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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十七章 一封遗书 如标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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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楚清尘:
你说想知道我,那我就试着让你知道。多数时候我不记得过去,但有时记忆会如海啸奔涌而来,一经整理就面目全非,但既然答应了,我试着写下来给你。
在这里特意写出来未免奇怪,但你理应不难认识到这个事实:我天资聪颖。
这不完全等同于思思的那种聪明。我不太会数学和编程,但同样从小到大都在喜欢“这个年龄理解不了”的东西。那些似乎需要非常丰富的人生阅历才能明白的哲学和文艺典籍,拿来就看,看一遍就似有领悟。这种聪颖,让我察觉自己的世界常常和他人不同。大家不假思索就去做的事,我偏得先去想“意义”,想不明白去问,问了后别人不答,眼神说着我很奇怪。后来我知道自己不该问,就不再问。然后,察言观色变成一种直觉。很小时,我从母亲的表情里明白,自己单单存在就是给人添麻烦;再大一点,就敏锐地从万事万物中嗅到悲观,从而对一切都一视同仁地不予期待。
小学三年级第一次转学,因为父母离婚了,我要随母亲搬去外省。母亲想瞒着我,但我每晚都在听他们争吵,父亲对我越来越不耐烦,我知道他是不想要我,因为我不是他谢家的孩子。但当时,我更难过的反而是,要和学校里的小伙伴分开。大家给我办了盛大的欢送会,我收到三十几张贺卡,其中有二十张以上都写着“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真的相信了,告诉他们我的新家地址,希望大家能给我写信,我一天回二十多封信也可以。但是我一封信都没有收到过。我问母亲,她说那是因为他们忘了,后来又说是因为很忙。再后来,她说你去交点新朋友吧,我交到了,但新朋友也会在我离开学校后忘掉我。或者更糟,和母亲还有谢叔叔一样彼此生恨。
小学五年级第二次转学,因为母亲又结婚了,我们又搬回华江。她还是瞒着我,我还是装作被她瞒过,先叫那个男人叔叔,但我知道自己应该在某天童言无忌地说出一句“彭叔叔当我爸爸多好”,然后从此顺理成章地改口。在旧班级里呆熟悉了不觉得,一换了新环境,一接受“所有人总有一天都会和我无关”,识人忽然轻而易举。只要我和一个人聊上几分钟,那人在我眼里就如同透明。
自那之后,我说出每一句话、做每一个动作,对方会采取的回应,从未出乎我意料。
当时我已经学了几年电吉他。两个人生活期间母亲常常不在家,我偶然看见她收藏的摇滚乐队录像光盘,过于耀眼的灯光和过于喧闹的声音,让房间里的一切都变成虚影。然后我说我想学那些人演奏,她立刻带我去报班。这种音色锐利、颜色鲜艳的乐器,在挣扎于钢琴提琴古筝考级的小孩们眼中,如特立独行的代名词。那时我几乎鼓动一整个班的孩子,都和他们的家长说想去学电吉他,有几个人真的学了,甚至当时的一位朋友还在班里表演过。一曲结束,我边鼓掌边暗自好奇,他怎么就听不出来节奏拖沓得可怕。然后那个朋友来找我,问弹得怎么样,我说总体挺好的就是节奏慢了——他不开心了,很久不理我,我其实知道会这样,假装没注意到,刚好乐得清闲。后来我无聊了,装作不明所以去追问和道歉,就把他哄回来。
这就是我使用识人才能的开始。只要我愿意,我能被众星捧月(尽管基于现状,你可以当我自吹自擂)。所以那几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沦落至此。
但当时已有苗头:戏耍那位朋友时,我连愧疚也没有。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把电吉他学下去,我们也会随着毕业分道扬镳,那么早一点晚一点无所谓,由他、我还是由时间来掐断这段友谊,也都无所谓。再后来,他还是来找我玩,其他同学也来找我玩,我笑,我说着永远“正确”的话,内心有团黑火时不时跃起,说着这一切让我恶心。我想要突然大哭、尖叫、向身旁所有人拳打脚踢,然后跑到某个过街天桥顶端跳下去,让车把自己碾成一滩肉泥。他们只是被我的笑和话语吸引而来,而他们总有一天要抛开我,笑和话语是虚假的,至少是暂时的。为什么他们察觉不到这一点?为什么还那么开心?这种日子到底有什么意义?
