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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四章 和谐与真诚二选其一 楚清尘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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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尘一直在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早跟孟千峰溜掉,而偏要来搅这个局。
KTV包厢里没有歌声,点歌屏黑着,灯全都打开,玻璃方桌上一壶菊花茶一盘水果,分明就是个会议室。
蔺子思先占据了角落的单人沙发,楚清尘随之也找了一侧的座位,邱黄两人坐在他对面,而陈星烨和陆沧水则夹着单夕萤坐到了中间那张大沙发上,一副会审的架势。
楚清尘盯着纸杯里的花茶,听陈星烨两声宣言似的咳嗽之后,耳边就响起了训话;这位短发的大姐头凶起来非同小可,一手叉腰一手比划,身体前倾,用那兼具厚度和爆发力的嗓音教训着单夕萤,后者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辩解着。
蹦出一连串专业术语之后,他终于听懂了一句:
“……全在找借口,那我就问一个,你怎么能弹错那么多?排练不还可以的吗?!说现场设备问题说吉他不和你配合,行,我们没彩排,沧水状态也确实不咋样,但这事谁能帮你背锅?”
她深呼吸一次,口吻因百思不得其解而急促起来:“为什么呀,萤萤,为什么呀,你能告诉我吗?你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呀?”
单夕萤手肘撑在桌子上,捂着脸哭。
刚才在车上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但自从进包厢后,哭声就没停下来过。
陈星烨在她旁边坐下,一时没等到回话,又站起来,大声叹气:“已经这样了,我也不是来怪你的。咱找找问题根源,解决一下好吗?”
回答她的依旧只有啜泣。
陆沧水原本看着膝盖发呆,现在抬起头来。卸了妆后,楚清尘才看出他面色苍白,满脸疲倦,一开口,声音也有气无力:“想要出风头的快感,就得做好挨骂的准备啊。”
单夕萤的手重重砸到桌子上。
仿佛情绪找到了发泄口,她满眼通红地瞪向陆沧水:“你还好意思教训我?”
“认错就是了,自己承担责任。”
“你前天才把新编曲给我,一队人都快急疯了,你指望我怎么样!你这两周到底在干什么啊,沉骨反反复复地改最后用的初版,编曲也编不好,彩排都没赶上现场也一塌糊涂,陈姐帮我编的那几首我没练熟也可以认错挨打啊但你凭什么来和我叫?凭什么啊陆沧水?”
“这是我的错。但是,我没捅那么大篓子。”陆沧水看了她一眼,目光忽然越过半个沙发和桌子,直盯着两位听众的方向,“楚清尘,还有思思,你们听出吉他弹的有问题了吗?键盘呢?”
他的目光依然尖锐得令人发毛,而乐队其余几人,也都直直地看向这边。
“吉他……我觉得没什么。”在一众目光逼视下,楚清尘不得已说了一半真话,对键盘的事避而不谈。吵架双方的表情显然都不算满意,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蔺子思,好像在向她求助。
自从进入包厢以来,蔺子思一直一言不发,在沙发上窝成一小团,只顾把玩背包上的魔方吊坠。
现在,她依旧没有搭理问话和眼神,只是拖长音嗯了一声,手指动了两下,原本混乱的颜色魔术般纷纷归了位。
“我不好说,我不是专业的。”复原好魔方后,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你们指出问题更合适。”
“对……”想着她还真是会敷衍,楚清尘连忙附和,“我对曲子没那么熟,有没有问题不见得能听出来。”
陆沧水嘁了一声,眼神转回去,和单夕萤怒目对视:“那你倒是回陈姐的话啊。”
单夕萤看一眼面容严肃或紧张的几人,自暴自弃般往桌上一趴:“我说了我没练熟,行吗?下次多练就解决了,然后解决一下陆沧水的创作问题吧,我等着。”
陈星烨方才在喝茶润喉,听了这话把纸杯往桌上一磕,单手拽起单夕萤的花边领子。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并被重新拉升,邱岳平赶紧站起来拦着她们,又不太敢上手,一连串劝冷静的声音上方,还是陈星烨的训话:“客观上就是你的问题最多!给你台阶下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你还事不关己上了?!”
