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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三章 擅自飘散的海棠(上) 偏要吃药不 ...

  •   “我——我没听出来。你自己决定吧。”
      话一出口楚清尘就后悔,因为陆沧水眼中浮起一层失望的影子。
      但随即,对方低下头,把他从座位前拨开:“也是。这是我自己的责任。”
      楚清尘站在旁边,莫名一阵心颤。
      这确实是陆沧水自己的责任,但直觉说,他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陆沧水自己会选择哪首歌,在回答前就一清二楚。
      如果他因此抗拒服药怎么办?
      吃药的好处一目了然,停药的风险更是;而他自认为是因吃药而丧失的创作能力,或许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又或许能逐渐用别的方式补回来……
      只是,应该怎么说,才能让陆沧水心甘情愿地听?
      如果他执意不吃,可不可以偷着加进饭里?
      但是想这些还太早,事实上,没有什么能证明陆沧水确实会擅自停药……
      楚清尘一边乱想,晚上干活干得提心吊胆,十一点半的闹钟甚至把他吓了一跳。
      他关掉闹钟,隔着座位提醒道:“该吃药了。”
      这本该是擂响战鼓的一句,但不知为何,此时他说得毫无底气。
      见陆沧水没理会,他咬着嘴唇走到桌边,从塑料袋里翻出奥氮平的盒子,一晃,里面是空的。
      楚清尘的整个思维顿时也如手里的药盒,轻了,一片空白。这一盒药是昨晚新开的,应该还有没开封的一盒——他把盒子扔在地上,去掏另一盒,还是空的。
      丙戊酸钠是空的,碳酸锂是空的,苯海索是空的,从前吃的劳拉西泮、舍曲林、安非他酮、喹硫平,全都是空的。
      楚清尘提起一整个塑料袋,晃了两下,确信没有铝板摩擦纸盒的声响。
      里面一粒药也不剩。
      “得直说才行吗。”他正呆站着,陆沧水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居然带着些幸灾乐祸,“我不吃了……”
      “了”字还没收尾,楚清尘已经把整个塑料袋狠狠掷到他身上。
      尖锐的火气与刺痛梗在喉口,原本也不是能言善辩的人,明明情绪膨胀得几乎要震出眼泪,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空药盒从袋子里滚出来,落到陆沧水腿上,砸到他脚面,轻飘飘的,让心里又一阵阵发空。
      在“没有药了”的事实面前,一切准备和争论都像个笑话。
      这是未曾设想的挫败。
      简简单单一件事,让他又一次无力与情绪斗争。
      楚清尘本来径直气冲冲要回座位,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掐住陆沧水的下颌强迫着他张嘴,一出声,终于听见自己的歇斯底里:“药在哪?那么多你都吃了是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里探看,仿佛吞下去的药片能在嘴里找到蛛丝马迹似的。
      陆沧水在下面推他,他只是松不开手,直到指尖沾上一片湿润,手指才忽然卸了力。
      沾到的东西是眼泪。
      陆沧水双手举在身前,看着他,脸上两块刺眼的红印,一边摇头一边发抖,咳得停不下来,明明是在哭,嘴角居然还挂着点安慰似的笑。
      “没有。”他就这样看着楚清尘,含含糊糊、断断续续,从哽咽的嗓子里挤出话语来,“你放心……没有……”
      楚清尘正不知所措,灯啪一下灭了。
      只有两盏台灯和笔记本还发着光,照清那张脸上肌肉扭扯的诡异模样,和一层糖壳般的泪痕。
      抽了纸巾递过去时楚清尘想,为什么他又在哭。为什么先哭的是他。
      总觉得这次自己是更有理由有资格发泄的那一方,仿佛此时也该为不知什么缘由掉两滴泪。
      他没安慰,也没说别的,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对着写了一半的小论文发呆。
      良久,他关了台灯,保存文件,自顾自上了床,躲在床帘里,把来龙去脉发进应急管理处;而直到上床前,陆沧水依旧坐在散落满地的药盒里,望着音轨,脸上的泪痕始终没干。

      “好的,清尘,首先明确一件事:这不是你的错。”陈星烨不久后就回复道,“他没有充分说明条件,甚至在引导你做出他所倾向的选择。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药开回来,并且劝他依旧按时吃。”
      邱岳平回道:“再开药倒是容易,我跑一趟医院就行。但是,能不能让沧水和他的医生先沟通一下?这种情况,应该是可以考虑换个治疗方案的。”
      “其实瓦伦汀算是沧水哥的‘幻想朋友’一类的吧,我曾经看到过科普……有些人是真的很看重‘幻想朋友’,认为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他们不见了,甚至会感觉像是杀了人。”
      黄恺声发过来几个链接。楚清尘点进去,草草浏览一下,感觉像是手动在自己的意识里制造多重人格。
      无论如何,都无法不觉得那是在把幻觉当真,或者在暗示自己得精神病,难以置信,看久了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退一万步说,科普作者本人也说明,健康的“幻想朋友”是可控的——而瓦伦汀,很明显属于不可控的那一类。
      他退回群聊,看到池霭发言:“我们不止一次讨论这事了。陆沧水不配合治疗不是一天两天。”
      “之前抑郁更重的时候反而好一些,可能因为他自己也觉得抑郁状态影响写歌?”
