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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三十八章 怒火在雨中颓唐 楚清尘终于 ...

  •   外面还在下雨。
      雨丝细而密集,悄无声息地落在人身上,不知不觉中浸湿发丝,水珠再一串串滴下来,淋透睡衣的肩膀。
      路上几乎没人,楚清尘跑得跌跌撞撞,脚在拖鞋里一步一滑,跑到海棠路旁边,环顾四周,不见陆沧水的身影。
      他沿着湖边往前。
      刘海长时间没修,被雨淋得软下来,贴在眼镜上,一片暗雾般的黑。
      教学楼都没开,陆沧水不在海棠路两边的地方,也不在湖对岸。
      他一口气跑到校门口,气喘吁吁,发现电子门禁还未启动——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翻墙或硬闯,陆沧水应该没有出校。
      回过头,湖面有雾,碧绿的海棠树还在雨中朦朦胧胧、从从容容地立着。
      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忽然席卷了他。
      楚清尘还是在跑,却不知道跑去哪里,只觉得不能停下脚步,仿佛陆沧水确实在某处等着他来追,追到了就能拉进怀里,从此永生永世地不再分开。
      社科楼下是他曾弹过吉他的草坪,爬山虎攀在墙上,被雨水浇得格外厚重而浓绿,甚至已搭上生锈的栏杆。
      栏杆带着铁丝网,沿楼体层层攀上,直到楼顶的天台。
      这是唯一一个还能上去的天台。陆沧水这么说过。
      心脏忽然膨胀到要挤破整个身躯。
      楚清尘穿着睡衣爬上栏杆,翻过铁丝网,踏到粗糙暗红色的楼梯上。
      脚步声叮叮当当地由下而上共振,周围的隔挡、上一层台阶的底部、阴云、湿透的衣服和霉味,都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只是不停地往上奔跑,鞋底打滑,就把拖鞋一甩,光脚踩过一级级冰冷的铁板。
      折叠交错的栏杆仿佛没有尽头,他机械地往上奔跑,直到忽然看见,某一级台阶上有一片浅红色的痕迹。是某种液体从高处溅落似的,看色泽尚且湿润。
      浅红的痕迹淋淋漓漓,往上拖了一小段路。
      他一步跨过两级台阶,拼命快跑,又转过两个弯,眼前终于豁然开朗——楼梯和天台之间,只有一道半身高的栏杆阻挡。
      天是灰的,天台的水泥地被雨染湿,也是灰蒙蒙的。
      陆沧水倒在栏杆内侧,如同半融化一般贴在水泥地上,身旁一滩淡红色的呕吐物,正被雨水缓缓稀释。

      先前早有心理准备,楚清尘此刻冷静得出奇。
      他翻过栏杆,把人从地上揭起来,湿透的夹克如同一个水兜,连肩胛骨一同沉沉坠在臂弯里。
      他掏出手机给学校医务室打电话,水珠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彩虹,似乎潮湿还是多少影响性能,通话键要按好几次才能播出电话。
      医务室接得还算快,他简明扼要地说明有一位同学在社科楼天台上,因服药过量而昏迷,需要派救护车和担架,尽快送往校外的医院。
      医务室挂断电话后,他又给邱岳平打电话,说陆沧水吞了药,目前昏迷中,状况危险,已经联系校医室,等确定转送的校外医院后再联系。
      听筒对面“啊”了一声,倒吸一口冷气,问道:“心跳呼吸正常吗?”
      楚清尘顿时一阵寒颤。
      怀里的躯体没有一点热量。
      他将手指放在陆沧水的口鼻处,能察觉到一点温热,但几乎没有气流拂过的感觉。
      费了一番力气才拉开夹克衫,隔着薄卫衣,将掌根顶在左胸口处,良久,迎接到一点微弱的搏动。
      “还活着。”他说,似乎是松了口气,但又毫不乐观。
      “好,让他侧躺,监测呼吸心跳,如果有问题就做心肺复苏——你会吗?”
      “会一点,以前初中学过……”
      “附近有没有AED?”
