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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二章 远虑者何必性急 陆沧水重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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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楚清尘仿佛忽然忘了呼吸的方法。
他没注意到陆沧水逐渐开始颤抖的语调,只是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并非安慰而是紧张,正如同下一句问话也并非“尝试理解”,而只是某种如临大敌的质问:“你又见到他了,对吗?”
“对……瓦伦汀就在那里,身体是全黑的,脸也是全黑的,但我知道是他……”
“行了,你先冷静一下。”
陆沧水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手指也不住发抖:“他脸上到处都是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看我……他说话时脸上有个洞张开,里面都是血,他还说……”
“陆沧水。”楚清尘打断了他的话,“别想了……”
“没了他,我什么歌都写不出来……”
“陆沧水!!”楚清尘直接扳着他的肩膀坐直,压过去吼道,“你看看我是谁?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在做梦呢你自己知不知道?那人是假的是幻觉真的那个死了五十年了!!”
陆沧水好像被震了一下,睁大眼睛抽气,然后无措似的转了转眼球,身子渐渐软下来,脸埋进他肩膀上。
楚清尘一声吼出来,才稍稍平复了情绪,仿佛这样就能把幻觉从陆沧水——或者自己——身边驱走一样,让他们重新认识到“现实”:宿舍里灯黑着,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在嗡嗡地转,屏幕上依旧是那些五颜六色的音轨,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体温还是高得吓人。
他深呼吸着药味与海棠花香混杂的空气,两人胸廓起伏的节奏仿佛构成某种共振。
良久,楚清尘从一种近似于发呆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终于敢打破安静:“好点了吗?”
陆沧水意义不明地嗯了一声,之后挣扎起来,去保存笔记本上的作曲文件。
楚清尘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看着文件保存完毕,把人扶到床上,开了灯。
环境一旦明亮起来,他就忽然冷静而清醒了,仿佛一切都立刻重新步入正轨。
陆沧水好像没适应光亮,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眯着眼睛,楚清尘数出晚上的药塞进他手里,又拧开保温瓶:“赶紧吃药睡觉。”
陆沧水盯着手里的药片发呆,终于不情不愿地把它们吞进嘴里,随后灌了一口水。
楚清尘看他嘴唇干裂,催着他多喝水,又看见桌上的吐司面包一点没动,叹了口气:“你吃点什么?”
陆沧水摇头。
“面包?水果?粥?罐头?”
楚清尘开始收拾躺在地上的购物袋。好在黄桃罐头的瓶子很结实,没有摔碎,只是橘子被砸烂了几个。
他把橘子能吃的部分剥出来,拿纸巾垫着放到床头桌上。
陆沧水发了一会呆,动手把橘瓣外的膜剥掉,啃里面粒状的果肉吃。
事真多。
楚清尘看他这样一点点啃,半天还没吃完一瓣,脑子里就冒出一句抱怨。
随后又觉得自己太上纲上线,他小时候也这样吃过橘子,也受到过家长“就不能好好吃吗事真多”的批评——但既然是病号,事多点又有什么?自己不该抱怨的。
