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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九章 植物会重新生长 为了帮陆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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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与患有双向情感障碍的朋友相处?
——不要与他们相处。楚清尘浏览的帖子里有人说。
你没有专业知识和技能,不要以为自己能当圣人。
他们的情绪极端不稳定,你起初可怜他们,希望他们快乐而做的一切努力都会是徒劳无功,你付出一片真心,却会被他们随便扔在地上踩。
他们躁期会放纵,会打人,会因为筷子没摆整齐和台灯的角度不对这些事而尖叫着辱骂你,郁期又会源源不断地倾吐负面情绪。
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罪过,但不说不做也不行。
可我真的很爱她,她是我的好朋友,她只是生病了,帖主说。
你人真的很好,另一个网友回复。
那么,在躁期陪伴并监督她,在郁期则给她一些个人空间,并告诉她你随时都在,去接纳她的情绪,不要加以评判,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的病,不是因为你。当然,你还是要以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为优先。这里有两本书讲得很好,推荐给你。
那几天,不知是否有同学注意到,那个楚清尘在图书馆心理学区的书架前,一徘徊就是半个小时。
这些书里科普精神疾病的很多,提及双向情感障碍和精神分裂的也不少,讲述着他已经熟悉的症状,说着这是“天才病”,牛顿、梵高、海明威,还有哪位知名的网络作家都是病患的一员——所以天才和疯子确实只有一线之隔,作者在章节末尾如此总结。
然后下一章,话题一转,去讲述最近很流行的人格分类学。
这是广为流行的一本心理学入门科普书籍。
楚清尘把它放回书架,转而去寻找帖子里推荐的书;在机器上查“双相情感障碍”,那两本书在图书馆里倒都有,此外还有一本患者自述。
他又在一个收录许多电子书的网站里查,又下载到两本指南,以及三本心理学专业论文。
在中文世界里,要学习如何应对这种精神疾病,这就是他能掌握的全部权威资料。
楚清尘找个位置坐下,先浏览了患者自述。
作者是一位A国女性——这几本书的作者居然全都来自A国。她说自己躁期时亢奋而紧张,自认为无所不能,吃饭睡觉都是不必要的,在街上走过,每一个看向她的路人都带着崇拜的眼神,她可以与任何人发生关系,而交流时,没有人能跟上她的思维,所有人谈话的语调都缓慢到令人难以忍受;但郁期到来时,或许就是下一分钟,一切都骤然坠入谷底,连行动和说话都变得无比困难,她全身无力、头晕、肌肉酸疼,只能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想着自己如何一无是处,如何令人生厌,如何去死才是对所有人好……
看着这些描写,陆沧水的脸就逐渐浮现出来。
作者说自己是幸运的,几经尝试找到了合适的药物,成功与自己的心理治疗师磨合(楚清尘从没想过心理治疗居然也需要磨合),而且身边一直有丈夫和朋友的支持,尽管有许多次争吵和崩溃,但好在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她。
看着那位丈夫的所作所为,不知怎么,楚清尘也就下意识地代入了自己的脸。
背着借来的书回到宿舍,陆沧水在桌前戴着耳机弹琴。
楚清尘站在旁边观察,思考着他看起来状态好不好,直到陆沧水注意到有人,摘下耳机转过头,他却还没准备好话语。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他看到陆沧水袖口露出的旧疤痕,一句问话脱口而出:“得这个病,你很痛苦吗?”
陆沧水疑惑地“啊”了一声。
那位温柔的丈夫的脸忽然在脑海里碎裂了。
楚清尘意识到这句话问得很失败,搭讪着回到座位上,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明明见过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样子,也见过他自残、呕吐、暴躁、哭泣和精疲力竭,怎么可能还对“痛苦”心存疑惑?