      “其实我之前看他吃不下动不了的,也感觉是郁期更需要多关注。但这次一看,躁狂反而更吓人……关键就是,没有自知力。”
      “我一直觉得,他根本就不想好。”池霭说,“不是指责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楚清尘脑海忽然一亮,仿佛被凉风吹透。
      他想起陆沧水第一次抱着吉他坐在社科楼草坪上那时,曾经说过的话:我就是精神病,精神病就是我。
      当时明明也理解了,他将“疾病”当作内心本有的一部分。
      无论是否赞同,这又是个简单无比的逻辑:陆沧水把精神疾病当作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精神疾病好转,对他来讲,是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而他创作歌曲,就是靠的这一部分。
      而“这一部分”是什么?“景象”、瓦伦汀,总而言之是“幻觉”,或许还有别的,但不包括反复无常的情绪:他对情绪,与其说是束手无策,不如说心怀一种拒斥。
      楚清尘又去听《地平线后》,这是“迷犬”公开的单曲里,唯一一首由陆沧水作编曲的作品——他听来是毋庸置疑的愤怒,在红雾和暴雨中疯狂敲打钢铁的呐喊。
      但陆沧水会对这种解读笑到咳嗽,再如同宠溺孩子的父母那样说,“这是你的自由”。
      很显然,在他眼里,“情绪”是不懂那个世界的听众在穿凿附会。
      可自己感受到的鼓励和畅快算什么?只是一场误会不成?
      楚清尘蜷缩在被子里,对着光线昏暗的手机屏幕,陆沧水桌上的台灯也还没灭,白光微微透到床帘里来。
      他并非合格的听众。
      他为何自认为能知道,陆沧水作曲时在想什么?如同某个哲学悖论:你怎么知道别人看“蓝色”不是你眼中的“红色”,只不过他把他看到的“红色”称为“蓝色”?
      或许陆沧水看到的色彩就是与别人看到的不同,只不过勉强学会了同一套语言以用于交流。
      或许在过去的某些时候,他能自洽地与疾病共处,活在那个行星、黑烟、海啸、山谷和冰棱的世界里,听着瓦伦汀的建议或辱骂,一心呈现那些不知究竟为何物的美学——而如今却忽然被告知,一直以来所见的“景物”、陪伴自己创作的“伙伴”,这些原来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也难怪会愤怒、惊恐,不惜代价也要回到那个“舒适区”。
      他把这个猜想整理出来,发到陆沧水的聊天框里:“是这样吗?”
      “应该是。”陆沧水居然很快回复,“虽然我不太清楚。”
      “你要不要和医生说一下,让他给你换药?”
      “我怎么说呢?‘虽然你们把我的幻觉治好了,但我要靠幻觉创作,所以能麻烦再把他弄回来吗谢谢了’……他们不把我再抓去住院就怪了。”
      “不一定要这么说啊,你告诉他,创作不顺会严重影响你的情绪。”
      “说过了,他让我优先治病,情绪之后会好的。”
      楚清尘把这句话打了出来:“你想好吗?”
