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三章 擅自飘散的海棠(下) 又一次演出 ...
-
楚清尘连熬几个大夜,终于在周五凌晨写完最后的ddl。
最后检查一遍,设置好定时邮件,他长出一口气,瘫在椅背上几乎要融化,窗台上三盆植物还欣欣向荣,一高两矮,在夜色里是三团蓬勃而朦胧的影子。
手机恰逢其时地振动,陆沧水发来了消息(原本屏蔽一切通知的楚清尘,为这事只得把他设成特别关注):“活。”
这是他报平安的方式。起初是“报个平安,我还活着”,一天后变成了“还活着”,最后就成了这样;报告睡觉的用语,也简略成一个“睡”。
这几天陆沧水表现很乖,按时报平安,每24小时之内至少有一次睡眠;但是据单夕萤在应急管理处说,他排练的状态相当糟糕。
“那么难的谱就给一周,我天天练琴练到这个点,他自己反而在摆!”周三的凌晨四点,陆沧水刚群发完“睡”,她在群里如是抱怨。
不知演出会表现如何,焦虑比期盼更让人心神不宁。
熬完一整天的课,铃声一响,楚清尘就收拾书包,想去买面包后直奔“黑冰”,在教室门口却被孟千峰叫住:“楚神!演出一起去啊!”
之前已经约好,也没理由拒绝平摊打车费。楚清尘只得点头,站在教室门口踱步,等孟千峰收拾好东西。
两人一起在食堂吃了饭,孟千峰边咀嚼鱼香肉丝,一边喋喋不休:“哎,我才刚知道‘暗流’没了?咋就突然不干了呢,难得有那种独立乐队的聚集地,虽然太远了我也没去过几场……据说去年十月那场超神了,开场还演了二专新歌,我倒挺后悔没去。唉,之后又换键盘又是陆沧水进医院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上来……你知道他寒假进医院了吗?返校直接迟了快一个月,虽然要我说早该去了,其实精神病就该先治疗……”
楚清尘听着不太舒服,装作专心夹取滑溜溜的拌粉,“嗯”了一声。
“哦对我忘了,老蔡说你是陆沧水深柜来着。”孟千峰嬉皮笑脸地对他抱了个拳,露出的牙齿上沾着辣椒片,“失敬失敬。”
“我不是。”口中的食物顿时味同嚼蜡,楚清尘艰难地咽下米粉,“你快吃吧。”
孟千峰说着急什么离开场还早着呢,继续不断找话题。
楚清尘不知怎么回应,也只好故意放慢速度,莫名又怀念起和陆沧水一起吃饭的时候。
同样是没话找话喋喋不休,他却几乎从未因接不上陆沧水的话而感到尴尬。
或许因为即使接不上话,后者也不会用奇怪的言语来调侃……他这几天还好吗?
——反正马上就见到面了,想什么呢,谁惦记。没人在耳边叽叽喳喳,这几天效率不就高多了。
他永远不回来才好,眼不见心不烦。楚清尘把碗筷送去回收处,不知在和谁赌气似的想。
“黑冰”是酒吧的名字。按照网上发的路线图,正门进去是喝酒,侧门进去是楼梯。
彩色灯管构成的字母与简笔画装饰着酒吧,楼梯间却灰突突一片,只有屋顶高悬一盏黯淡的节能灯,空气中有灰尘和水泥颗粒的味道。
没什么人排队,往下走到头,直接就是灰蒙蒙的演出厅。毛坯地板和水泥墙,天花板很沉很低,空间和舞台明显比“暗流”还小。
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前半已经密密麻麻地站上了人。
孟千峰在人墙后转了一圈:“哎呀,来晚了。没想到这么火,凑合看吧。”
楚清尘摇摇头:“没事。我不想太近。”
身后的门如同倾倒的矿泉水瓶瓶口,观众一股一股流进场地,很快填满了他们的前后左右。
已经太久没看过这样的演出。
白光在舞台上发疯似的扫,乐手的长发也疯了一样地甩动,嘶吼几乎盖过鼓声和吉他的旋律,观众彼此挤撞、跳跃、呼喊,狭小的空间承载了太多音乐和热情,四面墙壁仿佛都往外爆裂地张开。