黑火后来变成缠绕我心脏的黑蛇,黑蛇后来变成了瓦伦汀。我很早被保送到重点初中,彻底闲下来的那几个月,到处去淘专辑,就第一次认识了瓦伦汀,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初一母亲流产住院,彭叔叔从医院回来拿我撒气,当时我正练瓦伦汀的一首曲子,怕吉他被他摔坏,只好抱着吉他躲避拳打脚踢。崩断的弦像一条蛇在我指缝间咬了一口。瓷砖地很凉,回过神来,瓦伦汀就在天花板上看我。我坐起身,他就走下来说,看你这样。有什么好哭的?他们组建家庭的唯一希望没了。如果没有你倒好,有了你,他们还得花钱花心思,养别人的孩子。这把吉他,还有你的音乐课,都是谁出钱买的?你这个废物和我不一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走街串巷地卖唱啦。
可我还是要哭,他越说我越是哭。这是个例外。我能明白很多事,却唯独揣摩不明白自己的“情绪”,所以只好受其奴役,俯首称臣。然后我从床上起来,回到客厅,灯已经关了,吉他在沙发上,彭叔叔躺在主卧打鼾。瓦伦汀在我耳边嘶嘶地说,你现在去厨房,拿一把水果刀杀了他。我说我不要,我不愿意被警察抓走。我把吉他抱回自己房间换弦,调音时每拨一次弦,他就在我耳边冷笑一声。调好了音,我没有插电,把会的曲子都弹了一遍,听见他说很烂,很恶心,太无聊了。听了这句话,指骨突然闷闷的发痒。他抓住我的手,按到吉他四品二弦,声音还是让人讨厌,却突然有点温柔起来。好了,他说,我来教你创造永恒。
那之后我能看到“景物”。
彭叔叔后来说,那晚他是道了歉,把我哄睡着后才去睡的。我没有印象。说这话时已经是两年后,他和母亲最后的几次争吵里母亲说到这事,我才知道原来我对她告的状她全听见了,而且全记得,只是从前懒得管。那时“情绪”已经每天像油锅炸薯条吞着我,越想寻根究底越剧痛。其实我在每个集体都适应良好。其实彭叔叔只对我动过一次粗。其实母亲对我几乎有求必应。可痛苦,或许是痛苦,每天都像坏了的水龙头在源源不断地汹涌,想在琴弦上清除掉时瓦伦汀看着我说,你在侮辱音乐。
然后我只好开始自残。
母亲和彭叔叔离婚后,说她只有我了。当时我已经能保送上重点高中,但她交了一大笔学费,让我去华江二外的国际部。从以前开始她就总出外工作,一年半载都不回来,现在决定带我一起远走高飞,彻底离开伤心地。华江二外的国际部是住宿制,我从未如此稳定、高强度地过过集体生活。同学基本都是家里有钱、从小就决定要去国外发展的,拥有和我完全不同的背景语境。电吉他在那里不算什么。识人的能力还在,纵然不再众星捧月,我也本可以过安稳的日子。可是“情绪”不肯放过我,让我总无意识地说出令人讨厌的话来,好像它替我决定了,不愿意在这个集体好好呆下去。入学一个月后有场国庆联欢会,每班出一个节目,我想去弹吉他,但班里另外一些人商量演短剧——于是他们找我合作,让我演一个丑角。我答应了,然后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某一方面,居然会笨拙到令人绝望的地步。我真正在台上亮相时,台下哄堂大笑,从效果来讲居然算成功。之后,我所到之处,总会出现模仿我的台词和动作的声音。我知道那只是玩笑,但情绪勒令我做出选择。我大发雷霆。
以此为契机,我开始被霸凌。
形式和如今类似。没有人会对我拳打脚踢,甚至少说粗话,那只是一种氛围,一种文化,把动物放在玻璃笼子里隔开,一种文明的观赏者距离。我外貌古怪、性情孤僻、集体生活经验不足、家庭背景特殊,又时常被情绪控制着自毁形象,是最佳的赏玩对象。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也不太记得,只记得从高一下半学期起,我就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害怕打扰室友,坐在宿舍走廊里吹风。老师用英文讲着课,说出的单词突然变成乱码,然后她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答不上来,听见周围人在笑,但事实上他们没有笑。
我的聪颖让我明白一切都无所谓,泛滥的情绪让我无法真的当任何事无所谓。母亲说她只有我了,那笔钱真真切切被花了出去,我俗套地想着我不能辜负她,网上总能看到多少求救和分享生活的声音,告诉我能在这里上学是多少人——只是比我倒霉所以生在贫困家庭但更聪明更努力的人——所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我该感恩戴德,我不能把这个机会轻抛掉。识人的直觉、理性的聪颖和领悟力,我曾为拥有这些沾沾自喜,而终会遭其反噬。难道不是我明知不该,还先对他们发火?难道不是我自找的?难道我没有因为此时的悲惨而稍感安慰,仿佛在演绎一出剧本?