陆沧水吃了两瓣橘子,拿纸巾擦掉手上的果汁,又盯着剩下的发呆。
楚清尘惦记起大创开题报告,快耐不住性子:“不吃算了。睡吧。”
“嗯……对不起。”陆沧水晃悠悠地窝进床帘里。
他道什么歉?楚清尘没工夫想,开电脑干活。
写了一千多字后,一看屏幕右下角,发现已经十一点四十,才想起提醒吃药的闹钟已经关了。
生病以来,陆沧水这几天都没按时吃药,而表格也已经空下好几天没填——既然如此,瓦伦汀再出现也不奇怪。
楚清尘盯着文档的空白处,又看搁在书架上的表格,心头又落上一层挫败的灰。
书上写的方法无疑好用,但“养成良好习惯”的坚持,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想,如果是我,一定会强撑着也要记得吃药和填表的;但患上双相情感障碍或者精神分裂的不是我,而即使看身体状态,我也确实没有病得这么严重过——初中竞赛前的那次,怎么说也没到虚脱晕倒的地步。
所以,这样类比对陆沧水不公平。
不能这么想。
最近提醒自己“不能这么想”的频率似乎太频繁了,整个状态都要再调整。
洗漱完毕,给海棠花和蕨类植物浇了水,刚好熄灯。
两台笔记本还面对面地亮着,一张屏幕上是白纸黑字的报告,另一张是五彩斑斓的音轨。
自从上次险些丢失文件后,陆沧水应该是取消了笔记本的屏保和休眠,另外接了一个电池,以免熄灯时因为没电而关机。
风扇还在呼呼作响,楚清尘盯了一会音轨,灯灭了后,那些彩色的折线仿佛在黑暗里悬浮。
他想这让陆沧水拼了命去写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没研究出头绪;只是耳机线还接在插口上,耳机的开口正朝着他,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个秘密的邀请。
楚清尘看了一眼床,慢慢抓起耳机,套上,点击了屏幕上方的播放键。
由耳膜贯穿至全身的音流,一瞬间把他撞得踉跄。
他听完整首歌,五味杂陈,看着床,看着电脑,又按了一下ctrl+s,近乎满怀敬意地合上了笔记本。
第二天还得上课。
楚清尘在教室和实验室里忙,宿舍里状况也可想而知:陆沧水必然不肯好好在床上呆着,肯定要拖着身体起来写歌。
既拦不住也盯不紧,他能做的无非是发消息提醒吃药,以及尽量在午休和晚间都回去看看情况。
活了十九年连恋爱都没谈过,倒是先体验上了孩子生病在家时,上班族父母的感受。
直到周五早上,陆沧水的状况终于有所好转——退了烧,也稍微有了点胃口;尽管如此,体力依然没有恢复,症状又添了接连不断的咳嗽,嗓子哑得说话只剩气音。
这倒确实是病程接近尾声的标志,楚清尘也稍微松下一口气,于是能理直气壮地嫌弃他,算这几天的账,在听见咳嗽时抓着酒精喷瓶自我保卫。
“好吧,辛苦你了……”当晚,陆沧水接过楚清尘刚扔过来的止咳糖浆,下巴搁在椅背上晃着,“我请你看演出补偿,好不好。”
“你少说吓了我三回。”楚清尘计算着这几天去医院买药带饭的开支,把账单发过去。
他很快就收到了转账,是这些开支还加了三倍的票价:“请你三回。”
“你怪有钱的啊……”
陆沧水咳嗽一阵,含了止咳糖浆。
话题就这样断掉,两人各自在座位上对着电脑屏幕。
楚清尘在自己手机上设置了晚上十一点半的闹钟,铃声一响,他就提醒道:“吃药,然后填表。”
陆沧水戴着耳机不理会,恐怕是没听见。
楚清尘过去戳他,他才蛮不开心地吃了药,敷衍着填表。
重拾已经断掉的习惯,无疑比新的开始更困难:当天晚上,陆沧水又偷着下床写歌,但这回被楚清尘发现,是因为他直接通宵到了早上七点。
强行扯下耳机打断编曲,看着室友惨白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又看着一晚下去已经见了底的止咳糖浆,楚清尘只得再度深呼吸,压抑下心头冒起的火:“你怎么还这样?都说了作息规律很重要。”
陆沧水没有反驳,只是动手去抓耳机。
楚清尘抬高手,他站起来去抢,两人僵持几个回合,陆沧水咳嗽着开了口,话音里也强压着怒火:“你别打扰我好吗?”
楚清尘推着他的肩膀:“你又有理了?歌重要还是命重要?”
“歌!!”
