉过四人小群讨论要拿他怎么办,最终觉得没充分了解他的症状是乐队的问题,既然当初选择了接纳,这时也尽量不要反悔。
接下来陆沧水三天写了三首质量尚可的歌,两天后又出了首谁也没听懂道歉在哪的道歉曲,于是所有人原谅了他,一致决定为了音乐,日常相处就包容包容。
陈星烨决定让乐队回归正业,把那几首歌改了些返回去,说这样更容易练。
过了一个小时,陆沧水看到后直接在群里吼起来了,说你为什么要改我的歌,哪里不满意告诉我啊,你为什么要自己改?
陈星烨也没压住脾气,两人吵了起来,池霭帮陈星烨,邱黄两人试图调停反被双方架着烤,从下午吵到凌晨,事件最终以陆沧水留下一句“都是我的错你们爱练什么练什么”,退群失联为结束。
后来大家盘点起来,明白他是自知理亏又拉不下脸认错,本以为冷处理一段自然就会回来,但等了一周多还没动静;剩下四人一合计,联系上陆沧水的母亲,得知他在家整天躺着不吃不动郁郁寡欢,征得母亲同意后,直接杀去家里见面。
陆沧水的房间像个小型的音乐收藏室,一整面墙的电吉他,成排的音箱,几大包的效果器和电线,书架上的cd比书更多,而此时主人正面朝墙窝在皱巴巴的床单上,听到有人来了,把头缩进被子里。
黄恺声第一次把考初中教资时的沟通技巧用在实操上,问问吉他,聊聊音乐,温和且旁敲侧击地引他上钩;其余人也都配合着,一天下来,没有丝毫效果。
于是第二天,大家晚上依旧集体来陆沧水家里团建,也不硬拉他做什么,坐在旁边自顾自聊天;聊上一个小时告辞离开,还不忘对被子说一声再见。
第三天故技重施,这次决定播唱片,但是一时没找到CD机,母亲也说不知道在哪里。
听他们小心翼翼地翻箱倒柜,陆沧水赤脚下了床,从一排CD的后面搬出一个小箱子,打开,插上电源,又一言不发地拖着脚步回床上窝着了。
几人交换眼色,邱岳平先开口:“哎,我想听点有意思的。”
陈星烨接上:“什么叫有意思的?”
“就是能给我们作曲当参考的那种?”
“我们不是要个性嘛,参考那么多还有什么个性……”
“创新和参考不矛盾啊。”池霭参与进来,“你听的东西都会潜移默化地被吸收,比如沧水写的那几首,我觉得真的有点瓦伦汀的味。”
“瓦伦汀?”
“你看……”池霭指了指书架中央插着的几张光碟,“他有在听的。”
“是吗,沧水哥?”黄恺声有点心急了,回头直接问道,“瓦伦汀的歌好吗?我们可以放一下吗?”
床头柜咣当一声响。
陆沧水原本对墙躺着,现在已经掀了被子坐起来,满脸是泪,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抱着被子一个劲地哭。
黄恺声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邱岳平已经先凑过去递纸巾,先不说话,任着他哭了半天。
陆沧水把手里那张湿透的纸巾捏来捏去,折起来又展开又卷起来,几度张嘴,看上去像是要呕吐,但最终没有吐出来,也没有说话。
一直到他哭不动了,众人劝了很多也没有用,各自回去决定明天再试,陆沧水却在深夜给所有人私聊了很长一段,详细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和大家处不好关系,写不出令人满意的歌,被改了还发脾气,麻烦你们大张旗鼓地来哄还不领情,等等。
最终他得出结论说,因此我不适合和人一起组乐队,而且也已经很久没有创作的灵感,只会辜负你们的好意非常抱歉,但不用再管了,我决定退出。
四个人一边在小群里互通消息,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着给他回复,聊了两个小时后发现,无论如何强调“我们重视的是你”,陆沧水一口咬死他们是在迁就求全。
最后还是池霭实在掰扯得不耐烦,回了一句:“对,你就当我们根本不在乎你这个人,就是要你来给我们弹弹吉他,这样行吗?”
“那如果你们找到新的吉他手,就随时把我优化出去。”
这样还真行。
怎么也没想到是顺着这个思路,陆沧水才能接受“乐队真的需要他”这件事,从而回归一言不发的模样回到“迷犬”。
肯定不会当真去找新吉他手,只是起初艰难的破冰过程又重走了一遍,好在往后一段时间里,相处都还算顺利——
而那个在台上大开大合,生活中敢找楚清尘主动打招呼的陆沧水,则几乎是乐队在这两年间一手培训出来的成果。
说到这里时陈星烨长叹一口气,萤萤,你还记得你刚来那会,总抱怨我们不夸你光夸他吗?技术是那样不说,养了两年终于养出个人样了,哪能不捧着点啊?
五十五岁的单夕萤在画面里捂着脸笑:“别趁机损我了!”
楚清尘听过这段往事。
上一次讲时是在陆沧水刚失踪不久,大家说着说着都哭得一塌糊涂,隔了二十年再讲起,情绪淡去,更多是怀念青春时光,那种云淡风轻的怅惘。
他不由得再次想象,如果“迷犬”中的某一位,抑或是自己,真的死缠烂打地撬开了陆沧水的心门,把那些他无法说出的情绪、污秽或黑水全部找到、承接并清理干净,如今是不是真的会有些不同。
但已经不可能有那样的人,现实中不可能再出现,理论上或许也不可能:咨询师的技巧太过生硬,真挚的好意又总被轻描淡写地推远,或许是他自己明白,如果想要涉足其中,任何人都会被那些污水淹没。
楚清尘自知无能为力,因此直到如今,依旧感到分外不甘:毕竟在十九岁时,自己也曾为了维护那不堪一击的“平静”而从他身边远离,道貌岸然又无可厚非地,在交还了那些过重的行李后,匆匆转身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