我高三时先斩后奏,转去国内高考方向。母亲问我缘由,我答不出一句话,她可能意识到了什么,同意了,没多追问。我没有思思那么聪明但在这方面也不差,不然不会只学了一年还能上华江理工。之后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但你和学姐都想错了,我不是受害者。我知道有些话会惹学长不快,我知道一男一女独自过夜会让人误解。我潜意识里想拆散他们。我有意为之。于是情绪没有了,意义也没有了,甚至都不太痛苦,只剩深刻的无力。在宿舍楼顶是我人生最荒谬的一幕。我明明都已经心如死灰了,跳下去前想的只是这下就彻底结束了——可我活了下来,只是让伤口痊愈,然后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然后母亲陪了我很久,她说起自己也是产后抑郁才把几个月的我送去老家,又因此和我生父离婚,从此人生莫名其妙地一路下坠。我躺在床上,当时伤还没恢复好,感受着疼痛在肋骨、腿骨和脊柱里钻出孔来,知道精神病原来是在我们基因里一脉相承。我本来只是平淡,唯独那一刻开始有点恨她,想着你现在来诉苦来讨好我有什么用呢,随即又觉得错在我的生父和养父,我该同情她一点。但无论埋怨还是同情都说不出口,最后用英文给情绪盖了层膜。我问她,Mom why did you brought me here? 她沉默了很久,没有用英文,说,我本来以为你会快乐的。我想让你快乐一点。
“快乐”很陌生。我自暴自弃地使用病人的特权,支使她给我买来所有我想要的吃食,吃两口就索然无味地扔掉。一旦能起床,我就硬要自己摇着轮椅出门,在步行街横冲直撞,大把大把花钱。医生说这就是躁期的典型表现,让我加药——我听着好笑,躁狂?明明是我存心害人。购物袋和快递箱堆满房间,多数连拆都没拆。然后我又开始弹琴,瓦伦汀还是说你在侮辱音乐——音乐算个屁,我骂他,我就要侮辱音乐,我还要公开自己侮辱音乐的录像。我坐在轮椅上乱弹吉他,重新注册账号把视频传上去。传了几期,队长的邀请忽然发到我私信里。
我就这样遇到了‘迷犬’,然后遇到了你。
起初我甚至恨过他们,和现在恨你一样——是的,楚清尘,那不是气话,我恨你。他们越是接纳我,越是对我好,我越恨他们和自己。瓦伦汀笑他们,说音乐是你我全部的精神世界,对他们来讲却只是爱好,或者谋生手段,是抛下也没关系的一部分。明明有一天都会分开,为什么要让我在此时快乐。为什么还要重复这种生活,给予我注定分离的相遇、注定消失的希望,然后让我上瘾般无可救药地沉溺其中?
这就是真正的我。所有否定、叛逆、真心、才华,都是空壳。你在我心里算更特殊的那个,因为乐队要我的吉他,只有你要的是我本人。你认真地安慰我陪伴我,帮我想办法整理情绪的模样,可气又可笑,然后某一天情绪突然说,我爱上你了。不是爱情的爱,或许也有一点,我不太清楚——但为什么呢,或许因为你那么认真地在爱我,明明我一直在扰乱你。我甩不开你,因为你总追上来,我又对你的关心上瘾,于是采取另一种方式来恶毒。我羡慕你的秩序、理性和理所当然,羡慕并深恨着你和你的世界,那一整个光照煌煌、令我无处容身的世界。我接近不了你,你为何不能来接近我、看见我,真正和我并肩而立?于是我故意反复无常、出言不逊,故意摆出种种姿态要你照顾,想把你一并拖入深渊。
如果你没那么迟钝,应该明白这些手段已经生效。你接下那枚拨片之后,情绪开始一发不可收拾。我明白应该放你回到你的日常,却因你的忙碌而心生气恼,故意重新弄伤指甲,好换得你些许关心。但是知道你忙碌是为了给我辟谣后,我反而愧疚到束手无策——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明明我如愿以偿地把你也拉到千夫所指的地位,为何我并不为此开心?因为你对此太过冷静?因为我不希望见你落魄?你回避我,我就顺从你,却又故意把自己折腾生病,以此继续获得你关爱——但这一次,我明白自己的刻意,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既然这是一段注定结束的友情,既然你我终将分道扬镳,那就由我来和你告别。
告诉你这些,算我良心发现。让你关注自己内心的劝告是认真的,因为我一眼看出你问题所在,那就顺带着说一下;其余的,你可以全当恶意的产物,尽快甩脱。如果你不想忘了我这个人,我自然有办法让你记得。我真心地希望你好,也相信你能一直向好。这是我最后的恨意,也是爱意终于压过了恨意的证明,是我最终挣扎后正确的选择,你应该祝福我。
陆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