自己又怎么会如此迟钝,要靠看书,还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要学的东西还太多。
那几本书没敢在陆沧水面前摆出来,睡前收回包里,第二天上课也一直背着,坠得书包沉甸甸的,如某种痛楚真实的重量。
楚清尘用一周的空闲时间看完了那些书。
论文是给研究者和医生的,只涉及诊断标准与药效研究,他没怎么看;那两本指南大同小异,说患者要按时吃药,要作息规律,要记录自己发病的前兆和影响因素,要委托可靠的人在发病期间管理自己。
前面的多半部分他相当认同,直到一位作者建议患者拿医院证明找上级申请特殊待遇时,他才意识到,这些书毕竟还是以A国社会为基础,而在国内的陆沧水,连免体都申请不下来。
怎么就没有国内的患者,针对身边的社会状况,来写一本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的自救指南?
陪着陆沧水好起来之后,不如就自己来写,他想。最好也劝他写一本自述。
而在楚清尘看书思考的这一周里,陆沧水照常上课、照常吃睡,有空就呆在宿舍练琴,说一个多月不弹手生了。
不过,当楚清尘抱着打印出的情绪记录表、药物记录表、两种发作征兆自检表、躁期管理协议和紧急联系人清单回到宿舍时,他正在电脑上编辑那些复杂的音轨。
那一摞打印纸被放到手边的桌子上,陆沧水保存了编曲文件,摘下耳机,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又看了看楚清尘,露出与前几日如出一辙的困惑眼神。
“我觉得……不至于。”
“你需要。”楚清尘坚持道,“或者你口述,我可以帮你填,习惯了之后每天十分钟就能写完。现在你签了这个协议,比你自己编的那个有用多了,然后填好紧急联系人,让我知道万一你发病了我该去找谁。”
陆沧水叹口气,边在协议上签字边说:“找队长。加上陈姐也行。”
“没别人了?”
“没有。”
“你妈也不行?”
“我不想……”话说一半,陆沧水好像发现自己被窥探了隐私,忽然扔了笔,抬头对他怒目而视。楚清尘平静地看回去:“我没问。”
“反正不加她。”陆沧水转回来盯屏幕。
“也行,不过万一你再把自己搞进医院,她是唯一一个在法律上有义务管你的人。”
陆沧水盯着屏幕回答:“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暗流’被封了。”
“啊?”这转移话题的方式着实生硬,但楚清尘不得不上钩:“怎么回事?”
“三月‘黑骄阳’有场演出——就是你第一次听我们live的时候,在我们之前的那个乐队。本来歌里就有些阴暗的内容,那天氛围又比较热烈,主唱就在台上喊了两句话,喊得比较直白。然后不知道哪个傻缺神经病,把那段录下来就给举报了,上面一来查,就成了宣扬反社会思想。”陆沧水毫无意义地把软件窗口反复放大缩小,一边说,“然后就查到场地头上了。当然,在他们的标准下,在暗流演出的乐队,本来就没几个‘清白’的——好在经理反应够快,把没被查到的乐队全私下通知解约了,我们算逃过一劫。”
“那‘黑骄阳’呢?你们之后又要怎么办?”楚清尘回忆起先前听过的“黑骄阳”的歌,不知道问题在哪——他随即意识到,这正是整件事的可怕之处。
“主唱被‘喝茶’了,但他们应该会改名接着做下去吧。‘暗流’早就有备用地址,现在装修好就能用……”陆沧水微微一笑,“反正从来也不是合法经营。”
“居然不是吗。”
“你猜如果合法了,‘迷犬’还敢不敢去?我们都随时准备着应付这些。这个社会是这样的,唱歌犯法,但如果不赚钱,可以罪减一等。”
楚清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想起第一次去演出现场听到的歌,原野、太阳、鸦群和骸骨。在那之后他其实忘了“黑骄阳”,不料再次听闻他们的名字,就是这个消息。
“总之,我们月底会在新地址演一次,五月应该还有一次,再之后看安排,反正会比之前演出频繁一些,算是帮他们渡过难关,活跃起来也方便二专宣发……”陆沧水指了指屏幕,“所以我得抓紧了!”
“你给二专写的那首曲子……很好。”楚清尘忽然想把这句赞美宣之于口,仿佛不抓紧说出来会后悔,“是因为太震撼了……所以我才中途跑的。”
“诶,诶!”陆沧水从椅子上弹起来,在桌椅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转圈,“我就知道是这样,你不会不喜欢!谢谢你!”