整个世界突然沉默,只剩下陆沧水喊完后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楚清尘高举耳机在桌边站着,一瞬间仿佛是在战场上,孤身一人举着军旗面对刀光剑影。
信念与信念的标志还在,要实战时却不堪一击。
让他意外的甚至并非答案本身,而是陆沧水回答时的不假思索、理直气壮——他能想出很多理由来反驳这个观点,却不知该如何对待这种态度。
“没了命怎么写歌?你要是真的爱音乐就保养身体,多活一年就多写一年歌,多少音乐家都是晚年突破自我的,比争这几个小时强。”
楚清尘把耳机放回桌子上,要压制什么似的,摆出教训的口气。
陆沧水根本没理会,捡起耳机戴上,隔音垫蹭了一下袖子,楚清尘乍眼看到,露出半截的手腕上,赫然又是几道新鲜的刀伤。
心跳轰鸣如天崩地裂。
楚清尘抓过他的手,一下捋起袖子,还是样貌可怖的皮肤,上面新鲜的伤口、结了痂的伤口,横七竖八、触目惊心地亮了相。
陆沧水挣扎着把手臂抽回来,盖好袖子,狠狠瞪他一眼。
楚清尘凶着眼神回看过去:“什么时候又开始的?”
应答他的只有鼠标声。
没有关系。楚清尘回忆着从网上和书上看来的条例。
他们也需要个人空间。如果他们情绪不稳定,那并不一定是因为你。
陆沧水很明显不希望别人管,网上多数有过自残经历的人也说,不希望被别人看出来,也不希望被问。
他已经逐渐学着不再歇斯底里。
可是,既然心理咨询和精神科都把它列为严重的特殊信号,自残并不是能坐视不管的事情。
他在陆沧水的座位旁边找锐物,没遭到阻拦,但也一无所获。
楚清尘放弃了一大早去图书馆的打算,呆在宿舍干活,打算等下午要上工了再走。
开题报告写着写着,他就忍不住停了手,去听背后键盘和鼠标的动静。
那些伤口与文档争夺着思维,带着一点似曾相识的,温冷而微稠的触感。
再一次亲眼见到陆沧水自残,他还是无法保持冷静。
和发现高中女同学自残的时候不一样,因为处境相同者,他反而可以共鸣——但是一个才华横溢、前途坦荡、从未被高压教育和严酷竞争折磨过的人,到底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把自己的身体折腾成那样?
甚至都不明白有什么目的,仿佛只是为了受伤才把自己弄伤。
不能理解。
只能说是因为精神病,可陆沧水已经承认了自己有病,却又开始消极对待治疗和干预。
不理解。
“陆沧水写歌写得很痛苦,而且又在自残。”他在应急管理处打下,“他有过这种时候吗?能怎么办?”
问题已经发出,心就更静不下来。
他打几个字去看一下手机,不久就等到了邱岳平的回复:“沧水写歌不顺利的时候,确实会情绪不稳定。不过真没别的办法,只能等他写完……自残有点拦不住,收了刀他就用剪刀、钢尺,全收了之后也会撞墙。网上有说拿冰或者红笔代替,对他来讲没什么用……之前有个约定,让他想自残的时候告诉我们,我们陪他聊聊,把这一段冲动撑过去,办法本身有效,但他经常不说……实在不行,让他来我这里呆一段吧。”
“他要写几首歌?”
“跟我们说的是八首或者十首,一首‘导入’,一首‘总结’,还有三到四组‘对称’。现在只有了两首,也就是说还要至少再写六首。而且,专辑的工作量不仅是单曲的倍数,整体结构、主题概念,都需要仔细考虑。是大工程。”
楚清尘又去戳陆沧水,看着对方的怒容问道:“你要不要去队长那里呆一段时间?不上课也没事。”
“不去。”
“他家不是挺大的嘛,有自己的空间能好一些,而且他也比较会照顾人……”
“你知道吗,我是那种别人越对我好,我脾气就越大的贱人。”陆沧水转回去,戴上耳机。
楚清尘气得当场收拾书包,摔门去了图书馆,可是到晚了没座位,只好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垫着膝盖写报告。
风把花香一阵阵送过来,温柔的空气中他忽然感到委屈,去年冬天坐在校医室门口冰冷的石凳上都没这么委屈。
这和学习似乎真的不一样。不是一件“努力了就会有回报”的事。
午休时,楚清尘刷到萤萤对《秋天的摇滚》的解读视频:“第30集封神,程明珏台上剖白心声惊艳观众!”