“凭什么——”那天耳机里听到的泥沙俱下的声音,又从单夕萤的喉咙里发出来了。
黄恺声方才在旁边打转,现在也终于抽空加入战局,赔着笑给陈星烨换了杯茶说消消气我们听队长讲嘛,好不容易才把两位女性劝开。
单夕萤又哭了起来,重复着你们凭什么要让我怎么样,邱岳平递给她纸巾,按着所有人坐下:“萤萤,我们的本意确实不是指责你。首先明确一个共同目标,就是盘点这次为什么失误,并防止下次再犯,这个没人有异议吧?”
众人默许。蔺子思转魔方的声音又一次流入耳朵。
“那么,我们是一个团体,就应该共同面对这件事,而不能单独往某一个人身上找理由。比如,造成萤萤这次弹错失误的原因,直接来讲是她没练熟;但是,她没练熟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所以,问题并不是‘练不熟’,而是‘出曲子的时间与她的练习速度不匹配’。是这个意思。影响因素也很多,刚才提到本人练习的节奏、作编曲的速度,我觉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是,谱子本身的难度……”
“是她自己硬要……”陆沧水哑着嗓子,说话居然没了底气,被黄恺声在旁边揽着肩膀劝下:“沧水哥沧水哥,都说了不是这个意思,你们都别自责,也别指责别人,队长不就是在说重点并非对错嘛!”
单夕萤瞪他一眼,语气居然也软了:“说好了站在我这边的,又两面装好人……”
“喂,内部禁止小团体啊。”邱岳平半开玩笑道,随后恢复严肃:“但我们其实也都能看出来,失误不仅仅是因为不熟练。还有别的原因——萤萤,你自己说好不好?”
他注视队员的眼神异常诚挚而温和,单夕萤低着头,很显然已经被软化,正在筹算如何开口。
楚清尘看得叹为观止,终于明白“队长”的称号实至名归。
几人面色各异,都耐心等她说,良久,她小声挤出一句:“他们凭什么……对我偏见那么大……”
“你本来想通过这次演出彰显自己的能力和存在感,但弄巧成拙了,是这样吗?”
“什么叫‘彰显’啊?”单夕萤的声音忽然又带刺。
队长平和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就是突显、强调。这不是一件坏……”
“你说我不在乎乐队吗!我只想着自己出风头吗!!”她的声音重新尖起来,“说什么我们是一个团体,不还是在拉偏架找我的毛病!客观上就是我被区别对待了啊!你们的海报是我做的宣发文案是我写的周边是我印的,就因为不够‘摇滚’因为在当‘网红’,所以我怎么样都活该是吗!”
“我说过这些可以我继续负责,你先练好歌……”蔺子思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没说过你们之前的宣传特别差劲吗?!”单夕萤转过头来怒吼。
陈星烨沉着嗓子叫了一声萤萤,站起来隔开两人的视线,她在沙发中间继续冲蔺子思吼:“文案干巴巴几句话,连logo都没有,想印像样的周边也没素材,怪不得两年才刚万粉你们靠什么让人记住啊?”
陈星烨逼近了一步:“你觉得还能靠什么?我们是乐队!”
“哦对对对,你们专心做音乐不管别的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楚清尘看不见沙发另一侧的情况,只知道单夕萤又哭了,这次是放声大哭。
众人又开始连吵带劝,他听得头疼,索性开始玩手机。但是,当陈星烨叫道“现在就有听众我们问问”时,他条件反射地放下手机坐直了,仿佛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到:“什,什么?”
“我们如果真那样转型,你会不会喜欢?”
他没听见“那样”转型是哪样。
氛围依旧一片混乱,这并非能随便回答的问题。
蔺子思刚被当面开火,却毫不在意似的,不知何时把魔方拆了,现在正专心致志地重新拼回去。
陆沧水坐在沙发另一侧,低头看膝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挑着不出错的说:“我觉得之前就挺好……”
“你们逼他干什么?”单夕萤把擦眼泪的纸甩到垃圾桶里,语气恢复冷静,站起来宣布道,“行了,反正彼此不合适,我退出。你们阳春白雪,我下里巴人,我配不上你们。”
除了陆沧水还在原地坐着,其余几位成员都赶紧起身阻拦。她目不斜视,大踏步地往沙发外走,黄恺声站到沙发和桌子之间堵住去路:“萤萤,我们没有人说你不配,这不是要解决……”
“我退队,你们找新键盘手,问题解决。”
“那你最开始是为什么要来?”黄恺声依旧拦着她,眉头紧缩,秀气的眼睛暗下来,“我本来以为你是真心喜欢音乐,才想加入我们的。”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的是你呀,黄恺声?我和你聊了那么多话全当放屁了是吗!”