      “可能不想。”陆沧水发过来回复,立刻又撤回,改成:“不知道。”
      他立刻又发来一句:“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写不出歌,情绪还很好,那我就彻底完了。”
      楚清尘滑动屏幕的手指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他敲了一下输入框,打几个字,又删掉,又收起键盘,最终无言以对。
      陆沧水连发了几条“别管我就好”“不会有事的”“对不起”“你快睡吧”,随后,床帘外透出来的台灯光灭了。
      他听见手机被放回桌上的声音,但是又听见鼠标声和咳嗽。
      应急管理处已经刷了很多条信息,也都是在说沧水和医生讨论过了,但“创作不顺”这件事,没能得到足够的重视。
      几人提出种种劝说服药的设想,黄恺声甚至发来了聊天截图——看来刚才,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和陆沧水聊。
      黄恺声发过去的文字是:“其实我们玩乐队都是为了开心,所以我们也希望,沧水哥能够开心……这个是最重要的。”
      “可是,既然是乐队,歌曲一定是最重要的呀。”陆沧水回复道,“让我开心的方式,就是写出自己满意的歌。话说,你们其实不用偷偷讨论我。”
      “这个没有!虽然是清尘告诉我的……”
      “有也没关系,我知道那件事之后你们不太放心。”
      “我们确实是担心,但不至于啦。”
      “你觉得新版《沉骨》怎么样?就到这个程度,我勉强能算满意了。”
      “很好啊,一听就觉得真不愧是你……虽然又很难弹……”
      “那只能靠你加油练啦。这是能达成的目标,和我写歌一样,也没有要求那么完美,对吧?我相信你的。”
      陆沧水和别人对话时,是这么温和而强势的吗?黄恺声性子太软,话题居然完全被带着走,到最后甚至不知道是谁在劝谁。
      楚清尘叹了口气,把自己和陆沧水的聊天截图也发进群里。
      “池霭是对的。他真觉得‘好起来’不是好事。”邱岳平说,“我们怎么可能不管啊……”
      “或许对沧水哥来讲,他就是不可能开心……情绪一上来,没办法的。”
      “倒也能理解……害怕自己失去‘才华’嘛,很多搞艺术的都这样,所以这行精神病很多,而且也不得不承认,有一个相辅相成的关系。”陈星烨又开始发语音,“说真的,吃不吃药决定权就是在他,毕竟再怎么说,我们也不能硬塞对不对?不强制吃,但是盯好了,保证人安全,怎么样?”
      “盯好”的责任,无疑还是得身边人来。
      楚清尘回了句“我试试”,思考该如何行动:早上送去教学楼,午休晚上都呆在一起;自己有事而他没有的时候得靠别人,实在不行拜托孟千峰或者前室友帮忙盯一下宿舍,至少允许他们把自己宿舍当自习室的话,必然不会有人有意见;甚至找中文系的人也行,回头请他们吃顿饭就是……
      模糊的计划渐渐丰富而膨胀,塞满了大脑,思考就变得缓慢。
      他就这样在混沌中睡着,被闹钟叫醒时,尽管少睡了近两个小时,计划带来的斗志却持续下来。
      楚清尘跳下床,踩上拖鞋,凛然拽开对面的床帘。
      里面空无一人。
      楚清尘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好像一个大活人能藏在这里某个角落,而不被发现似的。
      不只是人,笔记本和吉他也都消失不见。
      焦急后知后觉蔓延上胸腔,他拿起手机准备报告,锁屏上弹出一条通知,赫然就是陆沧水发给他的短信:
      群发。还有一周演出,我决定专心写歌练习。定了青旅,不会回学校,排练照常。能做到每天报平安,频率和时间你们定。如果有必要,会考虑重新服用情绪稳定剂,但不打算再吃奥氮平。你们的担心很正确,但我最多是有病,而没有犯罪。不要总试图审问和监视我,我需要个人空间,谢谢。

      应急管理处混乱了一阵,几人轮流给陆沧水发消息,最终沟通出结果:药物可以逐渐减量再停掉,但必须有存量,邱岳平中午就会把新药送去。
      陆沧水打算睡觉时需要如实说明,清醒期间需要至少每六小时报平安一次,睡觉则可延长到十小时。
      排练需按时参加,如果产生自残乃至自杀念头,必须第一时间报告,会安排人前来陪伴。
      如果没能按时报平安或睡觉频率异常,乐队成员和楚清尘有权去查看情况。
      “很宽松了,我们都允许你不吃药了。”楚清尘恨恨地敲键盘。昨晚睡前计划那么多,仿佛都被陆沧水读了出来,句句针针刺着他的心思。
      这是“审问”“监视”“不给个人空间”吗?是他明知自己让人担心还无理取闹。
      对面发来个委委屈屈的表情包,之后没了反应。
      楚清尘出门晨练。海棠花瓣落在水泥路边,一大早还没人来扫。
      如今看到绵延的花云,闻到那股清香,他想到的已经不是华江理工,而是陆沧水。
      只会添麻烦的家伙,他边想边在脑子里骂,可不配蹭海棠的光。花开了就开,谢了就谢,至少美得确凿无疑,在美的同时,还不叫人担忧。
      那只是因为你没那么在乎海棠,被吹到耳边的落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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