程明珏是女主角的名字,据解说,这一集里,她把自己结婚又离婚以来的经历和音乐路上的种种不易,即兴写成歌在台上唱了出来。
屏幕内外的观众纷纷被感动落泪,先前产生矛盾的队友也被打动,而愿意继续与她合作。
“走了这么多弯路,我终于明白,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技巧,而是真情实感。”程明珏在台词里说,“在情感奔涌的时候,歌曲就会自然而然地流出来。”
楚清尘觉得这话说得对,陆沧水的歌也是因为感情丰富、浑然天成,才能击中他的内心。
打开聊天软件,陈星烨又发来了回复:“其实对创作者来讲,情绪不稳定不完全是坏事。但是,也得学会利用自己的不稳定,而不是被它带着乱跑才行。我觉得,可以从这个角度劝劝沧水。”
楚清尘把这话用自己的方式复述一遍,发到陆沧水的聊天框里。对面很快就回复道:“我挺稳定的。”
“我真的在找解决方案,你这样没有意义。”
“如果我之前没直说的话,现在我说明白:解决方案就是别管我,等我写出来就好了。再说写歌又不靠情绪,至少我不靠。”
“你靠什么?”
“我说过的,‘景物’。”
“我觉得不矛盾。”
“你没写过歌。”
陆沧水的意思无非是:你对这事没有发言权。
楚清尘没法回复这句话,感到一瞬间就又被划开了界限。
下午和晚上的图书馆工作,他也干得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宿舍,陆沧水躺在床上玩手机,一只脚蹬在梯子上。察觉有人进来,他猛地锁了屏弹起来坐直,看看楚清尘,又看了一眼时间,突然挥起手机,狠狠砸向自己的头。
这动作实在太突然,楚清尘阻拦不及,听到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巨响。
他夺过手机,把陆沧水推到床上,厉声喝道:“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陆沧水躺在一片狼藉的被子里,额角泛红,别着头看墙,一言不发。
楚清尘恨不得一耳光扇过去,走到自己桌前,咬牙切齿地宣布:“手机先给我拿着。明天我正好没事,哪都不去,就在宿舍盯着你。”
陆沧水躺了一会,抱了吉他回到桌前,插好耳机,发泄似的,边咳边狠命扫弦。
楚清尘也坐回去,故意把键盘敲得震天响。
在混乱的噪音里沉默了许久,开题报告也写到尾声,他渐渐冷静下来,一冷静下来就又后悔。
不管能否理解,各种形式的自伤,毕竟说明对方正深陷痛苦之中。
又是一个“不能这么想”。
胡乱用几百字给开题报告收了尾,楚清尘保存了文档,走到陆沧水身后,露出和解的姿态,按上对方肩膀:“我冲动了。但是,可以听我说两句吗?”他把手放在陆沧水的耳机上。
陆沧水沉默地停了扫弦,但是没摘耳机。
楚清尘没有强迫他,只是在保持语气柔和的前提下,尽量放大了声音问道:“你今天为什么用手机砸自己,可以说吗?”