“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和你告诉我的完全相反。”
“那是你们不接受我!”
“消除观众的偏见需要一段时间,这个我们也和你聊过很多次了——乐队内部的话,我们四个,就算加上思思和清尘,根本没有人不接受你!”
单夕萤再度拔高声调,但这回不是无理取闹的尖叫,反而带了一种胜券在握般的冰冷:“场面话谁不会,你倒是问问你沧水哥呀!一天天叫得这么亲热,不会连他的真实想法都不知道吧?”
邱岳平也上前来,表情居然带了点怒气:“沧水他最近已经……”
“你让他自己说!!”
包厢里安静下来。愤怒的眼睛,探询的眼睛,无措的眼睛,纷纷盯着许久来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陆沧水。良久,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仿佛单是出声,就已经用尽全力:“你如果自认为一辈子只能做哗众取宠的事,也无所谓。”
“看见没。”单夕萤的目光示威似的在全场扫了一圈,“他就是这么看我的……”
“你觉得他是怎么看你的?”黄恺声打断了她。
“他说我哗众取宠不明显吗?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看不起我。反正都要走了我就直说好了,你应该忘了吧,陆沧水,还是你根本没认出来那是我?那次我去探店,进门采访你你没理,带货一把F牌吉他,还没背上,你一把抢过去就弹,弹池霭的歌,那段直播切片后来还小火了一把,你们去年十一月涨了不少粉,有注意到吗?确实像黄恺声说的,我没那么喜欢音乐,记乐理练音阶一点都不好玩,音乐系和我报名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也不能专注于我向往的东西,鉴赏也烂创作也烂,每次作业都会被挑出一堆毛病,尽心尽力写的歌也没人听,老师评价也很低——但后来我发现,我说几个专业名词就能唬住人,随便弹段钢琴就有粉丝夸,那学这个专业好像还不太亏,我只能以此说服自己学得还不太亏,不然我能怎么样?陆沧水,我是被你和池霭吸引来的,我想我能不能试一次,就一次,我也想当一个音乐人而不是商人,然后就是这样!比起池霭,我才更应该说那句话呢,‘这不是我能享受的自由’,她是外界所迫,而我就是没有能力,像陆沧水这种人就应该是团宠、天才,失误了也只是‘状态不好’,而我就只配做哗众取宠的事,被他鄙视,被观众骂——但我错在哪啊?我凭什么啊,他们,你们,凭什么啊?!”
单夕萤嚷完一大段,跌坐回沙发上抽泣。
黄恺声朝周围看了一圈,嘴角居然微微上扬:“看,这不就说出来了。队长,陈姐,还有沧水哥,你们是这么想的吗?”
“黄恺声你套我话?!”
陈星烨忍不住笑了,伸手往单夕萤的金毛上一通乱揉:“小黄有办法——萤萤,我是着急,凶了点,对不起啊。其实演出车祸一回多大点事,慢慢跟上来就行了。哪有配不配的,我们不是啥高贵的东西。”
单夕萤把她的手扒开:“什么叫多大点事?被区别对待的不是你!”
“沧水有自己的追求,但我成团时说的就是兼容并包。”邱岳平笑道,“其实我也常听流行歌,恺声也听。当初要不是沧水一个人拉着,我们都坚持不下来独立路线。我刚才说到一半,‘彰显’不是啥坏事。谁不想受人瞩目呢。沧水也没有那个意思,对吧?”
“谁信啊!”单夕萤抹着眼泪。
楚清尘看着对面,本以为陆沧水会顺台阶下,也说些安慰的话;可他还是坐着不动,低低地,硬硬地吐出一句:“你喜欢的是艺术的符号……”
其余三人已经努力把气氛弥合平整,这话一出,恰如尖锥刺上玻璃。细细的裂纹,一声轻响,一切前功尽弃。
看到单夕萤歇斯底里地砸了一拳沙发时,楚清尘知道这下坏了——而事到如今,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这几人在争论什么。立刻,耳边又响起了崩溃的尖叫:“追根问底套我的话,你们就是为了说这一句对吗?为了再踩我一脚吗?!”
陆沧水低着头不说话。
他绝对是惶恐到大脑一片空白了,楚清尘能看得出,但这姿态在气头上的人眼里无异于挑衅。
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挡一下,女声的尖叫又灌了进来:
“谁在乎你的谜语啊,吸引人的就是那些东西!陆沧水你天生就有这些符号所以你能这么狂,通感,躁郁症,自残,痛苦的天才,所以你能放纵能我行我素,所有人都围着你夸赞你照顾你,你全身都是这些符号,你一直就是在卖弄符号!!”