孟千峰已经全身心投入律动,楚清尘倒也不再无措,卡在氛围外的一层薄膜里,不喊不跳,傻乎乎站着挥手,感官自顾自地爽快而通透。
几次互动下来,他们本来站在中后排,又被人潮推着往前进了一大截。
第二支乐队谢幕,灯灭了,欢呼和掌声暂息,只听见有人咳嗽,和几张手机屏微弱的光亮。
隐约能分辨出有人在舞台上走动,五个熟悉的黑影各就各位。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先是几声管风琴音色的键盘,随后,音流如水流直直地灌入耳膜。
观众欢呼。灯渐渐亮起,照出五人演奏的姿态。“迷犬”没有统一的演出服,但每次,所有人的服装都以黑白红三色为主,搭配起来鲜明而和谐。
水流般的声音搔着耳膜,楚清尘本以为他们会又一次拿新歌开场,结果管风琴再一次插入,旋律一转为熟悉的前奏。观众再度欢呼。
是《地平线后》。
还是从前的调子和歌词,但是改了编曲,以管风琴而非吉他的音色为主线,原本是愤怒的革命游行,如今一下变成了崇高宏大的圣战。
金戈击撞之声响彻骨髓,灯光慢慢扬起又落下,五人都几乎不抬头,整个沉浸在音乐里,台下也屏气凝神,如同期盼高居云端的神明降临。
在新编曲下,自己喜欢的吉他solo会变成什么?
楚清尘满心期待,听着听着,真到了那段却感觉不对——
旋律分明还在,高潮的情绪却迟迟推不起来,后来甚至整个更降一层,松松散散的,听着奇怪:像是箭在弦上,张满了弓,却等不来射出的那一刻,相反,弓弦绷着绷着,反而松懈下来。
不知是否有别的听众意识到,但第一曲结束,掌声响得空泛,场内氛围平平。
陈星烨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将线条健美的手臂伸向观众席,高声道:“谢谢各位的支持,初次来到这里,我们是‘迷犬’,我是乐队的吉他主唱!”
观众欢呼起来。陈星烨向四面致谢,等欢呼平息,继续叫道:“主音——”她引着聚光灯,打到陆沧水的方向。
陆沧水一甩头发,提着琴颈飙了一小段速弹,台下掌声雷动。
楚清尘鼓着掌,听见孟千峰在他身边小声道,“哇,这个环节有时候会很残忍。”
楚清尘起初不解其意,但随后意识到,明明同样的亮相,同样的一小段独奏,当聚光灯打到单夕萤头上时,欢呼声显然比其余几人的要弱。
在这一小段独奏的尾声她好像已经有点慌,而后面的第二首歌,效果更加不尽人意。
“迷犬”这次好像是刻意为了凸显键盘手而演的,下一首又改成了突出键盘的编曲,她一出岔子,问题格外明显。
歌曲到一半,单夕萤有一段快速连弹,似乎和熟悉的调子不太一样,有几处分外不和谐。
“音蹭成这样还弹什么。”孟千峰轻轻啧了一声,“他们干啥呢?”
台下也隐有窃窃私语,连灯光好像都跟着一起无措,不知道往哪去照。
陈星烨一脚踢上前方的不知什么东西,边按弦边拉摇杆。
一串颤音跌跌撞撞地坠到地上,顿时盖过了键盘的独奏,又横冲直撞地升上去,震得楚清尘耳膜刺痛。
随后,她开始接着之前的旋律速弹,而陆沧水几乎是同时合上了节奏吉他;鼓和贝斯也随即融入,在两秒钟内,他们就顺利切换成了旧的编曲,继续演奏下去。
单夕萤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直到这段间奏结束,才跟上节奏按了几个和弦,似乎是老老实实伴奏去了。
随即,曲调转回主旋律,灯光重新调亮,陈星烨一开嗓,台下又是一片欢呼。
孟千峰对台上竖起大拇指,深深感叹道:“强。”
楚清尘也叹为观止:“陈姐能边弹主音边唱歌?”