一片沉默。
楚清尘思索一会,找出昨天刚重拾的情绪表格来:“嗯,焦躁?空虚?愧疚?”他念着这些情绪名称,观察对方的表情,却始终只看到那张低垂着的脸,发丝凌乱,目光呆滞,近似于沉痛。
他站了一会,收起表格,用手指引着陆沧水的视线去看窗台:“你的海棠花还活着呢,花越开越多了。你看,我说能活,能长根,果然就是能嘛。还有这两盆,这是铁线蕨,另一个是狼尾蕨……嗯,它们叶子不太一样,来看看吧。”
海棠的花苞确实已经绽开一多半,甚至新叶也渐渐舒展开了;那两盆蕨类植物也欣欣向荣,已有往外长开的趋势。
陆沧水慢慢站起来,摘了耳机,踱步到窗台前左右一看,张嘴,似乎想说话,结果是一阵咳嗽。
楚清尘赶紧递水过来,陆沧水喝了两口,终于和他有了视线交流,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这样就挺好。话说,我开题报告也写完了,还有一个小时熄灯,我们……”漫无边际地说到这里,楚清尘忽然灵光一闪,“对了,那个电视剧,叫秋天的摇滚,最近很火,你看过吗?我一般不看电视剧,但是摇滚题材,而且很多人推荐……”
说着说着,没得到回应,他的语气先弱了下来。就在这时,认识了陆沧水的七个月以后,楚清尘才发现,他们除了音乐外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平时的喜好、关注领域,完全都不了解,最多只是一部电影、一本书。
他正担心会就此陷入尴尬,陆沧水却哑着嗓子开了口:“不。”
“其实,我觉得对你也会有帮助……”
“陈词滥调,吸引眼球的套路。”陆沧水撑在窗台前,夜色衬出玻璃上颜色怪异的倒影,“在‘追求梦想’的途中遇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努力’就是几个日夜的镜头,最好的曲子依着‘情绪’随便演奏出来,分崩离析的总会回来,任何困难一定会被共同克服。是吧。”
“确实,可是……”没想到他这就打开了话匣子,楚清尘居然一时语塞。
“不可能。或许故事只属于天才和幸运儿,但我们是普通人,我确实有点天赋但还是普通人。至少,普通人仗着‘真情实感’喊出来的东西不会是佳作,只能是一团垃圾。”
“不能这么说吧,你不就很会即兴……”
“没有一个人即兴的时候不想音乐,反而去想情绪的。”
“你的‘景物’里面难道没有情感?”
“景物就是景物。”
“歌词呢?”
“拼凑意象。”
“这也不可能。”楚清尘下意识地反驳道,“你肯定是要靠音乐表达什么。那么明显的批判色彩,我也就是被这些吸引的……”
陆沧水深深吸气,脸上骤然蒙起一层灰,看起来淡漠而陌生:“我尊重你的解读。但艺术就是艺术,不是感情、思想,或者任何东西的载体。”
“那这种艺术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也无需存在。”
原本和缓下来的气氛再次绷紧,但楚清尘又一次顾不上这些:“所以你也没多喜欢音乐对吧?那你这几天在痛苦什么?!”他被卷土重来的愤怒裹挟,与抢夺手机那时不相上下,一边说一边走,把陆沧水从窗台逼到床边。面前的人忽然成了没有血肉的空壳,苍白的皮肤,苍白的虹膜,唯一亮眼的挑染和纹身,是后天染成的假面。
“这么否定自己,你把听众当成什么了?!”