任何圆场都已经是徒劳无功。在那双刺亮眼瞳的逼视下,陆沧水好像终于意识到了灼痛。
他摇着头,缩起身子,手指在身体和桌面上乱摸,最终拉住了一个纸杯:“不是,不是……你每天都在质问我为什么不是那个‘搞音乐的’,我不是那个人,我写不出歌……”字眼失控似的从口中滑出,他突然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抬起头,“不……对不起。”他拿起面前的纸杯喝茶,手抖得又洒了一半在身上。邱岳平连忙抽了纸巾过去,一连声说着没事:“你这两天压力太大了,身体状态也不好……”
单夕萤在旁边看着,还没有收起尖刻的意思:“陆沧水你知道吗,我就是很讨厌你这一点。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看起来这么惨?”
邱岳平把湿了的纸巾扔掉,坐到沙发把手上:“萤萤你这话说的……他又不愿意。”
“不吃药不休息,写不出歌就折腾,我看他挺愿意的。他现在状态不好,你们敢不敢套话,敢不敢笑?”单夕萤指着周围,平均地把每个字吐到每个人脸上,最后又集中泼向陆沧水。即使邱黄两人把他们隔开,声音依旧裹挟着情绪的巨浪,重重地、狠狠地扑过去:“他才是说不得骂不得不认错不努力不担责的那个!就是因为更会表现,看起来反应更激烈你们才不说!不也是谁哭的声音更大,谁待遇就更好……”
“萤萤!”
“陆沧水你有本事别躲在队长后面呀!你自己说话呀!”
当事人没有回应。楚清尘看陆沧水呆坐的样子,愤怒后知后觉从心底勃发。
明明这两周来陆沧水比谁都拼命,崩溃、晕倒、自残,还要坚持写歌,她怎么能说他是装的,怎么能说他不努力?创作得那么痛苦,为此放弃了身心健康,而且很显然现在还……
他想为陆沧水辩护,声音却仿佛被争吵压住,发不出来。
劝架的,批评的,现场七嘴八舌,陷入一片混乱。
楚清尘正决定起身,忽然,玻璃桌板哐啷一声巨响,纸杯倾倒,小半杯花茶泼在桌面上。
众人安静。
楚清尘保持着重心压在脚尖的坐姿,只见几人中间,陆沧水捏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手臂不断发抖,仿佛已经愤怒到极点,张了几次嘴,却只发出吐气的声音。
“沧水,冷静点。”邱岳平又抽了纸巾收拾茶水,一边观察他被头发挡住的表情,“我们都知道……”
“……对……”陆沧水吐出一个字来。声音很小,又沙哑不堪,捏着桌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仿佛已经是声嘶力竭,却无法进一步拔高音量:“她说的……都对。”
“沧水?”
“我可能,就是这么想的……明明,没有能力……就是,故意,把自己弄成符号,弄得,很可怜,于是……让人,喜欢我,关心我……现在,其实也是……”
仿佛老旧的八音盒终于断了发条,最后一个字的尾声吐出一半,戛然而止。
陆沧水松开了桌子,身体断线木偶般猛然直坠下去,一声闷响,了无生气地瘫坐在沙发脚下。
“沧水!”
楚清尘先前预感到不妙,想过去扶他,但只来得及站起来,现场就已经是一片混乱。
他拨开呆站的单夕萤赶过去时,邱岳平已经把人拽上沙发,倚在靠背上。
陆沧水好像回到初次见面时那种状态,并非没有意识或力气,但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身体失去支点一般任人摆布。
“唉,上次和池霭吵架也这样……这就不是能装出来的。”邱岳平揽着陆沧水的肩膀,从陈星烨手里接了杯茶来,凑到他嘴边,勉强灌下去一点。楚清尘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一阵心乱如麻,只想起来问:“要去医院?”