楚清尘脸上发热,啧了一声,刻意不解风情,去问陆沧水每天的服药计划。
早晚各一次碳酸锂,配合防止手抖的苯海索服用,丙戊酸钠一日三次,每晚睡前一片奥氮平,而万一再产生抑郁症状,则增加安非他酮服用,每天两次。
陆沧水对新的药方有所不满:“我都说了我有上台演出的需求,身材不能走形,他们还是给我开奥氮平。”那种药会导致发胖和食欲增加,楚清尘在书上读到的——所以,刚出院那天陆沧水吃的东西比平时多,看来并不是错觉或偶然。
“如果能让你长到正常体重也好。”楚清尘不置可否,第二天早上,却把陆沧水叫起来一起晨练。
四月,是华江天气最好的时候,清早校园里人还很少,他们一前一后地迎着晨光,踩着树影,经过社科楼下浮起新绿的草坪,小心避开湖岸边的蒲公英,路过横跨湖面的木桥,与体育馆、图书馆和研究生楼擦肩而过,来到楚清尘常呆的实验楼和工科楼门前,也就到了校门附近;又沿着海棠路返回,穿过正盛的海棠花,路过理科楼、文科楼,最终停在生活区食堂的门口。
这一圈下来是半个小时,今天他很快就把陆沧水远远甩在后面,也没刻意放慢速度,跑完后站在食堂门口刷单词。等陆沧水的身影从海棠路踉踉跄跄地靠近,楚清尘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他:“跑下来了?”
“我,我从,桥上,过去的……”陆沧水扶着膝盖,喘得前仰后合,好一会才能喝下水。
“也行,其实你每天这样走一圈都好。”楚清尘看着他喝了水没什么事,把人往食堂里拽,“先买吃的,拎回去刚好就不烫了。”
陆沧水没有动,他回头看着海棠路上堆叠的粉云。
“出来看花也行。你带回来的那枝也还开着呢。”两人买了早餐回到宿舍,那枝海棠花果然还在窗台上亭亭玉立,花苞比先前绽开了不少。陆沧水冲澡出来后,楚清尘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准备给它换水和营养液:“你看。”
“我都后悔一时兴起了。”陆沧水接过海棠花,表情不甚轻松,“早知道拿回来就扔不掉,还得看着它死。”
楚清尘洗着矿泉水瓶,听了这话皱起眉头:“伤春悲秋什么?我好不容易想让它活久点,这不还开花了吗。”
“没根的花,被折下来就是要死的。”
楚清尘从饮水机里接了新的水,把花枝重新放进去:“那我让它长根。”
期中临近,学习任务愈加繁重起来。
但是,接下来的一周,楚清尘还能腾出一些时间,在学业和项目之余,查阅西府海棠的扦插方法。
他又抽空去了一趟花店,按照网上说的,买生根液、蛭石、杀菌灵、营养土和花盆;本来没想过买别的,一进门,却被满眼的绿夺去视线。草木繁荣的春季,花店里也上了新,各种小盆的绿植摆在门口的架子上,体态娇小,叶片招展,迎着阳光颇为漂亮。
楚清尘看着架子,上面分类插着标签,三五块钱一盆,倒是便宜。
从前他只把宿舍当另一个办公地点,满目干干净净,白墙,白漆木桌,白铁皮的书架和柜子,东西只有书、笔记本和台灯,也不觉得单调;有了海棠花之后,他忽然察觉出植物的可爱,觉得窗台上除了那一团粉色之外,再来点绿意更好。
于是,回程时,楚清尘的车筐里除了那些土和药之外,又多了几盆蕨类植物:店主说它们好养又好看,对光线需求不高,很适合华江的天气。细碎的羽状叶子紧紧挤在一起,有一种仿佛立刻就会茂盛蔓延的生命力。
楚清尘回到宿舍,立刻动手倒腾植物。
把海棠花枝子下端斜着剪掉,用杀菌灵兑水泡一会,再用生根液兑水泡一会,然后按比例混合蛭石与营养土,铺进花盆,插入海棠花枝,用兑了生根液的水浇透。
蕨类植物也浇过矿泉水,找了合适的角度摆在窗台上,另有一盆自来水放在旁边晒着除氯,以备之后浇水。
陆沧水静静看着他做这一切,不知道算有还是没有兴致。
无论病人自己和网上说得如何可怖,事实上,一切仿佛都在转好。