      “我不太记得,旁边也没人能问……”
      “好,那你别一个人去找了,如果来人了让他帮忙。等医院确定了立刻联系我。医务室那边随时可能给你打电话,注意接一下,先挂了。”
      楚清尘听着挂断的声音,忽然想就这样让手机摔到地上——可是不行,他还得解除静音,并把它放回稍微干爽一点的裤兜里。
      他的大腿正托着陆沧水的肩胛骨,手机放进去时,或许是坚硬的物体让人有了知觉,陆沧水忽然一阵抽搐,拧起眉头,脑袋偏向一侧,又吐出一团混着药和血的红色液体来。
      楚清尘赶紧把人侧过来,猛拍他后背顺气。
      陆沧水撕心裂肺地咳,抽了一阵气,居然缓缓睁开眼睛,很艰难地抬头,看向楚清尘。
      “你怎么样?”楚清尘扳着他的肩膀,“别乱动,我叫救护车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突然顿住了。
      陆沧水脸上绽出一个微笑,把话语截在口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微笑。
      释然,又有点悲伤,但在此之上压倒一切的,竟是一种幸福乃至神圣的光辉。
      陆沧水就这样在雨里,躺在他怀里微笑着,全身泥水,头发肮脏,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随后抬起那只冰冷、生茧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楚清尘抓住那只手,仿佛暴雨从头顶倾盆而下。
      只要见过就明白。
      陆沧水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货真价实地快乐着。
      然后那层辉光淡去了。
      那只手从他手里掉下来,重重砸在水泊里,身子往后一仰,重新在他怀中,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地心引力那般,无尽地沉下去。
      “啊……喂?喂!”
      楚清尘摇晃着陆沧水的肩膀,可是再也收不到反应。
      他也顾不上再检查生命体征,把人平放在地上,开始心肺复苏——平躺,在胸口中央的位置,双手交叠按压,每十五秒做两次人工呼吸。都还记得。
      一开始还遵循规则,但陆沧水久久都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嘴唇似乎越来越冷,动作开始急躁而粗暴起来。他这样一下下使劲地按着,几乎听到手掌下肋骨开裂的声音,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急救,还是在拿这具仿佛了无生气的躯体泄愤。
      此时,信件的内容才开始在脑海中产生含义。
      一个自私又自大、以为自己能窥探人心,擅自替他人决定交际、乃至决定人生的人,一个疯狂到无药可救的怪咖,对另一个凡人的爱恨。
      太胡闹了,轻率得令人愤怒,不是愤怒,用这些来形容都太轻。
      他希望看到陆沧水痛苦的反应,皱一下眉或者抽一口气都好,但手下那嶙峋的身体一动不动,逆来顺受地承受着他所有的暴力和怒火。
      楚清尘最后一拳砸向他胸骨,又一拳砸到地板上。
      随后,他脱下陆沧水沉重的夹克,把人扛起来往下走。
      翻过天台栏杆时摔了一跤,两人一起在楼梯上滚了几级。
      再站起来时全身生疼,鼻腔里满是铁锈味,雨水盖了满脸,麻木地顺着领口内侧划过身体。
      社科楼下的排水管哗哗作响。
      陆沧水像是什么玩具一样,不断从他肩膀的四面八方往下滑。
      楚清尘先是扛着他,然后是架着,最后几乎拖在楼梯上,一级级地往下拽。
      终于来到最后一层楼梯口,甩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望向入口一人多高的铁丝网,他麻木地跪下来,把陆沧水放在台阶上,继续心肺复苏。
      楼梯间隙滴下来的雨少了,水珠却更大,还带着浓郁的霉锈味。
      心肺复苏从左手在上换成右手在上,如今两只手的手背都已经被压出淤血,陆沧水的胸腔似乎已经塌陷下来,胸口同样是青紫一片。
      跪在昏暗逼仄、锈迹斑斑的楼梯上,做着仿佛无尽而徒劳的工作,恐惧感终于从心底生发,然后迅速蔓延至每一个指尖。
      他再一次把陆沧水的上半身抱起来,似乎想分享一点体温,但肌肤相贴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是一片冰凉。