“这倒不是,他们换回来了。”顺着孟千峰的指引,楚清尘仔细观察二位吉他手的指法,确实,现在是陆沧水在弹主音。
方才吉他的旋律顺滑如水,他不由得诧异:“什么时候换的?”
“我也没听出来。会弹彼此的部分挺正常,临场发挥成这样确实厉害。可惜……”他斜眼看向单夕萤,又咂舌。
楚清尘沉默,说不出辩解的话。
后半段演出基本正常进行,但不知是不是受前面的插曲影响,气氛始终显得稀薄,总让人与音乐隔着一层似的。
甚至,在演奏那首叫《沉骨》的新歌时,又出了状况:正沉浸在厚重的音浪里,整个旋律却如播放卡顿一样空白了——原来是在键盘solo之前,单夕萤居然没反应过来,继续按着伴奏。
一瞬间氛围尽失,有些观众直接转身离开,甚至扫兴得出了声。
孟千峰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甫一散场,他就催着楚清尘快走。
楚清尘走不了,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他环顾四周,随口叫道:“我想搞点签售……你先回去吧,我晚上自己找地方住!”
“那行吧,你买啥随便给我带点!”孟千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楚清尘则在“迷犬”签售的队尾看,队不算长,而且新来的人也不多。
他们应该是第一次签售,很显然准备不周:远远看去,别的乐队周边五花八门,他们一张偌大的桌子上只有专辑、海报和印着合照的明信片,即使把这些尽可能铺开来,也还是显得寒酸。
所有成员在桌后站着让粉丝拍照,合照时,就难免把桌前用马克笔写着标价的白纸也照进去:专辑89,海报16.9,明信片9.9。
五人笑容无不僵硬,旁边还有一个面无表情记账的蔺子思。
楚清尘等听众基本离开,走到摊位前:“一张专辑,两张海报,两张明信片。”
“142块6。”蔺子思下一秒就报出数字,楚清尘才发现,旁边没有计算器。
她刚要往本上记,邱岳平打断了她:“这是清尘啦,沧水的朋友。我们送你,自己拿吧。”
蔺子思透过厚厚的眼镜和刘海看他:“哦……有点印象。”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她的声音好像更沙更飘,似乎也格外疲惫,抑或心情不太好似的。
这话说完,场内居然是一片沉默。
楚清尘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都收起了笑,开始整理桌面,计数剩余的周边。
陆沧水不小心把明信片撒了一地,黄恺声收海报时被划破了手指,这些意外也都没引起什么波动;几人不冷不热、近乎沉默地处理好,核完账,把东西都收进袋子里。
正要起身往后台走,单夕萤眼眶一红,趴在桌上哭了。
“你先别哭,后台挨了我训再哭去。”陈星烨去抓她的胳膊,语气前所未见地冷。
楚清尘看了一眼陆沧水,后者也板着脸,眼神带刺,仿佛要把那一头金发的背影钉在桌子上;再看邱岳平的脸色,也难得有些沉,似乎并不打算出言安慰。
单夕萤哭出了声,不肯抬头,还是黄恺声走到桌前,俯身柔声道:“不管怎样先回去,没做好下次还有机会,行吗?”
楚清尘后悔没跟着孟千峰溜掉。正不知所措时,陈星烨已经把单夕萤拽起来,几人往后台走,一时只有抽抽搭搭的哭声。
随后,陆沧水说了话,声音还是沙哑,仿佛疲惫感拧成一股绳,串起字句,从他喉咙里被拽出来:“后台也说不了,我们得找个私密的地。”
邱岳平叹口气:“我家?”
“青园那边太远了。”陈星烨说,“淮景路的怕不怕扰民?”
“淮景路不行,我爸妈在——要不然还是KTV吧。”
楚清尘张望着好时机,想示意今天自己这个外人就不打扰了,却听陆沧水说:“行吧。就KTV,我们一起——对,楚清尘,包括你。”
他的眼神依然尖锐,却是一种与看单夕萤时不同的刺,绵绵的,扎得人心里发毛。
“我们需要听众代表。思思一个人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