这两周来,陆沧水没有自残,没有崩溃或亢奋,有闹钟提醒就没落下吃药,维持着如常的行动力,作息正常,不翘课,每天都会外出活动,甚至他最担心的奥氮平的副作用,也确实体现了出来——外形上一时看不出变化,但楚清尘几乎每天回来都能看到他在吃方便粉丝,说着“至少是比泡面好点”。
相比起之前吃什么都没胃口,现在长点肉是小事,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
“一切都很好!所以!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填这些表了?”只是,每晚楚清尘拿出那一摞打印纸时,总会听到陆沧水这么抱怨。
他的回答也是一以贯之的:“等你好了以后。”
周末过去,任务数量有增无减,但这学期期中似乎没有往常那么难熬。
不同于之前一心想着绩点和留学,如今,楚清尘好像真的喜欢上自己的专业了。
先前让他近乎崩溃的那个项目,经由重新设计后再次启动,目前进展顺利;有时观察着学长学姐的操作,他会突然沉浸在一种脚踏实地的宽松感之中。
材料的数据和测试,分子聚合的方式,一是一,二是二,眼见为实,即使出了问题,也必然有个症结所在。
他想,陆沧水如果来学工科,做点实践性强的东西,没准会有助于精神健康呢,能把脑子里那些飘飘然的幻想和哲思清一清:甚至和数理都不同,不是纯然抽象的逻辑,也不研究宇宙尽头、万物起源,只是认识一些确凿无疑“存在”的东西,每一步都有其意义。
此时他会短暂地忘记,那些现实层面的尝试与徒劳,如何能比形而上的虚无更剧烈地摧毁一个人;此时他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随着经济的发展和国界的封闭,这两种虚无如何被逐渐从人们内心清除干净,而陆沧水和瓦伦汀的疯狂,又如何成为一个时代落幕的绝响。
现在是“迷犬”还有歌可唱的时候。
陆沧水情绪稳定的第三个星期二晚上,楚清尘回宿舍后被他塞了耳机。
心怀某种微妙的忐忑,他站在陆沧水的桌前,点击播放键,看指针划过屏幕上各色的音轨,静听曲调的行进。
很好听。不同于从前壮阔华丽、跌宕起伏的编奏,这回的歌曲整体是静谧而纤细的。
如同一层层海浪拍打耳膜,高潮处甚至有一种幽深的距离感。
指针来到结尾,在一个渐弱的长音和蜂鸣中,他看向陆沧水,以为能在对方脸上看出得意的神情——一首歌好不好,作者自己必然是知道的。
但是,陆沧水抿着嘴唇,满脸焦躁地死死盯着屏幕,等楚清尘摘下耳机,钉子似的目光就扎到他身上。
楚清尘愣了一下,还是说出实话:“好听。”
“和之前那首比起来呢。”陆沧水盯着他,“一样吗?也会把你震撼到难以承受的程度吗?”
“嗯……这是风格不同?”楚清尘对比着先前听的那首,确实没体验到同等的震撼,“现场演出效果会更好吧。”
“我懂了。那就是不够。”陆沧水拿过耳机,坐在桌前开始重新播放。
楚清尘站在旁边,明知他没打算再理自己,还是说出了口:“一张专辑里面全是那种歌,听众也受不了吧。我不专业,但就是挺好听的……”
话音未落,陆沧水猛地扯下耳机摔到键盘上,起身,本就尖锐的眼角带起刺来:“‘挺好听的’?”
“‘迷犬’的歌,我写的歌!”他说话时嘴唇都在发抖,“对你来讲只是‘挺好听的’就行了?”
“那你别问我意见!”楚清尘叫起来。
陆沧水摔摔打打地坐下,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冲动了,沉默片刻,缓和下语气:“‘好听’不是件坏事,对吧?就是说,我没觉得哪里不好,你如果不满意,自己慢慢改嘛。”
“也是……”陆沧水叹了口气,重新捡起耳机,“对不起啊。我再改改。”