陆沧水不回答,眼神涣散,躺回床上一动不动。
——又没控制好情绪是我不对,但我确实很生气。生气你那么贬低自己,还贬低自己的歌,让我觉得自己的喜好没被尊重。而且,这和你之前说的有关“恶”的创作理念,完全自相矛盾。
第二天早上,楚清尘把陆沧水的手机还回去之前,在聊天框发了这条消息。
现在两人面对面呆在宿舍,他甚至看见陆沧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就又放下继续写歌了。
既然对方挑衅得明目张胆,楚清尘也不再哄,和昨晚熄灯前一样,面无表情地数好药片扔在他桌上。
干了一上午活,中午吃饭时照例看手机,发现陆沧水向来死寂的个人空间,居然更新了一条文字动态:
“‘景象’先是模糊,也曾回归过,但后来彻底消失了。怎么看也只能看到眼前,怎么听也只能听到声音。如果这值得哀悼,那就是我之所以痛苦。但除了美学没一样可靠,‘恶’是否定,意义是无意义,非爱非憎,声嘶力竭,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好吧,楚清尘想,至少能明白一件事:陆沧水这次写歌格外艰难,是因为看不到那个“景象”了。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或许确实是致命的打击——但是,他究竟是对什么不满意?楚清尘在闲暇时一边回味,一边断断续续地琢磨这件事。先是模糊,回归过,如今彻底消失——莫非……
他还没想到如何验证这个猜想,机会就被送到了面前。
当晚,陆沧水带他到自己桌边,依旧冷着脸,示意他戴上耳机:“我要给你听两首歌,你判断哪首更好。”
“你不如找乐队……”
“我会找他们的,但现在是你。以及,这两首歌都不是我写的,意思是你别管作者是谁。”
楚清尘套上耳机:“肯定就是你写的吧。”
“你别管。就说哪首更好。”
不容楚清尘回答,他播放了第一首歌。
就是陆沧水新写的那首歌。海浪,幽深的空间,比上次听时更有层次,完成度更高了些,愈加悦耳而回味深远。
播放结束,楚清尘刚想简单点评,作者却不给机会:“好,接下来是第二首。”
第二首开始播放的瞬间,楚清尘就屏住了呼吸。
果不其然。这首歌他也听过。
是几天前那个夜晚,周二的零点刚过不久,自己在药味、花香、风扇声与彩色音轨之间,小心翼翼套上耳机,偷着试听的那首。
还是静谧的海浪,但那一片蔚蓝下有些什么东西。不是鱼群也不是珊瑚礁,一群黑幢幢的,摩天大楼的影。冰冷尖锐的铁锈味渐渐从波浪间涤荡起来,正在仿佛要刺出水面时,它们忽然摇晃起来,是那种熟悉的,自内而外的震动——大楼从下往上一块块崩塌、粉碎,灰烬与血泊在水中晕开,海面左右摇晃,隐约有不知何处来的光在闪烁。
幽远的礁石,异样的震颤,深邃的漩涡,这一切都被压在风平浪静的主旋律之下,想喊无处去喊,想挣扎出来喘气,也没有可乘之机——然后,忽然,一道浪墙推平了一切。
水还在动,但是更弱也更静,最终,以海底某处为中心,一声蜂鸣晃起最后的涟漪。悠长、渐弱,随后归于死寂。
尽管已经是第二次听,但歌曲结束,楚清尘依然一时没有回神。
这甚至只是电子声源做的demo,而不是现场演出——难以置信,现场能演成什么样?是理智让脑海警铃大作,才把他从音乐世界里拉了出来。
——该怎么回答?
有“景象”的歌,他明明就听得出来。
和先前那首“挺好听”的,天壤之别。
这是瓦伦汀。
这才是那个“迷犬”的吉他手。
那个铺天盖地压下来又挖出了他的陆沧水。
耳机被从头上拎走。外界细微的喧哗重新涌了进来。
随即,他又听见陆沧水执拗的问话:“有结论了吧?是哪首更好?”
楚清尘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这两首……分别是什么时候写的?”
“都是最近。”
“我说具体的时间……”问什么呢。自己明明能猜得到。
“不知道。”陆沧水靠得更近,冰针般的睫毛下,浅色的眼瞳直勾勾逼视他,“哪首更好?”
楚清尘沉默了。对现在的陆沧水而言,平稳的状态比什么都重要——可是哪首更好?——和“瓦伦汀”一起观测“景象”,必然不是长久之计——可是哪首更好?
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这只是单纯在询问听众的意见?
该怎么回答?
“你不要把精神病和写歌直接关联起来……”半晌,他辩白道。
“没让你考虑别的。”陆沧水的睫毛刺向他,语气不知怎么,也冷得让人毛骨悚然,“我们在谈音乐。不知道作者是谁。”
“回话啊。到底哪首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