“不一定用。我先看看。”邱岳平弄下一小块果盘里的西瓜,戳进陆沧水口中,看着后者把西瓜含了一会,不算顺利地咽下去,“能吃下东西就还好——先让他歇会。”
黄恺声越过沙发后背,拽着陆沧水的手:“那我们是……”
“星烨你看一下萤萤,乐器在车上周末抽空再拿,清尘恺声收拾东西跟我走。”邱岳平迅速安排完人手,去拿外套,把陆沧水随便一裹,架起来就走。
黄恺声已经把自己和陆沧水的包抓上,楚清尘没什么东西可拿,回头看了一眼暂时留下的三位女性:思思捏着魔方坐在沙发上,单夕萤还是站在原位,陈星烨在她旁边对他挥了挥手:“快去吧。”
KTV走廊里灯光是深蓝色,五花八门又模糊的歌声从门里透出来。他跑上前去,架住陆沧水的另一条手臂,立刻感觉尖锐的骨骼压了下来。
“说好的奥氮平会长胖呢……你怎么还这样。”他嘟囔了一句,不知道算不算抱怨。陆沧水轻轻吐出气息,把身体往他的方向压过来。
邱家别墅在市郊的青园,而市中心淮景路的平层,是人不多时更合适的借宿去处。
面包车开了二十分钟,在玻璃外墙的大厦旁边停下,顺着漫长的通道拐到地下车库去。
楚清尘把陆沧水从自己膝盖上扶起来,拖进金色的电梯,从地下二层上到三十六层,电梯开门,居然就是玄关。
邱岳平说着脱了鞋就行,自己也是穿着袜子就踩进客厅,天花板上星星般的小电灯应声亮起一半,正好是晚归合适的亮度。
大理石地板上照出灯泡的影子。
黄恺声把包放在玄关地上,几人协力把陆沧水的鞋和外套拽下来,蹑手蹑脚、东倒西歪地往里走。
客厅后面居然是一条木地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数个木门;邱岳平把他们带到第二扇门前,刚一转把手,从更深处的门里,居然传来老年男性的声音,操着华江本地的方言口音:“平仔!又弄到这么晚才回啊!”
“爸。”邱岳平赶紧去那扇门前,一边做手势让他们先带陆沧水进去。
一个卧室像一个宾馆的房间,独立卫生间、双人床、写字桌、沙发、电视和柜子,甚至自带小冰箱和微波炉。坐在米灰色的被罩上,他看到对面的陈列柜里,居然满是志愿救援队的奖状。
邱岳平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爸,妈,你们睡就是了,不用见,我就是带朋友回来住一晚,免得他们再现找酒店。”
“谁啊?还是和你一起搞乐队的?”
“是,是。我们不在这练,就是睡觉。您不用起来。”
“行——”老爷子打了个哈欠,“玩吧,趁年轻多玩会,过两年抱了孩子可就没时间喽!”邱岳平搭讪着退出来,进到他们的卧室,把房门在身后牢牢关紧,苦笑道:“我爸妈睡得浅啊,抱歉。”
“没事。”楚清尘动手解开陆沧水的腰带,帮他扒下外裤和毛衣,把人扔上床用被子裹住。
陆沧水呆呆地躺着,双眼大张,看向天花板,仿佛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楚清尘帮他合眼,手底一片冰凉,像是在整理遗容。
“真没事吗?”黄恺声颇为担心地皱着眉。
“不知道。”楚清尘摇头。邱岳平拿了一套血压仪和血糖仪来,帮陆沧水测了,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说明身体状况还好。
既然这样,几人也都放下心,两两分了卧室。
楚清尘躺在没被陆沧水占据的另一半床上,身边的人呼吸轻缓,像是已沉沉睡去,又像是进入某种近似于昏迷的境界。
陌生的顶灯圈起天花板上万花筒似的纹路,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气透进鼻腔,被子暖和而厚实。
这是个到处都适合睡觉的地方,他却浮在混乱之中,奇异地清醒着。
不知躺了多久,楚清尘翻了个身,不慎碰到了陆沧水的手指。在吉他弦上成年累月摩擦的指尖,结了茧,很硬很厚。
他轻轻握了一下,没有温度,也没有反应。
你明明那么爱音乐,有这只手为证。一片寂静中他回忆起争吵,听到自己的心声。
这种状态还要多久?沧水。陆沧水。
为什么不能把话说出口?
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天早晨,楚清尘被每日例行的闹钟叫醒时,陆沧水还没有醒。
下午要去图书馆,邱岳平让他先回华江理工,自己回头把陆沧水再送回去。
期中结束了,演出开过了,他却还是独自走在海棠路上;海棠花瓣一簇一簇地飘落,路面积了一层粉色的厚毯,又被无数双脚踩得透明,流出柔软的汁水来。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一推门,窗台上星星点点的落花映入眼帘——分明没有一次忘记浇水,但这支花,在两天一夜之间,已经悄无声息地凋零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