      他抱着他摇晃,呼喊,反复揉搓着后背和脖颈,又放回原处继续心肺复苏,可无论如何就是无法证明,这个昨晚还和自己分享耳机看着电影、好端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此时并没有变成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在他几乎绝望地跪伏在陆沧水身上寻找心跳,感觉四面八方的铁丝要将自己永远囚禁时,下方的栏杆传来咔嗒一声。
      是学校的开锁师傅。校医室的救护车终于到了。

      “我们这个小学期呢,来带大家学习材料工程与科学基础的入门……”
      楚清尘坐在他惯常的位置,孟千峰坐在他旁边,两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
      他难以置信从自己发现陆沧水到救护车来只过了二十多分钟,来到校医室时将将过七点。
      护士将陆沧水推进里屋,楚清尘被留在外面登记信息,姓名、年级、专业、学号、病情,一边填表,一边听见里面叫着“血氧53了”“血压测不出来”“心率只有20”。
      之后他进到里屋,看见陆沧水被一堆机器和电线簇拥着,嘴唇青紫,口鼻上扣着氧气罩,监测仪上的波形似乎有些杂乱。
      护士正往输液架上挂点滴袋,见他进来,摆了摆手:“同学,我们之后联系他辅导员,会转去华江五院,你辛苦了,赶紧回宿舍换个衣服吧!门口有公用雨伞。”
      楚清尘走出校医室。
      不远处的石凳还在,他曾在那里受冻等陆沧水出来。
      他给队长打了电话,回宿舍冲了热水澡,给满身淤青涂药,换上干净衣服,手机闹钟居然又响了——然后他才想起,今天是小学期开始的第一天。
      于是,他收拾了书包,带上雨伞,慢慢去教学楼。
      “那么即使是小学期,也还是惯例让大家认识我一下啊,我叫孙世宁,本硕博都是毕业于北新工业大学的……”
      讲课的是位女教授,气质干练,说话也快而直,语气几乎没有起伏。
      楚清尘不讨厌这种讲课风格,能高效率地吸收知识,但听着听着,却忽然又听见雨声。
      身体发冷。
      “下学期开设的材料工程与科学基础的专业选修课呢,也是由我来讲。这门课难度比较大,但是又很重要,所以先开一个小学期的入门铺垫,也算是尝试。如果是对学术研究有追求的,尤其是想做高分子方向的同学,这门选修还是非常必要的。好,我们今天先讲绪论……”
      孙老师翻开PPT。PPT也做得简单,完全是白底黑字。
      What is Materials 什么是材料
      Classification of Materials 材料的分类
      ……
      楚清尘埋头记笔记。
      灯光刺眼,一个个字母像是一团团黑斑,签字笔有点漏水,一个不小心就蹭花一片。
      本来不该管,关键信息随时可能过去,可他却抽出纸巾来处理墨渍;越擦越花,越看不清原貌。
      他放弃去管,又往下抄一行,抬头再低头,眼前忽然模糊了。
      镜片在宿舍洗过了,恐怕是头发还没干。
      他搓了搓带潮意的刘海,不是会滴水的程度——可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就滑出眼眶,在脸颊上肆无忌惮地奔流起来了。
      他还下意识想装作无事发生,用袖子擦干脸庞,接下来,面部肌肉却猛然一阵抽搐。
      一颗,两颗,越来越多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镜片上、笔记本上,或者一直爬进脖颈,渗入T恤的领口里。
      他都不知道自己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好像连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也没这么哭过。
      教授讲课的节奏很明显顿了一下,孟千峰在旁边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将探询的眼光投过来。
      笔尖还在纸上悬停,却只能点出几个黑点,画出无意义的乱线。
      最终,楚清尘把书包往孟千峰那边一推,自己弯着身子挤过旁边人的椅背。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节课,从教室里逃走。
      外面还是下着小雨,伞面细细密密的水声,细细密密地啃着他的内部。
      楚清尘将手机揣进口袋,收了伞,奔跑起来,趁雨水遮掩失声痛哭。
      什么小学期,什么材料,仿佛全都变成了虚假。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是,去华江五院。去找陆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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